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题,因这封“绝交书”在中国历史上、尤其是文化史上名气很大,所以值得聊几句。
首先,这封“绝交书”是魏晋时期的一个大名士——嵇康,写给另一个大名士——山涛的(山涛就是山巨源,这两位都是后世所说的“竹林七贤”中的一员,这里我们要了解一个知识点——“竹林七贤”的叫法不是当时就有的,是在后来东晋人戴逵所著的《竹林七贤论》中首次出现的);其次,这封“绝交书”并非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其中另有深意,可以说是时代的产物;最后,这封“绝交书”非但没有使得两位大名士真的“决裂”反而给后人呈现出了一种别样的、升华了的“友谊”。
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这一事件发生的历史背景——司马懿经过“高平陵之变”后,基本上就成为了曹魏政权的实际掌控者,之后的司马师、司马昭也都是曹魏政权实际上的掌控者,司马氏家族权倾朝野,曹氏的皇帝们基本上都只是一个个傀儡而已,到了司马昭掌权的时期,那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山涛想给好朋友嵇康介绍工作,但没想到嵇康对“这番好意”反应巨大,不但严词拒绝而且写下了这篇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文章中不但列举了自己不能做官的理由(说自己懒)、无法适应官场的理由(说自己性格不适合),还说你山涛推荐我做官就是往火坑里推我,我怎么早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朋友不做也罢,断交!我们要注意,这封信是一封“公开信”,目的就是要“广而告之”。是写给山涛的么?看起来是,其实不是,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就叫。那么,嵇康如此激烈的反应是做给谁看的?想必到这里,您各位也明白了,这是做给司马昭掌权的朝廷看的——就是要告诉你们,如此乌烟瘴气的世道,我才不会出来做官为你们服务呢,做梦去吧!骂山涛的话其实也是送给司马昭的,什么叫“指桑骂槐”,这就叫。
这件事本来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当时不出来做官的所谓名士有的是,司马政权(理论上讲还是曹魏政权)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是,正应了中国人的那句老话——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嵇康早年间曾得罪过一个小人,这个小人现在得势了。这个人叫钟会,曾经是嵇康的脑残粉。在钟会还没有出名的时候,他自己写了一篇文章,非常想要送给自己的偶像看看,但又实在不好意思。最后没办法,只好跑到偶像家的院子外面,把自己的文章顺着墙头扔了进去,就径自跑掉了。当钟会再次来到嵇康家时,时过境迁——他已经是司马昭身边的红人了,他料想这次嵇康应该能够高看自己一眼。嵇康有一个奇怪的爱好——喜欢打铁,“竹林七贤”的另一位——向秀,经常来给嵇康拉风箱。钟会这次来的时候,嵇康正在打铁,向秀在拉风箱。对于钟会的到来,嵇康没有丝毫反应,继续打铁,向秀看在眼里都快忍不住了,就示意嵇康有客人来拜访,嵇康依然没有反应,继续打铁。钟会吃了如此的“闭门羹”软钉子,自知无趣,就要转身离开。这时嵇康开口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也便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对于钟会来说,这很显然不是一个愉快的经历,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报复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嵇康因为一个案子的牵连而被捕入狱。嵇康在当时是一等一的大名士,他的被捕入狱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几千名太学生联名请愿,请求宽恕嵇康,并让他到太学任教——不得不说,这些天真可爱的学子这次帮了倒忙。司马昭本没有要杀嵇康的打算,但一看这么多的青年才俊——可都是国家未来官僚队伍的主体,都来为嵇康请愿,心里开始有点儿含糊,毕竟嵇康对朝廷的态度实在是太负面了。这时候,钟会登场,一顿带节奏。结果,司马昭被说服了,嵇康,杀。
嵇康行刑前,神色坦然,最后一次弹奏了《广陵散》,至此,《广陵散》失传。
我们再来说说嵇康的身后事。嵇康在知道自己被小人构陷在劫难逃之后,对后事进行了安排,他没有将自己的儿子嵇绍托付给自己的哥哥嵇喜,而是托付给了“已经绝交了”的山涛。他对儿子说:“只要山巨源在,你就不会是孤儿。”嵇康果然没有看错人,山涛对嵇绍非常呵护、悉心培养,十几年后,嵇绍成为了晋朝的忠臣。最后,用自己的身体护卫天子而死于乱箭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