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疼痛管理
烧伤疼痛源于暴露神经末梢受刺激及换药、植皮等操作。I/II度烧伤剧痛,III度烧伤因痛觉受体破坏常无痛感,但凝固带周围伤害感受器仍可传递痛觉。神经再生障碍可能导致神经病理性疼痛,神经纤维完全重组需时长达6个月。有效镇痛对预防痛觉过敏、异常性疼痛和抑郁至关重要,手术/酶学清创后植皮或适当敷料可减轻疼痛。
烧伤疼痛具有复杂性和动态演变性,伴随治疗过程持续变化。尽管疼痛管理对愈合至关重要,但现有报道普遍指出其不足。烧伤疼痛管理需高度个体化,结合多种药物治疗方案,部分指南要点见图示。

儿童烧伤疼痛管理
幼儿疼痛管理是重大挑战,因超过半数烧伤发生于5岁以下儿童。烧伤护理伴随的长期剧痛可能导致大脑神经元可塑性永久改变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近50%的儿童使用阿片类药物疗效不佳,且麻醉镇静可能引发行为、情绪及认知功能障碍。因此,非药物疼痛管理疗法日益受到关注。娱乐或沉浸式虚拟现实(VR)技术对6岁以下儿童效果显著,能有效转移注意力并减轻急性疼痛。
最新研究评估了非头盔式桌面VR系统对6岁以下儿童烧伤换药时的镇痛效果。9名烧伤儿童(10月龄至5岁,平均18个月)参与研究,采用FLACC疼痛量表评估。观察显示:VR联合传统镇痛药比单用药物降低焦虑超30%(p<0.005)。类似积极效应在6岁以下幼儿中也得到验证,其中沉浸式穹顶屏幕显示影像的fMRI研究证实,VR降低疼痛相关脑区活动及主观疼痛的效果相当于中等剂量氢吗啡酮。
2021年研究[398]通过MRI影像与SPM12软件(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神经病学研究所)绘制不同烧伤类型患者脑血容量(CBV)图谱。60例电击伤(EB)/非电击伤(NEB)患者与20例对照组分析显示:两组烧伤患者CBV无差异,但伴慢性疼痛的EB组在伤侧脑区(额叶、颞叶)CBV显著降低。研究观察到中央后回CBV增加,而颞叶、岛叶皮层、额叶及中央前回CBV减少,表明慢性烧伤痛引发疼痛网络的塑性改变,且局限于感觉辨别维度。
阿片类药物应用现状
尽管替代疗法涌现,阿片类药物仍是烧伤镇痛最有效选择。虽存在成瘾风险且CDC建议最小化用量与疗程,临床仍普遍采用更高剂量和更长用药周期。烧伤疼痛类型多样,包括操作痛、基础痛和爆发痛,可局限于伤处(原发性疼痛)或他处(继发性疼痛)。长期后果是中枢敏化与细胞内信号通路改变导致痛觉过敏,包括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
- 基础痛:选用中效长半衰期阿片类(吗啡、羟考酮、美沙酮)
- 操作痛:短效强效阿片类持续给药(芬太尼、阿芬太尼、瑞芬太尼)
- 爆发痛:静注吗啡或经鼻/口腔黏膜吸收的芬太尼(如儿童含片)
- 需注意美沙酮等药物代谢的个体差异可能增加过量风险。
阿片类药物作用机制与局限
阿片类通过激活μ、κ、δ三类受体阻断痛觉信号。传统μ受体选择性阿片类除镇痛外存在多重副作用。针对δ和κ受体的镇痛药研发旨在规避呼吸抑制与成瘾风险,研究发现女性κ阿片受体介导的镇痛作用显著强于男性。所有阿片受体均属G蛋白偶联受体(GPCR),但也可通过β-抑制蛋白、GRK亚型、MAPK家族[413]及细胞内信号通路进行G蛋白非依赖性信号传导,导致不同细胞信号效应:G蛋白通路增强镇痛,β-Arr2通路介导呼吸抑制与耐受。非神经机制也参与镇痛,如阿片类激活免疫细胞Toll样受体(TLR)。长期用药不仅导致镇痛耐受,还可诱发痛觉过敏和异常性疼痛。
烧伤对阿片药效的影响
充分证据表明烧伤通过改变免疫功能、炎症发展甚至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以及受体/效应分子表达,削弱阿片类镇痛作用。烧伤改变脊髓背角μ阿片受体、NMDA受体及Akt、PKC、NOS、GSK-3β等分子表达。NMDA受体变化降低阿片类与氯胺酮的镇痛效力。Akt/mTOR、p38-MAPK、JNK信号通路及β-抑制蛋白等效应分子改变导致镇痛耐受。动物研究显示烧伤降低阿片类药物效能,吗啡比羟考酮或氢可酮更易产生耐受,此效应见于成年大鼠而非幼鼠。小鼠研究发现烧伤对健侧肢体阿片镇痛反应的削弱强于伤肢,提示损伤组织炎症信号可能拮抗阿片作用。
阿片疗效因疼痛表型而异:羟考酮和吗啡仅部分缓解异常性疼痛,不能阻止烧伤所致痛觉过敏。吗啡治疗甚至停药后仍可加剧并延长大鼠神经病理性疼痛。氢可酮则能有效缓解烧伤诱导的痛觉过敏并逆转机械性异常性疼痛。
12. 心理干预
随着生存率提升,烧伤治疗焦点转向功能康复与社会融入。严重烧伤可造成持久身心创伤:深度烧伤遗留毁容性瘢痕,迫使患者适应躯体形象改变;创伤事件及疼痛治疗可能引发心理反应。研究显示虽然多数成年严重烧伤患者适应良好,但部分出现显著心理障碍如躯体化症状和恐惧性焦虑。抑郁与PTSD在烧伤患者中高发,患病率分别达13-23%和13-45%。
鉴于相当比例患者因心理问题严重影响生活,识别高风险个体并提供心理治疗至关重要。约30%严重烧伤患者出现PTSD症状,面部烧伤者风险尤高。2017年Bond等发现患者近亲属PTSD发生率也较高。研究强调抑郁症状与自评量表得分的相关性高于实际伤情严重度。除心理健康外,瘙痒、慢性疼痛及神经病变也需关注。
2023年德国烧伤中心前瞻性匹配队列研究[435]纳入55例面部烧伤(FB)患者与55例对照,采用SF-36量表和医院焦虑抑郁量表(HADS)评估发现:伤后1年FB组身心维度评分仍较差,焦虑(p≤0.002)与抑郁(p=0.01)评分更高,仅躯体功能(p=0.02)和身体疼痛(p=0.01)呈改善趋势。印度AIIMS研究院的横断面研究分析32例患者显示,男女焦虑抑郁严重度无显著差异。巴基斯坦女性面部烧伤研究发现归因方式与伤后认知存在性别差异,高自尊、强家庭支持及资源可及者更易接纳形象改变。
长期研究通过美国烧伤模型系统国家数据库(1993-2020年)追踪421例成人患者发现:心理恶化与住院时间延长、女性及伤后时间呈正相关,西班牙裔/拉丁裔患者社会融入较差。2019-2020年巴基斯坦225例住院患者研究显示:浅表烧伤患者多呈轻度焦虑(69.5%),仅3.8%重度焦虑;深度烧伤患者45.3%出现重度抑郁,需截肢的重度烧伤者心理挑战最大。但土耳其阿达纳市烧伤中心2016-2020年回顾性研究表明截肢率仅占烧伤患者的1.9%。
13. 急性期及后期的康复与瘢痕治疗
烧伤物理与作业治疗的核心在于早期活动,以恢复关节活动度、减轻瘢痕及预防挛缩。活动应尽早开始,甚至可在ICU期间启动,但需兼顾可能限制功能独立的躯体障碍。
深度烧伤因炎症期延长易导致病理性瘢痕(增生性瘢痕与瘢痕疙瘩)。其病理特征为胶原酶活性降低引发的交联胶原纤维过度沉积。此类瘢痕不仅影响外观,更可致挛缩需康复干预。增生性瘢痕中I型胶原表达降低而III型胶原合成过剩,易发生于植皮区或超过2-3周未愈创面,色素沉着皮肤者风险更高。瘢痕疙瘩则呈深色隆起性纤维增殖性病变,由I/III型胶原束构成。《国际分子科学杂志》近期刊载了详尽的病理性瘢痕生物学机制与防治策略综述。
瘢痕防治策略
- 压力疗法:常用于植皮区或愈合缓慢区域,弹性压迫可缓解搏动痛及瘙痒,其机制可能通过限制血供/氧合/营养输送降低胶原合成[445,446],并促进细胞凋亡,但确切机制仍在探讨中。
- 硅酮制剂:被推荐用于瘢痕防治,主要通过封闭水合作用起效。
- 激素注射:通过抑制创面炎症,减少胶原与糖胺聚糖合成,抑制成纤维细胞生长。
- 冷冻治疗:联合激素注射可显著改善增生性瘢痕及瘢痕疙瘩,其诱导血管损伤导致组织坏死的机制仅适用于小面积瘢痕,疗效证据尚需强化。
- 激光联合放疗:创面处理后≥1年行激光减容,瘢痕修整后1-2天辅以放疗,可有效抑制血管生成与炎症。病灶内注射5-氟尿嘧啶有相似效应。
- 细胞疗法:间充质干细胞(MSCs)虽具抑制炎症、调节胶原合成及促血管生成潜力,但疗效存在争议。自体脂肪移植(含MSCs)及干扰素α-2b联合曲安奈德注射显示获益。肉毒毒素[与博来霉素病灶注射对54-73%瘢痕疙瘩有效,但重组人TGF-β3抗纤维化临床试验未达预期。
瘢痕防治需关注机械转导过程,高机械应力易致瘢痕增生,故推荐无张力缝合与被动机械固定。含植物成分制剂(如洋葱提取物/尿囊素的康瑞保与美德玛)疗效尚存争议。术后加压疗法虽具临床经验,但循证证据不足。
敷料选择
2022年临床试验对比生物合成共聚物敷料Suprathel®与丝蛋白敷料Dressilk®[462]:12例II度浅烧伤患者中,Dressilk®组更快恢复皮肤完整性且创面氧饱和度显著更高(p=0.008),但两者均获德国维滕/黑尔德克大学医院临床推荐(需权衡经济因素)。
14. 全身抗生素治疗
烧伤患者易受多源感染,创面常快速定植内/外源微生物(尤以汗腺毛囊中的革兰阳性菌如葡萄球菌多见)。虽抗生素预防可降低ICU患者死亡率,但烧伤领域因担忧破坏菌群、诱导耐药及机会性感染风险而罕用。对污染创面、免疫抑制或手术患者,建议结合病原学培养及本地流行病学针对性用药,必要时考虑预防性全身给药。
当前指南不推荐常规预防性使用全身抗生素,因证据不足且加重耐药风险。焦痂区微循环缺失致全身给药难以渗透,故需局部广谱抗菌制剂直接作用于定植部位。
抗生素/抗真菌药应严格用于脓毒症全身症状者。需警惕烧伤患者呼吸机相关肺炎及导管感染高风险[7]。脓毒症多在伤后数周发生,通过监测免疫生化标志物(细胞因子、CRP、降钙素原、活性氧等)可早期干预。传统脓毒症指标因高代谢/炎症反应干扰价值有限,脂肪组织流式细胞术初诊预测准确率达100%(但样本量仅37例需谨慎解读)。烧伤基因组/蛋白质组数据正通过Glue Grant项目系统收集。
Tran等基于211例重度烧伤患者开发的机器学习平台MILO,识别出7项脓毒症预测因子(校正年龄与烧伤面积后OR=2.8, 95%CI:1.99-4.04, p=0.032)。最优模型纳入16项特征:平均动脉压、呼吸频率、体温、GCS评分、WBC、血红蛋白(HGB)、红细胞压积(HCT)、血钠、血钾、BUN、肌酐、血糖、总二氧化碳(TCO2)、MODS评分等,预测准确率86%(AUC=0.96)。值得注意的是:虽血小板(PLT)是脓毒症诊断标准之一,但模型最终纳入HGB与TCO2而排除PLT——因脓毒症早期即出现血液学及酸碱电解质紊乱,而PLT异常多见于晚期。
15. 结论与未来方向
近年技术进步显著提升了烧伤救治效能,降低了死亡率。最大进展集中于生物材料与组织工程领域,但理想仿生材料的开发仍面临挑战——尚未实现能完美模拟皮肤结构、恢复皮肤功能、色素沉着、附属器、血管及神经再生的材料。针对新型敷料与皮肤替代物的实验性疗法,仍需开展大样本随机试验验证疗效。脱细胞与含细胞的组织工程皮肤构建物展现出良好前景。
当前研究热点包括:
- 通过特殊聚合物基质快速培养干细胞,开发兼具创面覆盖功能与生物活性的智能敷料,主动促进伤口功能恢复并加速愈合
- 细胞因子生长因子(PDGF、FGF、EGF、TGF-α、VEGF、IGF-I、NGF、TGF-β、GM-CSF、ACCS等)虽在动物实验证实有效,但缺乏临床应用研究
亟待突破的领域:
汗腺功能重建:需制定恢复受损汗腺体温调节功能的再生策略
代谢调控优化:探索通过营养补充与药物干预降低烧伤后高代谢率的可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