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渔捞公社，一共有近一百艘船，一共有五个生产大队，每个大队都配有二十艘船，每个渔民在船上都有自己的小床铺，吕槟榔来的时候，每艘船上的渔民都是满满当当的，已没有了多余的床铺，等了一年多，渔船上还是没有吕槟榔的位置，他只能接受渔捞公社领导的安排，进入织网车间当技术员。1959年3月，海洋渔捞公社成立，织网车间也随之出现，位置在现在的蜂巢山路2号。1980年代的渔捞公社织网车间，是长条形的一层瓦顶厂房，一百多个工人每天以手工的方式在里面织渔网，供给海洋渔捞公社渔业大队使用。

1953年，厦门市海防委员会渔民工作队全体同志于沙坡尾合影留念。

1970年代末，厦门港海洋捕捞公社的渔民满载而归，满带笑脸地在船上挑拣篓网里的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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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年轻的吕主任又成为了吕厂长。现在世茂双子塔的位置，原来是一片海，第二海洋渔业公司造堤坝围起来填为平地，造了一个新的织网车间和冷冻厂，又把原属于后勤修造厂管理的位于大学路129号的绳索车间跟织网车间合并起来，由车间升级为工厂，一起交给吕槟榔管理，这个新的工厂，名字是吕槟榔起的，叫“能达网厂”。织网车间搬到新址后，原来的老车间被拆掉，建新的大楼，这栋大楼便是后来鼎鼎有名的鹭台大饭店，与之相邻的，是同为厦门港地标的海味大厦。

8、90年代的厦门港的地标建筑海味大厦和鹭台大酒店（左侧）

原来的绳索车间也是进深几十米的简易车间，吕槟榔接手后，他把绳索生产同样搬到新址，贷款将这个车间翻新成为一栋二层建筑，一楼做仓库，二楼作为办公室。能达网厂生产的渔网一直供不应求，淳朴的渔民为能抢购到渔网，就会到吕槟榔的办公室拜访，有的带来几包鱿鱼干，有的会拿上一两条好烟，万宝路、555什么的往办公桌上放，吕槟榔不抽烟，等渔民一走他就把烟扔掉。既然渔网这么受欢迎，吕槟榔干脆在东山岛和惠安分别开了一个经销部。吕槟榔当厂长的 第一年，能达网厂赚了30多万，而彼时的厦门，房价不过是几百块一平米。

这个时期，由于下放管理制度，渔民的生产和经营积极性大增，厦门市第二海洋渔业公司迎来了狂飙突进的时代，1985年，全公司渔业产值2455万元， 1987年，全年渔业产值更是高达4200万元，创历史新高，被评为全国渔业生产先进单位，厦门港成为扬名全国的著名渔港。与此同时，吕槟榔也在行业内扬名，“以织渔网扬名全国渔区的，我是第一个。”1989年，年仅29岁的吕槟榔被评为“中级工程师”。

这个时期，同样也是厦门港大兴土木的年代，渔民们纷纷建起三、四层的自建房，而一栋栋新厂房、六七层的渔民公寓也拔地而起。现在的沙坡尾一带，除开那些千禧年之后由房地产商建起来的十层以上的高楼以及成功大道和演武大桥，就是上世纪80年代沙坡尾渔港原本的样貌。

1979年从后蜂巢山赤岭水库附近拍摄厦港全景，by紫日

吕槟榔那时候每天的生活是这样开始的，早晨七点，他从位于巷尾渔民公寓楼的701号房醒来，吃过家人准备的早餐，下楼步行不到五十米，七点半准时抵达巷口大学路129号二楼的办公室，然后开始忙碌的一天。事实上，吕槟榔在这里办公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很快没过几年，能达网厂就搬到了沙坡尾22号，他也开始在那里新建起来的办公楼里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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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坡尾22号原本是渔捞公社造船车间所在的位置，承担这位渔民修船造船的任务，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渔民陆续选择到龙海和曾厝垵造船修船，业务变少了，这个造船车间也就开始被弃用。眼看着能达网厂的生意蒸蒸日上，影响力日渐扩大，公司便将这块地交给能达网厂使用。

吕槟榔对新厂区进行了重新规划，占据厂区面积最大的是两个织网车间，而靠避风坞出口一侧建了一栋两层小楼，用作职工宿舍，靠厦门港海滩一侧，则建成几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员工食堂，二楼是办公室。在此之前，能达网厂的生产方式是从其他地方收购经过初加工的网片，然后再以手工加工的方式在沙坡尾加工成围网和拖网等。经过对汕头等地渔具厂的考察，吕槟榔决定从日本引进织网机来提高生产效率，当时的日本织网机一台卖8万多美金，含税折合人民币60多万，能达网厂分三次一共引进了24台。总计一千多万的购机款项是日本政府提供的低息贷款，由能达网厂分五年逐步偿还，1991年，美元对日元的汇率是1:100左右，网厂慢慢还钱的两三年后，日元贬值，美元对日元的汇率是1:120左右，这也给能达网厂省了很大一笔钱。

能达网厂织网车间，图片翻拍自《厦门渔业志》

搬到沙坡尾22号的能达网厂，全厂员工一度多达300多人，除了原来的老员工，陆陆续续有不少大学生加入进来，王名坤便是其中之一。王名坤是吉林人，到厦门集美水产学校上学，是吕槟榔的师弟。王名坤1993年开始在能达网厂当业务员，那时候网厂生意红火，他也跑遍了整个东南沿海忙业务，工资也还不错，一个月有一千多。靠避风坞出口的那几栋三层宿舍楼，就是安排给像他一样的刚毕业出来工作的年轻人住的。

吕槟榔和同事们搬到沙坡尾22号办公之后，大学路129号就空了出来，第二海洋渔业公司便跟服装专业户巍子才合营成立海光工艺厂，生产牛仔裤、衣和时装， 海光工艺厂出品的古树牌牛仔裤一度还成为了风行一时的热销品。

在90年代初，能达网厂每年可产生2、3百万的利润，在第二海洋渔业公司中常年排在第二、三名，排在第一名的则是公司和来自台湾的林先生合作成立的厦门华顺调理食品有限公司（后改名为“厦门华顺食品工业有限公司”），位置在大学路174号，现在世贸双子塔的位置，第二海洋渔业公司出钱，林先生出技术，是中国大陆第一家生产冷冻调理食品的公司，华顺出品的冷冻调理食品、鱼浆、膨化食品等长期霸榜大陆的渔产品市场。 现在年营收超百亿的巨头上市企业安井食品集团，其创始团队便是原来华顺调理食品有限公司的厂长和技术骨干。

8、90年代的沙坡尾渔港，繁荣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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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5月，厦门市第二海洋渔业公司更名为厦门海洋实业总公司；1992年11月，定向募集社团法人股，成立海洋集团，准备上市。当 时的海洋集团旗下拥有从食品、服装、化纤、建材、化工、五交、助渔、通讯以及到石油、房地产等各领域34家企业，整个集团员工达3000多人。

对于那时候的沙坡尾，吕槟榔和王名坤都有着美好的记忆。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沙坡尾，是一个小社会，整个渔港，大家彼此熟悉，社会治安很好，生活也一派欣欣向荣， 这里还被不少人称为是厦门繁华的一个缩影。“晚上大排挡、发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8、90年代的大学路旧貌

前蜂巢山一带由厦门市房管局、水产局、航管局、鱼肝油厂等单位陆续兴建渔民和职工宿舍楼；改革开放以后，这里规划建设了鹭江职业大学（厦门理工学院的前身）；随着海味大厦、鹭台大饭店、厦门海洋实业总公司办公大楼的陆续落成，短短的蜂巢山路已经成为了人口稠密、人流如织的闹市。

而渔民俱乐部的建成，更是让厦港地区有了一个文化娱乐的场所。曾几何时，这里是周边乃至厦大一带居民心里最时尚摩登的地方，除了放电影，还经常有演出团体来演出。不管男女老少，都对这里趋之若鹜，为了看上一场一块多的电影，要攒上好长一段时间的钱。

傍晚，工厂大门打开，自行车大潮伴随着叮铃作响蜂拥而出。穿着传统棕色短衣裤的渔民，把刚刚打捞上来的海产直接摆在岸边叫卖。孩子们趁着余晖在滩涂上摸螺抓蟹，趴在地上摔烟盒，挥舞着竹剑穿梭在街道巷弄，然后在炊烟袅袅中，被阿嬷唤回家吃地瓜稀饭伴“盐水煮幼鱼仔”。

再晚一点，蜂巢山夜市的摊主们，就要出摊了。上世纪80年代，在海鲜早市的基础上，蜂巢山路有了夜市，摊主多为一些下岗工人、入城农民等。天一黑，各色摊位便裹着夏夜的热气如长龙般铺开，灯光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8、90年代的大学路转角

经过高峰期之后，进入90年代后期，整个沙坡尾的形势开始急转直下。1996年，海洋集团董事长吴乌的女婿进入能达网厂当副厂长，1997年，吕槟榔被集团调任到其他工作岗位，由吴乌女婿接任厂长，吕槟榔心里委屈，便离开沙坡尾到其他地方自己干。

1996年12月，海洋集团”的股票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正式挂牌上市，然而，在短短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却有3年亏损，到2000年5月10日，海洋集团被实行“特别处理”，戴上了ST的帽子。 辉煌一时的海洋集团宣布破产，轰然倒塌。

树倒猢狲散。2001年，华顺调理食品有限公司的核心成员离开沙坡尾到海沧成立了福建安井食品股份有限公司，这便是后来的安井食品集团。在吕槟榔离任厂长之前一直赚钱的能达网厂也倒了，2004年，王名坤下岗，每月到厦港街道办事处盖章，领取五百多块钱的下岗失业救济金，领了20个月后，王名坤终于另谋出路自己当了老板做生意，令人郁闷的失业生涯才告了一段落。和沙坡尾大部分的工厂一样，能达网厂也进入了闲置荒废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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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初，由于地铁施工需要，原能达网厂靠沙坡尾20号一侧的一栋三层厂房被拆掉，在避风坞这一侧的沙坡尾活态展示馆门前，很多老人家要么坐在台阶上，要么站在木栈道上，在夕阳下，默默看向对面，钻机轰隆隆作响，一点一点拆房子。他们有的抽着烟窃窃私语，有的只是沉默，若有所思，我连问了好几人，知道对面正在拆的是什么地方吗？他们摆摆手，都说不知道。一个时代，正在默默中一点点消逝。

原能达网厂所在处现状，钻机在拆房子，钓鱼人则在轰隆隆当中钓鱼

在百脑汇大楼里，吕槟榔成立的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我问吕槟榔，后来你在沙坡尾有跟着渔船出过海吗？吕槟榔笑着回答，没有，仅有的两次出海经历是在上海，当时是还没毕业去实习，有两个航次，一个航次20天，第一次出去十几天都干不了什么，就躺在船上，晕船，晕得连胆水都吐出来，哇的一吐出来是苦的，喝水下去就吐出来，别说吃东西了。第二次去慢慢就好了一点，就不晕船了。在渔船上，船员吃鱼吃到腻，就钓海鸥来吃。在海上，碰到6级8级台风是常有的事，两条拖网渔船彼此的距离是400米，风浪大的时候，两艘一高一低，在这边常常看不到对面的那艘船。 有时候早上起来，风平浪静，很宽的一片海水整片都是红色的。那是冬蟹在产卵，冬蟹的卵是红色的，目光所及整个大海的海水也都变成红。那时候出海捕鱼，只抓鱼，都不抓螃蟹，因为卖鱼才有价钱，螃蟹没人吃，渔船都是满载渔获而归，根本没有装螃蟹的空间。

采访临近结束，跟我们一同喝茶的王名坤联系了原来在沙坡尾的老朋友，他跟吕槟榔说，在沙坡尾的这些老朋友也有很多年没聚了，过几天，大家老同事老朋友聚聚，喝喝小酒。吕槟榔高兴地同意了。到了中午，我们一起出门走进电梯，然后各自散去。

注：[1]据《厦门渔业志》p207表20《建国后各个时期厦门市渔民劳均、人均收入》，1985年的渔民劳均收入是5809元。

[2]此文未经受访者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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