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江南古邑。春秋之时是吴国季子的封疆地,南朝为齐梁帝王故里。1956年,陈凤九先生就出生在这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地方,深厚的家学积淀更给了他丰富的文化因子。然而,他最初给人的印象却是一名成功的创业者。
上世纪80年代初,原是下乡知青、做了5年工人的陈凤九经组织推荐接手了丹阳一家濒临倒闭的服装厂,但他仅用了二三年时间就让这家企业起死回生,并成立了丹阳西服厂,经过努力很快成为当地服装行业的领军企业,他本人也成为当地著名的明星企业家。
一次偶然的机会,陈凤九听说砖瓦厂在挖土的时候挖出了一批瓷器。取土的农民认为这些东西毫无用处,挖出来就把它们敲碎了。他听了很心疼,立即赶到现场,提出购买这些挖出来的瓷器。他还叮嘱农民兄弟,以后挖出类似的东西,千万不能敲掉,都卖给他,不问价钱,照单全收。“六七十年代我亲眼目睹了很多珍贵文物被毁于一旦,这些可都是古人留下来的珍贵遗产,是不可复制的,敲掉一件就会少一件啊!”为保护而收藏,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开启了他30年的收藏人生。
渐渐地,陈凤九对这些收来的或别人送上门来的“破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上海买来大量相关考古收藏类书籍进行学习研究。越学习研究越发现文物世界的博大精深。收藏的物件也由原来一车一车出土的坛坛罐罐向“真、精、新、稀”珍品发展。只要看到自己心仪的物品,就是卖车卖房他也要把它买回来。在陈凤九30年的收藏生涯中,他几乎把自己毕生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到了文物收藏上。当然,收获也很丰厚,他的藏品达5000多件,从越王剑到吴国提梁盉,从东汉吴王画像镜到唐代绿釉凤首净瓶,从马家窑文化彩陶盆到三国青瓷鹰尊……这些珍宝全都收藏在他丹阳家中,并且形成多个系列,铜镜、青瓷、石雕三个系列在国内尤具特色,具有很高的历史文化和艺术价值。
当越来越多的人把收藏当作一种重要投资渠道的时候,年近花甲的陈凤九更多考虑的是如何让他的藏品传承下去。他说,“我们都是历史的过客,但文物不是。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做这些文物的保管员,把它们完好地交给后人。”最后,他决定把它们献给社会,让更多的人认识和了解它们。其实在丹阳的时候,他就把珍藏的99件文物捐给了新建的丹阳市博物馆。而这一次,他要找一个真正懂得文物价值,并且能够承载它们的地方。苏州人睿智的眼光和真诚的胸怀让他最终作出了抉择。
2011年1月9日,苏州东吴博物馆正式开馆,馆内2000多件藏品均来自陈凤九的捐赠,而他也成为了东吴博物馆的馆长。
去年一年,东吴博物馆接待参观者6万余人,今年国庆期间,有一天就接待来宾4000人次,东吴博物馆已经成为我市西部地区一个重要的文化旅游景点。
经历过风光,对世事纷繁已看淡
苏周刊:收藏界现在流行这么一句话:“北有马未都,南有陈凤九”,马未都把他的藏品展示出来,在北京建立了一座私人博物馆北京观复博物馆,而您把您收藏的二千多件藏品捐给了东吴博物馆,您是怎么想的?
陈凤九:如何把我的藏品传承下去是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此前我办过丹阳铜镜青瓷博物馆。我的藏品都是有生命的,我需要找到一个最合适藏品安置的地方,不管是建私人博物馆还是国家博物馆。因为我一直认为,我们都是历史的过客,但是这些文物不是。因此,我要充当的就是这些文物的保管员,在我的手里,把它完好地交给后人。我也是考虑再三,决定把这些文物捐出来,让更多的人认识和了解他们。
苏周刊:您把藏品捐给国家,这种境界在我们看来比马未都要高得多了。与马未都频频亮相于媒体,他的博客点击率很高,微博更是拥有众多粉丝等等相比,您低调得多,您是怎么看的?
陈凤九:我不太喜欢宣传,去年中央电视台打过几次电话要采访我,包括《大家》访谈栏目,都被我婉言谢绝了。风光的事我都经历过,我二十八九岁就风光了,一直风光到五十多岁。明星企业家、优秀共产党员、党代表等等,这些荣誉我都获得过。和省市领导一起开会,同吃同住,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都经历过,这些我看得很淡,都是过往烟云。以前国内国外跑得怕了,现在看到火车飞机头就痛。就像火车飞机坐多了就不稀奇了,世事纷繁经历多了也不觉得稀奇了,就这么简单。现在我就想静静,能安安静静地喝喝茶,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聊聊天,研究研究古文化,倒是件很惬意的事。
苏周刊:您把藏品捐给东吴博物馆,您家人对您这一举动支持吗?
陈凤九:说实在,一直以来,家里什么事都是我一人说了算。我儿子对我收藏的东西不感兴趣,我爱人也不反对,默认也算是一种支持吧。
选择苏州是因为苏州人睿智的眼光和真诚的胸怀打动了我
苏周刊:其实在您决定把您的藏品捐赠给苏州之前,南京、镇江等地都向您抛出了橄榄枝,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苏州浒墅关开发区作为藏品的新家?
陈凤九:我小的时候来过苏州几次,苏州小桥流水的意境和深厚的文化底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可能对我的决定有无形的影响,当然更重要的是浒墅关开发区领导,这就好比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在前前后后近三年的考察、磨合期间,他们曾经无数次到丹阳登门拜访,甚至记住了我的生日,每年都要专门祝贺,让我十分感动。在苏州,我为我的藏品找到了适宜的“温度和湿度”,找到了真正懂得它们价值,并且能够承载它们的地方。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那是因为苏州是吴文化的发源地,我的藏品中有吴王画像镜、吴国提梁盉、吴国鉴盆、吴越王宝剑、吴王鼎等近千件代表吴文化的器物,集中彰显了吴地先民的精湛技艺和吴文化历史源远流长,所以我觉得这些宝物应该属于苏州。
苏周刊:您最终为您的藏品找到了最合适的家,也算了却了心愿,照理您可以安心怡养天年了,为什么还来当这个博物馆的馆长呢?
陈凤九:我们是合作办东吴博物馆,我只捐了青瓷、铜镜、石雕三大系列。捐赠办馆是为了传承、保护、弘扬这些文物,是履行一种历史承载的责任。
苏周刊:从企业家到收藏家再到现在东吴博物馆的馆长,这样的角色转换对您来讲意味着什么?您适应吗?
陈凤九:不适应,有时候还蛮痛苦的。原先在企业,讲了就干,说了就算,立竿见影,雷厉风行,但机关行政单位有它自己的一套运作模式和程序,很不适应。
苏周刊:这些不适应之前有心理准备吗?
陈凤九:没有。现在要让我再来适应的话,有点难。
苏周刊:把那么多藏品从丹阳运到苏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陈凤九:颇费周折。因为有文物,所以先要到相关部门办理出城手续,运送的车辆车速极慢,高速公路不超过80码。在非高速公路上不超过40码。浩浩荡荡的搬运队伍,足足用了两个月的时间,那情形真有点像抗战时期故宫文物南迁一般。特别是那尊南朝辟邪的石雕,为了安全保险起见,相关部门还派了警察护送。
在弘扬民族文化、保护传统文化上,我觉得干了一件很大的事
苏周刊:据说为了买到心仪的藏品,您可以卖车卖房?
陈凤九:这倒是的。1991年,我偶然在南京一位藏友处看到一块东汉的鎏金神兽镜,一心想买下来。但是当时现金不够。我就把身上的金戒指、金项链等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真是“净身”换来了这块铜镜。还有就是那件西晋青瓷神兽尊。这可是国内馆藏中罕见的藏品。当时,卖家开价60多万,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就把丹阳一套300多平方米的别墅卖了41万,又向别人借了20多万,终于拿下了这件“宝贝”。我印象最深的是1984年,我得知扬州一位老先生有四柄青铜剑,有人说那是春秋时欧冶子铸造的,又有人说那是干将莫邪夫妇铸造的。尽管在宝剑上能看到几个铭文,但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上面的文字写些什么,但被这四把宝剑的传奇故事所吸引,便一次次去他家,老先生终于松口了,最后以4500元成交。当时万元户还是“稀罕物”,4500元真不是笔小数字。我记得当时还没有100块的大钞,全是10块头,好几百张铺了半桌子。老先生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数钱时手一直在发抖。
后来,在与藏家的交流中,很多人都对铭文的含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而在不同观点的碰撞中,我也渐渐感觉到此剑的来历可能非同小可。后来,我参加了中央电视台的《鉴宝》栏目,特意带上了这把青铜剑,通过权威专家的确认,此剑确为春秋时期越王勾践所用青铜剑,被文化部艺术品评估委员会鉴定为国宝级文物。开馆当天,许多参观者纷纷从外地赶来,挤满了整个博物馆,就是为了欣赏这把古剑。
苏周刊:您把毕生的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到文物的收藏上,您觉得值得吗?
陈凤九:实事求是讲,无怨无悔。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亲眼目睹了很多珍贵文物被毁于一旦,很是痛惜。虽然当时也不懂,只是感觉地下挖出来的东西,就要好好保管起来。所以一开始,我就不是把它作为一项投资来考虑的。在我身边比我有钱的人太多,一年能攒几个亿,对这些人我也不羡慕,更不愿与他们去比。我只和我的过去比,和童年、青年比。童年没吃过一顿饱饭,青年时下放到农村,这样比了以后,心理上会得到很大的平衡。我买的这些东西,特别是青瓷、铜镜、石雕三大系列据国内资深专家和行家测评,在全国博物馆中也是少见的。能让这些东西得到保护,并传承下去,这是最令人欣慰的。如果真的要从投资的角度来讲,许多专家和一些拍卖公司的老总看过后,说这些东西起码要值到20多个亿,那是升值了,那也算是精神攒钱了。
我父亲话不多,但有一句话一直铭记在我心里,他说:“你今后长大了,不要做大官,要做大事”。当初人小也不懂,现在慢慢理解了。
苏周刊:那您觉得您所做的一切是在实践您父亲“干大事”的叮嘱吗?
陈凤九:“大事”,有各种性质的大事:有名垂千秋的大事,有一年攒几个亿的大事……在弘扬和保护民族文化上,我觉得我干了一件很大的事,事实证明也是做了一件很大的事。下一步就想把它做大、做强、做专,由收藏变研究,因为文物是历史文化的再现,我们不仅可以从中汲取养分,更要担当起延续历史的责任。因此,爱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在于责任。我觉得弘扬民族文化,保护传统文化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如果每个人都能买一件收藏,那么许多文物就不会流失到海外去了。
苏周刊:那您是只收不卖吗?
陈凤九:一般不卖。但也有特殊的情况,有时囊中羞涩,如果一样东西有类似的两件,就拿出一件去交换,但如果我只有一件的话,那绝对是不出手的。
苏周刊:有回购外国回流的文物吗?
陈凤九:经常,而且数量还不少。在铜器馆中有不少高端精美的青铜器都是回流的,如带铭文的西周青铜簋,带族徽的商代方彝,还有属于我们吴文化特色的春秋青铜錞于等等;在集古堂展出的明万历五彩尊,还有不少竹、木、牙、角雕,铜炉,紫砂壶等,也都是国外回流的。
收藏家要有保护历史文物的责任感
苏周刊:现在什么都归为“家”,在您看来,什么样的收藏家才能真正称为收藏家?
陈凤九:我们国家搞收藏的人很多,收藏家也很多,据不完全统计,全国有8000万人,但实际上一般只能说是收藏者或者古玩爱好者,还谈不上收藏家。
这收藏也分“大玩”和“小玩”,就像家里住的别墅,是一个家,打工者租的房子也是一个家,因为都具备了家的功能。但此家绝非彼家。在我看来,成为藏家很容易,只要有钱都可以成为藏家。有的有钱人买了一屋子的假货,这样的“收藏家”也不在少数。所以还要掌握鉴定和鉴赏的本事,这就需要有很深厚的历史文化素养。除了收藏的规模达到一定的数量,还要具备四力:即智力、眼力、魄力和财力。最关键是不仅要收藏它,还要研究它。我的收藏体会是首先要形成系列,其次要拥有精品,这样才能有震撼力!
苏周刊:更高一层的收藏家在您看来还需要具备什么品质?
陈凤九:收藏家必须要有一种追求,要对传统文化有满腔的热爱,对传承、弘扬传统文化有强烈的追求和责任,更多的是去收藏、保护、研究,而不是今天买,明天卖,如果是为了搞投机、搞经营,为了投资回报率,这不能叫真正的收藏家。收藏家还有一个责任就是把有限的资金来填补国家的空缺,比如说我有一个亿,齐白石的字画现在也要卖到几个亿,我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尽量为国家去做补缺,比如铜镜,是我们国家比较短缺的品种,有了汉代的就想找战国的,有了战国的就想要商代的,要把这个时间链条填满。去年我去上海参加了铜镜交易会,收了五六块镜子,主要是系列补缺。还有石雕,别人以前还不太重视,我们可以花不多的钱把看到好的石雕买回来。还有越窑青瓷也一样。为国家去作补白的工作,说大点就是去补民族文化印记的空白。这也许是收藏的一种乐趣,一种境界吧。无尽藏中无一物,我认为这才是我们藏家的最高境界!
苏周刊:目前,社会上有些人对您的部分藏品还存有质疑之声,对此您怎么看怎么想?
陈凤九:对我部分的藏品,有些人有质疑之声,在我看来,这很正常。因为现在社会的发展已进入了多元化的时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这是很正常的事。再说文物也是一种很特殊的商品,它的真伪、雅俗,不同层面的人也会有不同的看法。我在选择藏品的时候,都是以我自己的眼光去看,分析特点特色,拿回来以后再认真广泛听取多方面的专家和玩家的意见,形成共识。遇见价格在百万元以上的高端藏品,当专家们有不同意见时,我直接送上海博物馆做热释光测试,比如西晋青瓷神兽尊、唐三彩鸭尊等,都是在做了热释光以后才付款的。尽管我是个企业家,买了五千多件藏品,可以说我花每一分钱,都是很慎重的,因此我对我的所有藏品都很自信。我的藏品展示出来,也是接受历史考验的过程。我也欢迎有不同意见的朋友可以来进行讨论研究。今年1月2日,中国社科院院士、学部委员、中国考古研究所所长王巍先生来我们馆考察指导,他在看了我们馆展示的藏品以后,在留言簿上写道:“文明瑰宝,荟萃一堂。”并勉励我们把东吴博物馆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做大做强,扩大影响。南京博物院的青瓷专家程晓钟和常熟市博物馆的原馆长周公太,他们两人均是江苏省鉴定委员会委员,他们去年在参加中国青瓷研讨会期间参观了我们馆,一致认为,东吴博物馆的藏品精品多、级别高。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上海金城学院和江苏省古陶瓷研究会为什么把我们馆作为他们的研究基地?主要的原因是我们馆的藏品成系列、有特色。有那么多的文博界的专家、收藏界高手都对我们馆有很高的评价,主要还是藏品在说话,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苏周刊:最近中国文物局中国古陶瓷学会的5位国家级文物鉴定专家对东吴博物馆的部分古陶瓷给出了定级指导意见,国家一级文物23件,其中6件为一级甲,那一刻您的心情如何?这也算是对外界一些说法的一种回应吧。
陈凤九:这次由苏州市文物局提出邀请,中国古陶瓷学会王莉英会长为领队的几位国家级文物鉴定专家,严格按照国家相关规定,对我们东吴博物馆的200多件古陶瓷进行鉴定,最后鉴定建议的结果是,国家等级品率达到54%,就是一、二、三级的等级率,其中国家一级文物23件,包括6件为一级甲。一级甲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国宝级文物。
这样的鉴定结果我并不觉得意外,都在意料之中。明年相关部门可能要进行文物登记普查,对各类博物馆的藏品进行定级,我们还有很多东西有待挖掘,这就是我们下一步需要着力做的事。
苏周刊:您也近60岁了,照理说应该“荣归故里”,而现在您选择“背井离乡”,您是否有这种感受?
陈凤九:所谓“背井离乡”是在过去天灾人祸后到外地去寻找出路。现在,我在苏州找到了一块这样的文化净土,为我那批宝贝找到一个有着适宜“温度和湿度”的家,这是我最感欣慰的。东吴博物馆开馆的那天,我真有种嫁女儿的感觉。儿女在哪儿,我的家就安在哪儿。
近年来,苏州高新区、浒墅关经济开发区在创新文化产业发展模式、促使地方经济转型升级的探索中抢占先机,敢为人先。目前,他们以东吴博物馆为平台,以吴文化为底蕴,以大运河文化为背景,以开发区实力为基础,拟规划和建设一个上规模的博物馆城,并以此形成一个综合文化产业链,创造了经济开发区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也重视文化建设的奇迹!去年的6月14日,省委常委、苏州市委书记蒋宏坤同志来我馆参观后非常高兴,欣然题词:“发展文博事业,提升社会文明。”为我们苏州发展文博事业与文化产业指明了前进方向和奋斗目标,对我个人也是极大的鼓舞!我愿将毕生的精力奉献给苏州东吴博物馆。为苏州市创建经济大市、文化大市的宏伟目标继续努力,奋斗不息!我感到这是使命,也是责任。
苏周刊:所以这个馆长您还要担当,还要看护好您的宝贝,让您的宝贝完好的交给后人?陈凤九: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