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初期的李村大集(本图由网友青岛印象QUCG提供)李村集上的骡马市德国士兵在李村集上李村集上的戏曲表演
李村集上出售的春联(摄影/李村集上贩卖碗碟的商贩市民在李村集上选购鲜花(摄影/李村大集一角(摄影/
“李村,距青岛市三十里地,当李村河之中流,为四通八达之地,乡区之交通路线,悉以此为中心点。村贸易亦聚于是,河崖有市集,每逢阴历二、七。乡民张幕设店,米面、布匹 、木器 、家具乃至家禽等应有尽有 ,临时营业恒得千数百家,集会人数二三万。”
每逢农历二、七(初二、初七、十二、十七……),李村河道上就会形成一次盛大的集会,小到日常百货、大到汽车家具都能在此买到,这就是青岛特有的“李村大集”。无论从集会规模还是“社会影响力”来看 ,它都无愧“大集”一名。如今,它甚至成为了一处人文景点,吸引着外地游客前来参观游览。而这个已经绵延了400余年的集市,在城市化的迅猛进程面前,又该何去何从呢?
最早的关于李村大集的文字记载,出现在明万历年间的《即墨县志》里,距今已有400多年。其实集市的热闹众人皆知,但许多年轻人或许并不了解,其实李村集是一处建在“河里”的大集。“这个地方其实就是李村河的河道,现在冬天没有水,是干的。要是夏天下雨了,我们就得赶快搬家,要不水一涨上来,这就都被淹了。”在这摆了 20多年摊的王师傅还记得去年夏天涨水的事,“那次我晚搬了一会,水就没到大腿了 ,我卖的虾也被冲走了。”他笑着说,被水冲走的东西他从来不去捡。“我们都不去捞,这水太厉害,下边(下游)有人专门干这个,还死过人,想想还是命值钱,冲走就冲走吧。”
“当初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要在河滩上建大集?我想起码有两个好处,第一,李村河是条季节河,雨季有大水,平时河道、沙滩都裸露着,是公用土地,在这摆摊没有所有权的争议。第二,空旷的河滩,地域开阔,便于集市贸易。”对于李村集的位置,民俗学者李生德有着这样的分析。他介绍说几百年来 ,李村集的地点从未改变,只是规模不断扩大。
延续几百年的李村集在清末遇到一次意外的发展契机:1897年德国强占胶澳之后,将此划分为青岛和李村两个区,前者为市区,后者为乡区。德占时期修筑的台柳路从李村经过,并且在这里建起了华人监狱,西边又建了沧口火车站。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英联军为了打击德军,从仰口经李村北部的王埠庄附近到沧口之间,修了一条简易铁路,用于运送大炮和军用物资 。就这样,李村成为了当时的交通枢纽,人流的兴盛带来了物流的发展,作为民间贸易的李村集也就逐渐繁荣起来了 。“李村集承担的角色,是特殊地理原因决定的。”李生德介绍,从此李村大集真正兴起了。而1928年的《胶澳志》则记载了当时李村集的繁华景象:“李村,距青岛市三十里地,当李村河之中流,为四通八达之地,乡区之交通路线,悉以此为中心点。村贸易亦聚于是,河崖有市集,每逢阴历二、七。乡民张幕设店,米面、布匹、木器、家具乃至家禽等应有尽有,临时营业恒得千数百家,集会人数二三万。”此外,周围农村的家庭手工业也被带动起来 ,当地有“郑疃(tuan,三声)的糖球,庄子的火烧,苏家的鼓手,编筐编篓在大杨树里头(刘家下河村)”的说法。
而彼时的李村集也不仅仅是一处市场,这里有吹拉弹唱的艺人,有讨论家长里短的茶会,甚至还有传播中外新闻的演讲。其实李村大集建成之初,集市上就有各种民间文艺活动与演出,柳腔戏是这里群众喜爱的戏曲,如今已经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山东快书也在这里发迹,除此之外 ,拉洋片、变戏法、打渔鼓、打莲花落、练把式卖艺的比比皆是。李村周围村子里的秧歌、锣鼓、高跷、彩车等更是远近闻名。正因如此,文史学者鲁海说,当年德国人看到的李村大集并不单纯是一个交易场所,还是一个文艺场所,朋友们聚会、喝酒,欣赏演出,只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文艺活动稀缺,不少市民在逛李村大集时发出这样的感叹:“和逛农贸市场已经没有太大区别”。只有临近每年的春节,大集在红成一片的春联的映衬下,百年大集的“民俗味”这才又浓厚起来。
从零食到汽车,走过“黑市”重现繁荣
李村大集延续数百年,也曾经历过许多波折,甚至一度因“黑市”而遭遇取缔。“老百姓天亮之前就在这里进行"黑市"交易,主要是找点吃的。黑影绰绰中,有人低声问道:"你有什么?"谈妥价钱后,到另外一个隐蔽处取货。”在上世纪60年代那个物品匮乏的时期里,人们希望能从李村集上买到一些生活必需品。而这样的艰难时期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直到上世纪70年代后期,李村集基本还是粮食、蔬菜、水果之类农副产品的天下。改革开放以后,小手工业产品唱起了主角,河滩成了城乡工业品和农副产品的集散交易场所。时间来到21世纪,李村大集的繁荣景象更上一个台阶。海鲜肉类、干鲜果、调味品、土产、花鸟鱼虫、建筑材料甚至汽车、文物都成为了摆上集市的货物。商贩有的搭起帐篷 ,像是一户挨一户的流动商店;有的就地铺张报纸,放下货物就卖。李生德总结出三个特点来:第一个是出现了机动车辆市,“逢二、七集市前的一、六上午,汽车就摆放得满满的。”第二个特点是旧货市场特别大,“只要你能想到的,这里就会有。”第三个则是最有特色的“鲜族”调味品一条街,“附近说着朝鲜语的人很多,集市里就出现了面向他们的摊位,摆着鲜族人生活必需的下菜佐料,有小辣椒、桔梗菜之类,还有许多叫不上名来的东西。”李村集就这样成了民间贸易的龙头和连接青岛城乡贸易不可缺少的纽带,基于这特殊的历史地位,2012年李村大集成功入选青岛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 商圈高楼林立,大集何去何从?
李村大集在发展变化着,周边环境同样发生着巨大变化:高楼拔地而起,里面除了居民楼、写字楼,也有大型商场、超市,围绕着李村大集形成一个商圈,名字就叫做“李村商圈”。如今,这里已经超越台东,成为了青岛商业面积最大的商圈,近三年新增主力商业面积超过80万平方米,总面积达到100万平方米。而未来两年,李沧商圈商业面积将达到200多万平方米,成为山东半岛最大的商圈。
“这些都是李村大集蕴育出来的。”李生德说,虽然城市化的商圈已经具有很大规模,“李村大集是不可能消失的。”他认为,李村集的出现和居民的生活习惯相关,并且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进入超市,集市形成具有历史必然性,这处集市所体现出来的魅力不但吸引了具有类似生活习惯的居民,也有不少年轻人前来逛集。“从我记事开始,就知道到这里可以买到地瓜干、地瓜叶之类可以充饥的东西。”李生德说,他最常到的地方是旧货市,这里是闲逛的最佳去处,可以随便看看“买相应的东西”,即是买那些偶然碰到的恰好需要的东西。旧书摊是其中很有吸引力的地方,“有百年前的线装书,有民国时期发黄的招贴画、老杂志,也有闻名世界的中外文学著作,有的扉页上还精心写着当初购买者或阅读者的名字和购买日期。在这里我买到了父亲小时候读过的《日用杂字》和我小学时的语文课本。”李生德说,那种感觉只可意会而难以言表。
而鲁海认为,作为一个产销直接面对面的一个集市,李村大集能够提供价格低廉的商品,却依然存在着不少问题,比如“尘土飞扬,环境不行”。对于集市上商户来说,他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安全隐患:由于设置在城市河道上,到了雨季,每逢暴雨就可能导致水位迅速上升,淹没河道上的商铺,甚至有可能淹到岸上商铺。居住在李村大集附近的居民则饱受大集带来的垃圾污染、噪音干扰,以及秩序混乱的折磨。“李村河的上游变成漂亮的湿地景观,李村大集处的河流却变得越来越臭。”此外居住在集市附近的居民也认为这里“脏乱差,影响居民生活”,并建议将大集迁走,还当地居民和李村河一个清静。
而根据《防洪法》和《河道管理条例》,河道并不允许设立集贸市场,李村大集一直无法成为合法正规的市场。在这个前提下,市场上商品得不到有效监管,隐患重重,成为制约大集发展的因素之一。
多年来,李村大集的去与留常常争论不休,很多人支持搬迁,也有很多人希望大集继续留下去。2010年年初,根据有关部门的要求,李沧区政协百余位委员在对大集进行了半年多的调研后,形成了一篇名为《敢问路在何方—李村大集走向的思考》的调研报告。对其未来的走向探讨出三套方案为“就地改造:河道蓄水打造商旅一体”、“异地迁建:利用周边空间升级大集”、“化整为零:分解成若干"小集"。简单来说,李村大集三条出路为升级、分流、关闭。在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前,政府部门一直在做的是投入资金,优化周边的环境,规范经营秩序。
无论李村大集如何变化,可以确定的是,这需要顾及各方面的利益,也要考虑给居民留出一块民俗文化与民间交易的净土。最新的消息是,规划部门负责人称,李村大集改造拆迁范围将结合李村河中下游景观改造统一研究,目前李沧区政府正在进行方案论证。而不论结果如何,这些关于大集的记忆则会随着时光流转而成为永恒。
人物:练摊17年的老王
1962年出生的王哲志已经在李村集上摆了17年摊了,与其他逢“二、七”才来的流动摊主相比,他有自己固定的摊位,卖的是海鲜。
我们叫他老王,算是熟人了。之前几次采访过他,都是来了解李村河发水淹了货物的情况。“咱没事咱没事,这种时候咱要命不要钱。”每次“灾后”老王都是笑着告诉记者,自己没受什么损失,只要人没事就一切都好。
与河道中间摊位不同,老王他们这一排都是固定摊位,老王的左邻右舍都卖海鲜,十多年没有变过。“这么多年早都习惯了,只要这个地方一天不拆,估计大家都会一直干下去。”
老王是平度人,原本是种地为生。二十年前,因为儿子要上学念书,靠地里的产出已经难以满足家庭的需要。于是,他开始趁着农闲时间到青岛市区的集会上卖东西。“芹菜、大白菜、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那时候地里产什么就卖什么,算着青岛这边哪里赶集了,同村的几个人一块雇辆车,把货拉到城里铺开摊子就开始卖。”
老王说,当时的浮山所大集、李村大集、浮山后大集都很热闹,这些集市也是他的主要活动场所。“当时浮山所的大集跟李村大集一样热闹,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有,来赶集的市民都挤不动,经常有孩子挤得找不到妈了、媳妇转得找不到爷们的情况。”说完老王哈哈笑了起来。
1996年冬天,老王从朋友那获得消息,李村大集上有个摆摊的不想干了,想把摊位盘出去。“青漂”了多年的老王跟家人一商量,立马找人把摊子盘了下来,这一举动直接影响了一家人此后十多年的生活。
“当时就听人说卖海鲜挣钱,咱也学着卖海鲜。”勤奋的老王跟着左邻右舍学着挑货进货卖货,先从小蛤蜊开始,慢慢到鱼虾蟹子全乎起来了。老王说,卖海鲜不容易,一大早就得找地方进货。“找市场进吧成本太高,李村大集这里价格也要不上去,这么一弄利润太低;到码头上直接进货吧,咱实力太小,得先由着大商贩挑,挑完了才轮到咱。挑货也不容易,海鲜种类多讲究多,什么样的好什么样的孬,这都得慢慢学,进货多少也很有讲究,进多了卖不了瞎了,进少了不够卖,顾客下次就不找咱了。”老王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自己把这一条系统摸索熟练了,到现在已经有了相对固定的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我跟几个大饭店都保持合作,他们需要什么提前给我打电话,第二天一早就给他们进货,饭店上午直接过来拿货。”
我们以前多次过来采访,发现老王总是一个人守摊,问其原因,他总说一个人就够了,中间要是想方便方便或者有个小事直接交代一下走就行,左邻右舍的伙计和市场管理员都会帮着看着,保证回来后一根虾须都不少。这次再见老王,问及其家属的情况,老王眼圈一红,停了一下说道:“她两年前就没了。”我们连连道歉,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题。但很快他就抽了根烟,说“没事,没事,都过去了。”老王说,自己的儿子非常争气,现在已经是上海一所知名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了。说到这 ,他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光芒。
老王的儿子1985年出生,他到李村大集摆摊时,儿子刚11岁,还在上小学。“原来就没叫他来过这边,来了太小也帮不上忙还光捣乱。”老王说,后来儿子到青岛念大学,周末假期休息的时候会过来看看他。“可能是学医学的爱干净,来了也不动手摆弄这些海鲜,我也不让他弄。”
6年前,老王的儿子考上上海同济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顺利留在上海的医院工作。对于工作的选择,老王曾多次让儿子回青岛工作,但儿子坚持留在上海,说上海机会多发展空间更大。“我也犟不过他,愿意留在那边就留吧 ,反正我现在才50岁出头 ,还能干上几年。”
现在最让老王发愁的是孩子的婚姻问题,“还一年就30岁了,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他自己工作忙也不抓点紧,咱在青岛干着急也使不上劲啊。”
老王说,自己在李村大集忙活了17年,供出了一个外科医生,他很知足,对于未来,老王说还得继续在这干下去,“孩子刚工作两年也没什么积蓄,当爹的还得继续在后面支持啊,起码先帮着他把在上海买房的首付挣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