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坐落于苏州市的吴中区,这座太湖之滨的小山并不雄伟,但它最令人称道的是周围手艺高超的工匠。这些工匠以「江南木工巧匠皆出于香山」留名史书,他们在明朝确立了自己的工匠帮派——香山帮。
香山帮供奉的祖师爷是蒯祥。明朝永乐年间,明成祖从当时的金陵搬到北京,蒯祥就是承天门(即现在天安门)的设计师。他手艺精湛,被皇帝称赞为「蒯鲁班」,从此不仅承接了紫禁城、裕陵等一系列皇家工程,还担任工部左侍郎,成为朝廷二品官员。蒯祥的家乡——苏州吴县(现称吴中区)的匠人逐渐发展起来,他们不仅修建了北方的皇家宫殿,更是江南传统建筑的缔造者,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苏州古典园林。研究园林艺术,必读的就是《营造法原》。由于香山帮匠人们的手艺全靠口传心授,没有图纸,没有教科书,现在唯一流传下来记述江南传统匠人建筑做法的就是这本专著。它的作者姚承祖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了表侄朱祥庆和朱富庆,朱祥庆继续把手艺传给侄子薛鸿兴,薛鸿兴培养了自己的弟弟薛福鑫。至今,薛家三代人继续传承香山帮的技艺,他们在不同的时代担任着共同的角色——苏州园林的设计师、守护者、传承人。
第一代:薛福鑫
“人们传颂着当年薛福鑫保护园林的故事,赞誉他是‘园林知己’。在薛福鑫眼中,自己和园林之间是一段剪不断的缘分。
1939年,侵华战争已经全面爆发,在国破家亡的处境下,11岁的薛福鑫被迫中断了小学学业,跟着哥哥薛鸿兴学艺帮工,砖刻、木刻、石刻、瓦工、木工、铺阶、泥塑、彩绘,样样都学。在他们的老家苏州市东渚镇阳山村,几乎家家都有香山帮匠人,为了成为优秀的匠人,薛福鑫在和哥哥学习之余,还四处学艺,他向颜根大学习泥塑、向李秀庭学习设计画样、向王子振学习绘画、向蒋吟秋学习书法。史书上记载蒯祥有一手「双手绘龙」的绝技,薛福鑫听说之后一心钻研,竟练就了这门传说中的手艺,他可以双手同时画龙,一笔画完,两条龙一模一样。
解放初期,苏州的数十座园林损毁非常严重,有的还被改作马厩、仓库、车间,1959 年苏州园林开始大修,薛福鑫由于手艺精湛,被调到了当时的苏州园林修建队。当清华大学、同济大学的建筑专家们商讨大修的方案时,年轻的薛福鑫站出来说:「我们香山帮过去做的东西,现在我们来修它,这合情合理。我年纪虽然轻,但是我学的就是香山帮,你们信得过我,我来干给你们看看,做得不对,我来负责任。」
他精心设计了耦园的花漏窗、门楼上的砖刻、屋脊垂脊上的雕塑。教授们本来非常担心,看到实物之后都被匠人高超的手艺折服了。从此,苏州园林的修复任务全部交给了香山帮匠人,包括园林艺术的代表作——拙政园。
远香堂是拙政园的主体建筑,屋脊竖带上卧着一对麒麟。薛福鑫觉得这对麒麟做得不好看,他不仅把它们改成立式麒麟,还上移了5寸,以适应游人观赏的视角。然而他的做法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向国务院文物管理局指控他破坏国家一级文物。文物管理局专门派一位老专家到苏州处理此事,薛福鑫向老先生解释:「麒麟不是八骏马,有站有卧,麒麟讲究站着才好看,显得威风,还不臃肿。」专家看到实物以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夸他修得好:「你年纪不大,身怀绝技,真是艺高人胆大。」
1966年,文革开始了。在10月的一天下午,薛福鑫捡到一张红卫兵传单,上面写着天津红卫兵南下苏州「破四旧」,指名道姓要拿苏州现存最古老的园林沧浪亭开刀,甚至要「破」园内的五百名贤祠。薛福鑫着急了,他把这件事向修建队队长汇报以后想了个办法,连夜带领五六名泥工将祠内597座石雕用纸筋全部涂抹,再刷上一层石灰水,在表面上写一些革命口号,用杂物堆满大厅。第二天,红卫兵冲进去之后看到满眼的革命口号和杂物,以为找错了路就离开了,这件宋代的珍贵文物就这样被匠人们保护了下来。
薛福鑫保护的文物不止这一件。有人要砸一批珍贵戏文木雕,薛福鑫用木板把木雕反钉在远香堂的落地门窗上;有人想凿虎丘剑池旁宋代书法家米芾留下的摩崖石刻「风壑云泉」,薛福鑫故意吓唬对方这个石壁用钢钎一撬就会引起岩石崩塌,不如用镌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的石板将石刻覆盖住;听说有人要敲掉虎丘山上「冷香阁」三个大字,薛福鑫立马赶到现场,对红卫兵说:「毒草除掉也可以作肥料,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敲掉呢?我们把这几个字埋在花街地上,大家还可以走路,把它踏在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在阻拦砸毁天平山御碑亭的时候,有人斥责薛福鑫是「封建遗老遗少、四旧的卫道士」,他毫不畏惧:「为什么北京的故宫没有被拆除,而天平山的御碑亭要破除?它难道就不是香山帮匠人的劳动成果吗?」
浩劫之后,薛福鑫斗智斗勇保护下来的珍贵文物终于重见天日,成为今天游客们眼中精致园林不可或缺的部分。人们传颂着当年薛福鑫保护园林的故事,赞誉他是「园林知己」。提及这段往事,薛福鑫总是说「不值得多渲染什么」。在他眼中,自己和园林之间是一段剪不断的缘分。
第二代:薛林根
“经营公司多年,现在的薛林根时常想起自己当徒弟的时候大伯让他谨记的一句话:‘只问何人做,不问多少工。’
文革开始的时候,薛林根只有16岁,学校停课以后他去参加宣传队吹笛子,四五个月之后,父亲薛福鑫跟他说:「人,还是要有一门正规的手艺,你还是去做我们的老本行吧。」那时薛福鑫已经在苏州市园林管理处的修建队,他决定把薛林根送到老家,和自己的哥哥也是师父薛鸿兴学瓦工。
拜师有拜师的规矩,徒弟要办酒席请师傅和同行吃饭,酒席一般五桌或者六桌,人多的时候就有十桌。徒弟拜师还要给师傅送礼品,按规矩一般送「盘」,盘指的是乡下挑东西用的大木圆盘,送盘子必须要成对送,每个盘子里要放不一样的东西,猪肉、鱼、香烟、饼干……一般来说徒弟要送两对四个盘,最多的时候会送六对十二个盘。「我拜师的时候,母亲挑一担,父亲挑一担,作为拜师的心意。」薛林根回忆说,「拜师是很严肃的,要给师傅磕头,边上坐着师叔、师伯。这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让大家证实师徒关系,另一个师傅也会跟大家说,让大家帮助监督,以免管教不好。」
拜师以后,香山帮的规矩是「帮三年,学三年」。学徒的头三年是不拿工钱的,还要给师傅洗衣服、做饭、卷烟。「比如我们一起到人家那里做工,就要帮师傅打饭,让师傅先吃好,有人要加饭,我就帮他们打饭,人家给的饭菜里要是有鱼有肉,就只能吃一种,吃了鱼就不能吃肉,吃完了帮大家一个个地收拾完。所以有时候要当心,不当心的时候肚子都吃不饱的。」薛林根笑着说。
大伯毕竟是自己人,他没让薛林根白干,会发工资给他,而且比起别的师傅也更毫无保留地教手艺, 在乡下学习的这三年,薛林根学会了瓦工基本的知识,很快就达到出师的水平。1970年苏州园林再度大修,薛福鑫负责到乡镇的公社上招工匠,把儿子薛林根从乡下调到了园林修建队。
父亲为儿子找了第二位师傅——杜云良,当时杜师傅已经60多岁,是苏州数一数二的顶级工匠,「杜师傅这个人很好,他毫不保留。」薛林根说,「比如做漏窗,一般年纪轻的人看都没有看到过,他就让我一起做。他说:‘看100遍都没用的,学技术必须要亲自动手。’」
和杜师傅学艺的这三年里,薛林根的技术突飞猛进,他参与了沧浪亭、网师园、耦园多个工程,用他的话说,这是很多人一生都没有的机遇。「二十几岁,我的手艺就已经相当好,可以自己独立做砖雕、门楼、各种亭子的戗角、龙吻屋脊。当时领导问我,你那么年轻,怎么就能当四级工?年纪大的才只有三级。我就告诉他,我16岁学徒,到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已经做了十几年了,凭手艺,凭资历,我怎么不可以是四级工呢?」薛林根说。
1979年1月,邓小平访问美国,他与时任美国总统的卡特商议要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建造苏州园林明轩,这是中国第一个出口到美国去的苏州园林。薛福鑫担任明轩的砖雕工程技术指导和工程预算,那时他估算了一下,报了人民币38万,负责的部长觉得这是出口任务,起码要加10倍,就报了380万,后来和美国报价的时候对方以为是美元,价格一下变成了380万美金。「我们知道了都觉得这简直不得了,你想想,七几年的时候380万美金是个什么概念。」薛林根说。
当时薛林根由于手艺好,人勤快,被领导点名做砖雕。早上七点半上班,薛林根六点半就到,他辛辛苦苦干活,是有一个自己的心愿——明轩在苏州加工好之后,会选22名工匠到美国负责组装,负责的100多个工匠大家都想被选上去美国,薛林根也不例外。看到薛林根那么卖力,领导对他说:「小薛你真不错,到时候美国肯定会让你去!」
到了组建专家组的时候,「小薛」被刷下来了。薛福鑫作为负责人肯定要去美国,但是去不了的工匠太多,领导们觉得一家不能去两个人。「我辛辛苦苦搞了半年多,天天早出晚归,怎么不让我去了?当时我想不通,觉得这些领导说话不算话。」薛林根一怒之下递交了辞职报告,他决定自己干。
那时苏州还没有民营企业,薛林根和其他四个工匠一起打报告,在改革开放的风气下,县委书记允许这些人搞实验。他们成立了「吴县东路古建工艺公司」,开始自己承接项目。由于手艺好,项目多,他们赚钱赚到自己都有点儿害怕。
「那个时候还没有万元户呢,大家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几百块,全年就一两千,我们成立公司头一年每人赚了两万多块,第二年每个人赚了17 万,第三年每个人分了二十几万。我的姐夫跟我一起合作,他到人民商场花四千多块买了个日本的‘四喇叭’,抬回来到我们村子一放,整个村子都听得到!」薛林根笑着说。
后来他们有点儿怕,万一政策变了,自己会不会被抓起来?他们又找到镇政府,变成乡镇企业。1997年,公司进行转制拍卖,薛林根犹豫了很久,在最后的时刻他不舍得自己多年的心血被别人拍走,参与拍卖后中标,这就是现在的公司——苏州太湖古典园林建筑有限公司。
经营公司多年,现在的薛林根时常想起自己当徒弟的时候大伯让他谨记的一句话:「只问何人做,不问多少工。」「现在我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了,人家来看,工程做得不漂亮,肯定要问是谁做的,可是做得好了,人家不会问你为了工程花多少功夫。」薛林根说,
公司做过最出名的一个项目就是山塘街的玉涵堂,它是明朝吏部尚书吴一鹏的故居。「吴一鹏和我真是有缘分,他的坟墓正好座落在我们老家阳山,我小时候经常到他坟上去玩,上面有石羊、石马、石乌龟,后来文化大革命都炸掉了。」薛林根说。为了修复玉涵堂,70多岁的薛福鑫亲自设计,一个龙吻屋脊做得不满意,他就要求拆掉重新做一遍。在西北角一处废弃的库场,薛福鑫重造了史书上记载的「真趣园」,苏州市特批他在一个砖雕门楼上题字,现在「真趣园」三个字就出自薛福鑫之手。
第三代:薛东
“薛东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从事了一个辛苦却有趣的行业,这个行业现在也获得更多的关注。他希望国家和社会能够重视保护香山帮,让香山帮度过目前匠人数量减少和老龄化的危机,在未来这门古老的技艺可以走入现代社会,谱写出又一段新的传奇。
玉涵堂被称为薛门三代通力合作的典范,第三代就是当时刚刚从同济大学毕业的薛东。
薛东高中的时候文科很好,但他想报文科的时候遭到了爷爷和父亲的反对,他们还是希望薛东不要抛弃祖上传下来的根,继续走建筑这条路。
「其实父亲和祖父没有从小灌输我一定要做什么,但小时候经常看到他们修建筑,我是有点儿好奇的,潜移默化会受到一些影响。」薛东说。他没有拒绝父亲和爷爷的建议,在大学里学习建筑学,又在爷爷的建议下考取了同济大学建筑学硕士。
山塘街玉涵堂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古建筑项目,他负责用电脑画图,跟着爷爷和父亲工作学到了不少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这对我的帮助很大,」薛东说,「实际上学校和现场制作是两个不同的方向,虽然方向不相同,但是我觉得他们的目的有点儿类似。学校是从理论到实践,香山帮实际上是从实践到理论,所以两个方向可以有很多交集。」
然而薛东也有和爷爷意见相左的时候。2006年,三代人共建苏州明清家具雕刻艺术博物馆,爷爷认为,既然是苏式古建,又是以明清家具展藏为主,当然要按照香山帮传统工艺、利用传统材料进行设计建造。然而薛东试图说服爷爷,这种大型的博物馆建筑是公共建筑,不是私人园林,要注重公共安全、消防要求等方面。
「举个例子来说,现代建筑设计讲究人性化设计,我们会考虑到弱势群体的需求,这是传统建筑设计当中没有的,因为当时的社会达不到这种共识。所以我们现在势必要对原来的建筑做一些改造,对原来设计的方法也要改造。」薛东说,「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传统怎样融入现代社会?怎么样融入现代人的生活?」
薛东试图保留传统当中的精华,同时给它赋予一些新鲜的血液,让传统能够在现代生活当中持续下去。他把公司的工作分为两类,对于历史建筑,他希望将爷爷和父亲这样匠师的手艺原汁原味地传承下来,使用传统工艺、传统工序、传统材料,让后代能够看到这些传统工艺原原本本的面貌,不要用新的东西让它走样。与此同时,薛东也会负责住宅、酒店、学校项目,他希望把香山帮带入现代社会,焕发新的生机。
「我反对做‘仿古’,我希望不要仿,不要简简单单在建筑上贴一层中式的‘皮’。」薛东说,「苏州园林是什么?它是把自然浓缩起来,成为一个小的环境,它传达了中国人传统观念中人和自然和谐共处、合二为一的理念。这种理念可以通过很多手段表达出来,例如空间关系、自然布局。我一直在尝试,希望在一个现代的建筑里也可以表达中国人自己的理念。」
薛东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从事了一个辛苦却有趣的行业,这个行业现在也获得更多的关注。「以前香山帮面对的还是一个很小的市场,这几年来国家、社会慢慢意识到我们传统的工艺和匠人的价值,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中国历史上从匠人出现到现在,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程度的重视。」薛东说。他希望国家和社会能够重视保护香山帮,让香山帮度过目前匠人数量减少和老龄化的危机,在未来这门古老的技艺可以走入现代社会,谱写出又一段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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