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于大数据与计算广告研究中心,作者momo
“清醒就不浪漫了”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
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街头,一边是城市化进程发展的灯红酒绿、叮铃咣啷的觥筹交错,转向另一边则是步履蹒跚的酒鬼、混杂酒精的呕吐物。科层制、泰勒制以及理性经济人等概念似乎表明,现代文明的进步依赖于理性的主导力量,而酒精和药物的使用往往与失控、混乱和迷幻的状态相联系。 下探到日常生活,酒符号长期与酒桌文化紧密相连,其在社交媒体上的呈现往往带有紧张、胁迫和侵犯的色彩,从而在公众意识中形成有关酒的负面意向。

图片来自Unslpash/Quin
“微醺”较早出现于《宋史·邵雍传》,“旦则焚香燕坐,晡时酌酒三四瓯,微醺即止,常不及醉也”,意指小酌几杯后飘飘然的感觉。不过及至20世纪末21世纪初,微醺文化才代替酗酒,成为一种追求适度和享受的生活方式。微醺文化具备舶来特色,日本居酒屋文化强调在轻松的氛围中享用低度酒,鸡尾酒和口感柔和的低度酒则在欧美夜生活文化中逐渐占据主流。而在中国,依托于社交媒体的微醺文化媒介形象塑造路径,生成了独特的枝桠。
那么, 微醺文化的重要主角——酒,在数千年的发展中为何历经多次禁酒令仍长盛不衰,甚至在今天的青年群体中摇身一变成为新潮的生活方式?从酗酒到微醺,酒的负面意向是如何一步步被消解的?“微醺生活”在社交媒体上的媒介化图景和生产路径是怎样的?
给狄俄尼索斯留门:演化残留与传承文明
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装扮成狄俄尼索斯形象的歌手引发热议,也再次将人们的视线引至对酒神的神祗探索中。狄俄尼索斯作为古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酒神,不仅掌管着使用葡萄酒使世人沉醉的力量,也在所至之处传授了种植葡萄和酿造葡萄酒的技术,推动了古代社会文明的发展。改变心智和传承文明——这也暗合了酒长期存在的原因和价值。
从进化、动物学研究角度来看,酒历经数千年仍受人们尊崇,似乎是演化的残留。酒精进入人体,作用于大脑中的前额叶皮层(PFC),使感官迟钝、意识模糊、理性分析能力降低。不过,优胜劣汰的社会现实和基因偏好并没有使人们培养起排斥酒精的身体机能。2023年,汉学家森舸澜在《我们为什么爱喝酒》一书中提及“如果酒精是场闹剧,演化本身就会制止这场闹剧……醉酒有助于增强创造力、缓解压力、建立信任以及让部落思想根深蒂固的灵长类动物与陌生人奇迹般的实现合作。基因或文化的演变,并没有根除我们所谓的意外偏好。”
除此之外,喝酒带来文明的发展。任何物种的出现和繁衍均是适应特定生态位(ecological niche)的产物,而个体创造力是应对生存挑战的重要对策,与此同时人类作为文化性动物可以传承、发扬前人积累的知识和创造力。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认为“醉酒的状态下,人会扩展、联合并肯定”。从历史上来看,酒可增强创造力、减轻压力、促进社会接触、建立群体认同、加强社会角色和等级制度……也正是酒精等麻醉品在允许狩猎和采集人类进入农业村庄、城镇和城市方面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个过程拓展了人类合作范围,并造就了现代文明。
“酒蒙子”的数字身份生产:
拼贴与同构酒符号及群体性身份的生产
1. 酒:作为被拼贴与同构的对象
拼贴重在将一些看似不协调的元素予以叠加、整合,重组意义。社交媒体上有关微醺话题下时常出现“研究生的尽头是酒蒙子”“我好像发现了微醺工作法”“乖乖女人设,背地里是酒鬼”等论调,其将“研究生”的严谨冶学与“酒蒙子”拼贴,“工作”的严肃形象与“微醺”的混沌状态 拼贴,不烟不酒的“乖乖女”与步履蹒跚的“酒鬼”拼贴……。“可以说,年轻化的饮酒人并未从正面直接对主流文化进行挑战,而是借由拼贴形成风格来表达其抵抗意义,即在公司之外争取自由的工作方式,在家庭之余争取独立的生活方式。
拼贴作为风格的本身具备秩序井然的一面——看似混乱的拼贴终会作为一个意义整体凝聚起来,实现“同构”,即将至少两种多少有些疏远的现实并置在一起,显示如同马赛克般的凌乱叠加。面对结构化转型和加速社会的现实背景,科研压力之于研究生,秋招面试之于应届生,工作压力之于职场人士似乎是更切肤、可感的疼痛。社会转型“拨弄”不同时代的价值观并产生激烈的碰撞,也使得各种观念被灵活地“拼贴”在“饮酒人”这一群体的集体意识之中,其具体体现是 社交媒体上的“酒局应酬”“微醺一下是找回自我的方式”等帖子同时以混乱的形式呈现在同一屏幕中,展现出“酒”时而作为权力的法杖,时而作为唤醒自我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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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酒蒙子:对自我的主体性探索和权力的争夺
长期以来,酒局被视为酒桌中下位者顺从上位者的表演,强行占据个人休闲时间的情绪劳动。约翰·厄里认为 凝视(gaze)不同于观看(seeing),是社会建构而成的观看或审视方式(scopic regimes)。服从于社会规则的需要,上位者一边表演着“成熟”的行事方式,一边借助酒局“敲打”下位者,下位者则只需要顺从配合。
不同于酒桌上每个个体均处于被凝视的位置,“酒蒙子们”注重个体闲暇时间的自决权,喝酒成为摆脱凝视的纯粹放松灵魂时刻,凸显“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缅怀,“莫使金樽空对月”的洒脱。 酒蒙子的身份合理化是从融合进“研究生的尽头是酒蒙子”等日常沟通的俗语开始的,随后融入最日常的生活中,随时走进便利店可以买到“便利店调酒系列”的所有产品,此后是“酒鬼地图”“酒鬼挑战活动”等社会互动行为,既吸引了群体性的关注又由于有商业力量的支持而备受推崇。由此,从酗酒到微醺,人们实现了对酒的另类解读,饮酒的负面意向一步步被消解,酒蒙子的身份因此合理化。
微醺生活:“酒蒙子”的媒介化、消费化日常
1. 媒介化的微醺生活:现实与虚拟交杂的微醺状态
青年人的微醺生活是高度媒介化的生活。
首先,媒介技术从信息流动、内容生产到文化传播不断影响和建构青年群体的生活图景。在媒介体验中,大众浸润于媒介文化之中并通过与媒介之间的对话参与到社会文化实践中。无数的青年人一边浏览着彰显观点的微醺帖子,又一边仰头饮下酒精,随后又产出一篇相关的帖子,完成从线上延续到线下的媒介体验闭环。而青年们将自己的家庭布置为Homebar,参加着一边饮酒一边以非正式的形式探讨知识的学术酒会,逐帧学习便利店调酒皆是例证。
其次,惯习催生的媒介逻辑表征了社会系统的逻辑转向与力量变革。在社会化的媒介场域中,青年群体基于媒介体验建构与生成惯习并由此获得同辈间的群体归属、社会认同和群体区隔。社交媒体的内容及围绕此展开的行动也建构着微醺生活本身,形塑着言语交流和文化表达使微醺文化不仅是噱头,更是现实又虚拟的存在。寻找酒搭子、打卡微醺市集、创建微醺社群,都是青年群体浸润于媒介环境产生的“O2O式”的社会交往方式和组织形式。
再次,资本生产的媒介文化蕴含着社会文化的功能实践与现实建构。青年人相较于父辈掌握更多的媒介资本,因而能充分自主进行内容生产并建构独特的圈层文化,提升所属圈层的话语权。而这也使得通常被认为是中年人享用的白酒品牌自觉向年轻人靠拢,彰显年轻人的表达主张。譬如,茅台也在品牌战略上寻求与年轻化品牌的联名;汾酒与山西省文旅合作开设「观汾」酒馆,在店内供消费者DIY鸡尾酒特调;牛栏山酒厂结合青年人的视觉习惯制作短剧《你好,欢迎光临》;红星二锅头与快手合作的《爱在胡同黄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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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消费化的微醺生活:消费主义裹挟微醺群体
青年群体的消费价值观受到所属群体的影响和制约,他们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与群体的期待保持一致,在消费的选择与判断中受到干扰。在消费商品的过程中,其追求的不仅仅是商品物理意义上的使用价值,还包括能表现消费者个性特征与社会地位以及权利等带有一定象征性的概念和意义。此时,喝酒不再是一种纯粹的饮用行为,还是青年人打开话题的“谈资”,融入集体的“社交货币”。青年人的微醺除了是一个人的独处时光,更多时候是三五成群的放松,还是融入集体的重要媒介。
“酒蒙子”通过拼贴与重构的风格对酒符号进行“赋魅”,借助喝酒的行为构建“神话”。作为商业资本的酒馆、社交媒体平台对这种亚文化进行改造和收编,亚文化与主文化也相互感应和对话,结合家庭场景和学习场景生成沾染消费主义气息的日常实践。在收编的过程中,资本不可避免地嗅到了变现的气息。当青年养生成为热潮,中医夜市应运而生;当微醺生活在青年群体中广为流传时,微醺集市、学术酒吧、Homebar也就随之诞生。青年群体也在包含消费主义的漩涡中投身自我并拉拢更多的同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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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醺的时刻是出神的时刻,“出神”来自希腊语ek-stasis,字面意思是“站在自己之外”。或许在今日,小酌一杯的微醺在青年群体中摇身一变成为新潮的生活方式,正是青年人站在自己之外审视自我又重拾自我的过程。立足于现实生活的微醺文化也在与媒介的互嵌中呈现出现实与虚拟交杂的意味,因为“酒蒙子们”从线上到线下都构建出了一场“微醺”盛宴。
参考资料
[1]《宋史 · 邵雍传》https://mp.weixin.qq.com/s/3EkdkALaJNiuX5CO6NyzbQ
[2](加)森舸澜.我们为什么爱喝酒[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23.4
[3]李彪.亚文化与数字身份生产:快手新生代农民工群体土味文化研究[J].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05):115-120.
[4]CLARKE JOHN. The skinheads and the magical recovery resistance through rituals[G]//HALL S,JEFFERSON.Resistance Through Rituals.London:Hutchinson,1976
[5]侯艺.当代青年消费现状及对策研究[J].中国青年研究,2019,(11):107-112+99.
[6]秦朝森.脱域与嵌入:三重空间中的小镇青年与短视频互动论[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9,41(08):105-110.
[7]英]约翰·厄里:《游客的凝视》,黄婉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13页。
[8]冯刚,胡玉宁.“中国体验”中的青年品格:文化反哺的媒介化转向与实践[J].中国青年研究,2021,(12):113-119.
[9]白酒品牌年轻化,关键不在年轻.https://mp.weixin.qq.com/s/xv3Di4Z1UGFOh-KhMqnrRw
王嘉欣|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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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梓瑜|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