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塔记》
暮色渐沉,我独坐窗前,忽见案头一册旧书,翻至\"滇西风物\"一章,竟有\"树包塔\"三字跃入眼帘。这倒教我想起前岁游历芒市时的见闻来。

彼时正值孟春,我自昆明西行,过龙陵,越龙川江,终至这座边陲小城。当地人唤它\"勐焕\",乃是傣语中\"太阳升起的地方\"。此地东接龙陵,西邻瑞丽,北望梁河、陇川,南与缅甸犬牙交错,端的是一处\"四战之地\"。然则兵戈之气早已消尽,如今倒成了各族商旅往来之所,汉家的绸缎、傣家的银器、景颇的织锦,在街市上杂陈,颇有一番\"百族交融\"的气象。
芒市之妙,首在气候。冬不见朔风割面,夏不闻蝉噪烦心,四季皆有鲜花着锦之态。城中草木葱茏,异卉争妍,难怪滇人称之为\"活着的植物志\"。我曾在黎明时分漫步街头,见晨露未晞的凤凰花上,竟栖着几只蓝羽翠鸟,恍若杜工部诗中\"两个黄鹂鸣翠柳\"的南国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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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景致,世人皆知勐焕大金塔之辉煌,银塔之皎洁,却少有人提及那隐于市廛的\"树包塔\"。此塔本名\"铁城佛塔\",踞于城西步行街中段,原是乾隆年间土司放作藩为纪战功而建。八角塔座托着串珠状的塔身,虽只十余丈高,却自有一番庄严气象。想当年傣家儿女绕塔礼佛时,必是梵呗声声,香烟袅袅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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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叹兵燹无情,姐列寨毁于战火,佛塔遂成弃儿。风雨侵蚀间,塔缝中竟生出一株榕树。初不过纤纤幼苗,经百年滋长,今已亭亭如盖。其根如虬龙盘柱,其冠若华盖蔽天,将古塔温柔裹挟。我初见时,正值夕阳西下,但见金晖透过叶隙,在青砖上洒下斑驳光影,竟似给古塔披了件百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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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者,那树根与塔身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树非寄生,塔非囚笼,倒像一对历经沧桑的老友,在岁月长河中相濡以沫。当地文管所的老杨告诉我,此树每逢旱季便会自动收缩根系,以免伤及塔体;而塔身裂缝处也自有树液填补,真真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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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树包塔\"已列为省保文物,游人如织。我见有白发翁媪抚塔追昔,少年郎举机拍照,更有画师支起画架,欲将这\"生死相依\"的奇景留驻绢素。忽闻塔铃轻响,原是春风过处,枝叶与铜铃共奏清音,仿佛在诉说这段跨越三世纪的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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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那日,我复至塔前。晨雾中,但见树冠擎天,塔尖破雾,恰似一支巨笔,正在蓝天上书写生命的传奇。忽悟世间万物,原该如此相生相成——就像这滇西边城,各族交融方成其大;亦如这古塔新树,刚柔相济乃见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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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诸君有缘,皆能亲睹此景。更愿人间万物,皆能如这树塔相依,在时光长河中,成就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