【编者按】“文史见长”是长期以来外界对山东大学的总体评价。实际上,山大校史上闪耀的理学大家也不在少数。例如两弹元勋王淦昌、理论物理天才束星北、生物学家童第周等等。山大数学、物理两科至今在国内仍然跻身顶尖行列。数学家有潘承洞先生的弟子蔡天新、王小云、展涛等,物理学家有薛其坤先生及其后辈王健等。如今的辉煌是有源流的,数学学科是如何起步的呢?我们要从一个你不熟悉的名字开始讲起,那就是山东大学数学学科的创始人黄际遇。黄际遇先生于1930年9月到青岛大学(即国立山东大学),任该校理学院院长兼数学系主任,直至1936年离开。黄际遇一手创办了山大的数学学科。根据权威学科排名,山东大学数学专业目前在全国的排名第3,仅次于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黄先生在天有灵,当告欣慰。本文综合自多篇新闻报道。
黄际遇,字任初,号畴庵,1885年出生于广东省澄海县城(今汕头市澄海区)。黄家系澄海望族,黄际遇少从家学,读书过目成诵,人称神童。1898年,年仅13岁的黄际遇参加童子试,中试为县学生员,是同科诸生中最年幼者。当时广东学政张百熙对他非常器重喜爱,特赠《后汉书》一部。黄际遇爱不释手,直至晚年著文,仍喜用《后汉书》文词典故。
1903年,黄际遇由广东省官派日本留学,于宏文学校普通科毕业后,又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理科,专攻数学,为著名数学家林鹤一博士高足。后来著名数学家苏步青也出自林鹤一门下。留日期间,他加入同盟会,与范源濂、经亨颐、陈衡恪、黄侃交游,过从甚密。“春秋暇日,更与季刚从余杭章太炎游,遍窥各家门径。”黄际遇对音韵文字之学的研究,大概始于此时。
1910年,黄际遇学成回国,受聘到天津高等工学堂任教。这一年他进京殿试,中格致科举人。1915年黄际遇应聘任武昌高师教授,教数学、物理等课程,兼数理部主任。 1920年底,黄际遇受教育部委派,到美国考察教育,同时到芝加哥大学进修,1922年获科学硕士学位。梁实秋在回忆文章中称黄际遇澄海寓邸门上有横匾大书“硕士第”,看来他重视这洋硕士学位甚于举人。1923年武昌高师改武昌师范大学,原设四部改分为八系,黄际遇任新成立的数学系主任。
与山大结缘
国立山东大学迁青岛后,改名国立青岛大学,1930年5月杨振声被任命为校长。杨仿效蔡元培广聘专家治校,黄际遇于1930年9月到青岛大学,任该校理学院院长兼数学系主任。可以说,黄际遇一手创办了山大的数学学科。根据最新公布的权威学科排名,山东大学数学专业目前在全国的排名为第3名,仅次于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黄先生在天有灵,当告欣慰。(参见《才兼文武学贯天人——纪念山东大学数学学科创世人黄际遇先生》,载数学文化第2卷第3期,作者东青)。闻一多先生时任文学院院长,闻一多离开后,黄际遇兼文学院院长。
1930年,国立青岛大学行开学礼那天,闻一多和梁实秋初识了一位年长的先生:他笑容可掬地迎面走来,年约四十来岁,紫檀脸,膀大腰圆,穿的是布长衫,黑皂鞋,风神潇散。他便是理学院院长兼数学系主任黄际遇。
与闻一多和梁实秋一样,黄际遇来到国立青岛大学任教,也是受了当时的校长杨振声之邀。因为杨振声的老师是蔡元培,经蔡元培推荐,杨振声成为国立青岛大学的第一任校长。作为蔡元培的得意门生,杨振声把北大的“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办学理念带到了国立青岛大学,也因此有了梁实秋、闻一多和黄际遇三位大师的相遇。
来到国立青岛大学后,黄际遇被任命为理学院院长,1932年国立青岛大学更名为国立山东大学,文学院与理学院合并为文理学院,黄际遇任文理学院院长,仍兼任数学系主任,直到1936年2月离开青岛。
梁实秋在日记中记载,因为闻一多和黄际遇来青岛,都没有带家眷,因此他经常前往“第八校舍”,看望这两位好友。在梁实秋的记忆中,闻一多的房间到处是书,没有一处地方没有书的——凳子上、桌子上、椅子上,客人根本就没有坐的地方。看望完闻一多后,梁实秋便与他去看望黄际遇,一道品茶聊天。黄际遇在喝茶上,总是很考究。梁实秋的回忆文章写道,“我们享用的起码是‘大红袍’、‘水仙’之类”。黄际遇对吃也很讲究,在梁实秋的文章中,黄际遇雇有潮汕厨师一名,烹调甚精。有一次,约闻一多和他前去小酌,有两个菜叫人印象甚深,一是白水氽大虾;一是清炖牛鞭。
黄际遇博学,他出口成章,俯拾皆丽句。当蔡元培先生来青岛度假,黄际遇一见面,脱口而出:“君住故都皇帝之居。”蔡元培则对曰:“子住岛上神仙之宅。”两人相视大笑,在场教授鼓掌叫好。
黄际遇与“酒中八仙”
说起历史上喜欢喝酒的名人,你肯定会想起那个喝酒之后,“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诗仙李白;或者,是那个坐在溪边大石头上,一边开怀畅饮,一边弹着《广陵散》的嵇康……但你不知道,在近代的青岛,也曾有这样一批名士,他们在国立青岛大学校园内谱写着“酒中八仙”的故事。
这“酒中八仙”是:杨振声、赵太侔、闻一多、邓仲存、黄际遇、刘康甫、方令孺和梁实秋。他们意气相投,过从甚密,教学之余,便是饮食征逐,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宴,纵情豪饮。30斤一坛的花雕酒摆放在酒席之上,务必罄而后快。闻一多嬉戏自称他们是“酒中八仙”。
杨洪勋说,在这八人之中,黄际遇年龄最大。黄际遇性豪饮,每次在饮酒后,总要对个对子。一次在醉酒之后,黄际遇随口说道“酒压胶济一带,拳打南北二京。”虽是戏言,其豪情豪气仍可见一斑。“每当嘉会,酒阑兴发,击箸而歌,声振屋瓦,激昂慷慨,有古燕赵豪士风。”黄际遇在武昌高等师范学堂执教时的学生张云,后来成为中山大学的校长,如此评价乃师。
每次酩酊大醉之后,黄际遇必带其他“七仙”造访自己的潮州富商老乡。这位富商老乡就是樟林的蚁兴记老板,他的商号开在青岛闹市区。蚁兴记老板知道黄际遇是带他的教授朋友前来品潮州功夫茶的,每次都盛情款待。从蚁兴记店中走出来,几位名教授都高高兴兴接过老板送的大包小包上品茶叶。
一次,胡适从北京来青岛看望他们,“八仙”自然要设盛宴款待洗尘。席中胡适看到他们的猜拳豪饮状,吓得把刻有“戒酒”二字的戒指戴上,说:“此乃内子所赐,胡某素有惧内美名,从不敢犯戒。”“八仙”见胡适如此认真,也就不再勉强。回到北京后,胡适还特意给每人写了封信,说“酒中八仙宜散不宜聚”。这八位文化名人,当然不是酒徒,接信后不久,“八仙”便成散局。闻一多去了清华,梁实秋到了北大,而黄际遇则再次因为韩复榘去了广州。
因为韩复榘,离开青岛
如果真有冤家的话,在黄际遇的一生当中,韩复榘绝对算得上一个。上文我们提过,黄际遇任教河南时,就因为不跪韩复榘,得罪过他一次,最终不得不离开河南,来到青岛。谁能想到,黄际遇到青岛后不久,韩复榘也来了山东,他由河南省政府主席调任山东省政府主席。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一天,韩复榘到国立青岛大学巡视。这回韩复榘心情好,态度也自然好起来。巡视毕,校长杨振声请他作指示,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各位老师都教得很好,很好。”然后就到礼堂向学生“训话”。韩复榘走后,众人都说韩主席不像外间传说的那样粗鲁,而是懂得礼贤下士。连梁实秋也说:“韩到青岛大学,态度很谦和,除了捧着水烟袋有些迂腐的样子之外,并无跋扈之态,也没有外传种种愚蠢无知的迹象。”只有黄际遇嘿嘿冷笑,说:“他会礼士,也会杀士。要看他什么心情!”
韩复榘是什么样的人物,历史早有定论。正如黄际遇所说,韩复榘要礼士还是杀士,就要看他的心情了。黄际遇对韩复榘很反感,以至于后来在国立青岛大学再遇韩复榘时,他见都懒得见。而因为韩复榘主政山东,黄际遇的心里也很不舒服,不愿在青岛看韩复榘脸色过日子。1936年2月,黄际遇听了胡适之劝,递上辞呈,回到广州。
黄际遇在青岛写的日记《万年山中日记》24册、《不其山馆日记》3册,不仅记录了大学里的科研、教学活动,同时,也为上世纪三十年代青岛的文化学术活动留下了翔实的记录。虽然黄际遇是数学家、天文学家,但他的审美、旨趣,承袭了中国传统文人的趣味。请看1934年4月28日:“入夜空如萧寺,心冷于僧,止水在槃,薰香味永。”1934年5月27日:“出访晓舫,对席窗前,万里海天,尽入怀抱,一年最好莫过此时。玉君夫人为拍二照,积瘁之躬,惭于对镜久矣。旋返空斋,茗香自遣。”在青岛的五年,的确是黄际遇生活比较安定的时光。
黄际遇爱才惜才,提携后进,善于捕捉并培养新生苗子。1932年,大学刚毕业在青岛胶济铁路中学任教的刘书琴,好学上进。黄际遇特地安排刘到山东大学数理学会作一次讲演,讲题是“数学的定义”。1933年11月,山东大学纪念徐光启逝世300周年举行学术报告会,又让新到任的讲师杨善基讲“几何学的分类”。对于这类大胆启用新人的特别讲演,黄际遇事先准备好内容提纲,向讲演人提出具体要求,进行细致指导,目的是给青年才俊一个锻炼的机会。以后,刘书琴留学日本,杨善基留学美国哈佛大学,学成回国后,刘、杨一直在高校数学系任教授。
船边解手时失足溺亡
回到广州后,黄际遇出任中山大学教授,直至不幸遇难。关于黄际遇遇难,许多文章均有记载。时任中山大学教务长的邓植仪记述事件经过时,写道:“上午8时许,船行至白庙,将抵清远城。先生因出船舷解手,失足坠于江中。”
黄际遇长在海滨,又热爱体育,怎会落水遇难?时勇在《黄际遇先生逸闻趣事》一文中是这样说的:黄际遇视水为畏途。他对周易颇有兴趣,常为人算卦取乐。也曾算卦卜得自己将厄于水难,但他并未当真,日久就忘了。一次遇上一位有名的相士,断他在61岁那年将溺于水。黄际遇暗暗吃惊,想起自己所算内容,竟与相士所卜完全相同!
其实,他的周易功底已相当到家,两人皆用同一卜法,怎不相同?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从此这事一直记在心上。联系对照,素不迷信的黄际遇也犯疑了。既怀疑相士故弄玄虚,又怕不幸言中。心想,我从此不涉水边,看你相士将奈我何!但他却忘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些事情是不能回避的,你越怕越回避它越会找到你头上。正是因为过分的忌讳,才使黄际遇酿成终生遗恨。
抗战胜利后,中国流亡的高校纷纷在原校址复校。杨洪勋说,黄际遇随中山大学理学院乘船从粤北返广州时,格外小心,他让儿子寸步不离左右。但是,当船至清远峡时,黄际遇内急,儿子牵着他来到船边方便,却忽听船头“有人落水”的喊声,儿子受到干扰无意间松了手。没人牵扶的黄际遇一时慌乱,失足落水丧生,终年正是61岁。这样一位文理通才,诗、书、棋艺精通的狂狷名士,却死在冰冷的河水中,不禁让人扼腕叹息。
1947年2月8日,国民政府特发布一则褒扬黄际遇的命令,全文如下:
“国立中山大学教授黄际遇,志行高洁,学术渊深,生平从事教育,垂四十年,启迪有方,士林共仰,国难期间,随校播迁,辛苦备尝,讲诵不缀。胜利后,归舟返粤,不幸没水横震,良深轸惜,应予明令褒扬,以彰耆宿。此令。”
这是我国有史以来,由政府发布命令褒扬的第二位数学家,第一位是1927年故去的胡明复。
黄际遇不幸遇难的噩耗传来,老舍和黄际遇在山东大学交往甚密,以泪和墨撰写挽联云:“博学鸿才真奇士,高风亮节一完人。”戴季陶、戴笠、朱家骅等民国要人也敬送了挽联。戴笠挽联云:“胜利满盘,奈何演汨罗悲剧;西南半壁,有谁继太炎文章?”梁实秋撰文叹息道:“先生博学多才,毕生劳瘁,未阨于敌骑肆虐之时,乃殒于结伴回乡之际,噫!”不论是党国要人还是学林士子,都痛惜一代名师星陨,清远流水无情。
中山大学为黄际遇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前来悼念者众多,国民党政府特发褒扬令曰:“志行高洁,学术渊深,启迪有方,士林共仰。”著名作家老舍挽联云:“博学鸿才真奇士,高风亮节一完人。”
斯人已逝。文化的薪火相传,门下桃李芬芳。70年后,翻阅纪念黄际遇先生的文章,不由得让人慨叹,黄际遇这样的学者,世间罕见。他将治学娱乐都“玩”到了极致。青年时代喜击剑和足球,在日本留学时,曾获击剑比赛荣誉奖;在青岛执教时,曾为学生的足球比赛当执法裁判。中年喜欢下象棋,与人对弈不用棋盘,在中山大学执教时,常与省港象棋高手过招。晚年研究棋谱,将棋艺与数学之原理汇通,推演棋谱,手订《畴盫坐稳》五十册,匠心独运。
遥想黄际遇的一生,从晚清到民国,处在社会风云变幻多端、新旧交错、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短暂而又丰富的一生,黄际遇学贯中西、文理皆通、艺德双馨、精力过人。说到底,每个人都是时代的过客。逝者如斯夫的流水之上,能把名字写在其上,也是一种永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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