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又一位朋友来沈，游玩了两日，在历史与现代的空间转换中、在对过去与如今的对比中，在眼、口、舌、鼻、指的感知间，大呼过瘾。尤其在400年的中街、2300年的方城里，用他的话来讲，他仿佛感受到了燕国大将秦开约整军士、衅鼓祭旗时的气息，汉代侯城旁的剑拔弩张，唐代沈州的萌芽发展，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在泥土城墙里建立驿站和衙署的坚持，探寻中更加佐证了明代辽东都司下的“沈阳中卫”的重要，特别是明天启元年（1621年），后金大汗努尔哈赤迁都沈阳，仿佛在他的雄韬伟略中，为心中的画卷钤上了金印……沈阳这座城市，似乎有着她独有的基因，一路狂飙，沸腾的血液在历史的长河里从未停歇。

“这里的历史真实，这处的风貌完整，这里有着源自2300年前的气息！”当我的这位朋友即将结束沈阳之行时，在他的朋友圈里发出上述的感慨。突然，他有些沮丧，说还有一处不曾涉足，我仔细问过，才知道他是忘记了游览长安寺。

也许是来自我曾经游览过那里的自信，暗自琢磨着他大抵是听了“先有长安寺，后有沈阳城”的说法，所以想要探访一番。思量着他离出发的时间，在综合考虑前两日驾车前往时的拥堵窘境，决定带他乘坐地铁补上这份遗憾。

从中街地铁站出来，混进冬日里熙攘的人群之中，循着中街步行街西行百余米，遇见第一个路口处拐进朝阳街，视野之内即可看见长安寺巷的路标冒出头来，依照其所引示，不足百米，长安寺即迎面而立。照元法师题写的长安寺匾额映入眼帘，只不过空门与无相门紧闭，只留得无作门敞开着，与方才熙熙攘攘的百年中街路相比，这里倒有一份难得的安静。

长安寺坐北朝南，为三进院落，占地面积约5200余平方米，建筑面积约2000余平方米。因为自己非宗教人士，无论哪一次来到这里，都会有一种形同余秋雨先生靠近天一阁时的那种感受：最虔诚的形貌投入到这个仪式，剥去斯文，剥出参观式的悠闲。诚然，“肉眼凡胎”只能领略简单的外相而已。放眼望去，单檐歇山顶，青砖灰瓦，檩枋之处皆有彩画，其中中殿两侧目测有三米左右之高的筑台上，确切地说是楼阁，左钟、右鼓，在其内相对而架。晨钟暮鼓，是寺庙建造中的标准配置，但如此之高，可能是目前沈阳地域内寺庙中之最。西侧还建有一石塔，安放着原中国佛教协会咨议委员会副主席、辽宁省佛教协会名誉会长、沈阳市佛教协会会长照元法师的遗骨。后殿前东西两侧建有配殿各三间，硬山前廊式、卷棚歇山屋顶、灰瓦。后殿西北角建有方丈室，面阔三间，进深一间的样子。严谨的对称结构中，除了外院之外、中殿与内殿之间更是以回廊连接，回廊中以二十四孝图浮雕教化育人。典型的明代建筑特点，这与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那次重修有关。

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语人必提籍贯与生出年月，更何况言及寺庙更是如此。相传建贞观十九年，唐太宗出征高句丽时，休憩此地，命大将尉迟敬德奉命监工修建，寓意大唐江山“国运昌盛，长治久安”，后又经明永乐七年（1409年）、天顺二年（1438年）、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清顺治二年（1645年）、乾隆三年（1738年）、1985年、1997年、2012年均有修缮、重修或增建。这些信息大部分是从现存的明、清、当下的几通碑刻中得知的，其中以目前存于舍利塔碑林之中的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重修沈阳长安寺禅寺碑》最为大家广知，可能是因为其居于建寺与目前折中的时间阶段，起到了根基与信息同步承上启下的作用。那通碑文中记述，洪武年间（1368—1402年）因筑城而始知有故刹，在永乐七年指挥方盛按旧基而立精舍，以居众僧。十二年住持僧灵源、柏庭二人始创建前殿。宣德三年有笑庵禅师复建后殿，掘地得石罗汉八十余尊。正统十年住持洪明，又建僧舍、庖厨、仓库。十二年僧深泉又建伽兰堂。天顺二年住持僧深潭募缘修造，得都指挥鲁全、田进、指挥曹辅皆出金帛、善士张道诚协力以助，遂建天王殿及外山门，庙庑十余楹。成化十三年至成化二十三年（1477—1487年）寺殿住持僧广宽，立誓修复。都指挥孙鸿、叶广等舍金资助，即废址修复，并立石记其事。现在大家能够见到日渐模糊的碑文，但上面的建造者只能继续在大家的脑海里继续模糊下去。最为清晰地可能只留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征讨岁月里，唐太宗敕建、尉迟敬德奉命监工的故事。

论起唐太宗李世民敕建、尉迟敬德奉命监工，在多地县志中多有记载。难道天下庙宇真是多为他建？还是后人愿意将这些主动附庸与他？自不敢妄议。提及盛唐，必提贞观之治。可能是因为李世民亲眼目睹还有亲戚关系的隋朝帝王失信于农民阶级时导致政权轰然瓦解，使他认识到“民依于国，国依于民”的道理，为纠正前朝之弊端，择“贞观”为年号，其词出自《易·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南宋理学家朱熹解释这句话时说：贞，正也；观，示也。“贞观”以正示人也。愿望既定，为之努力，唐太宗李世民得到了政治清明、经济复苏、文化繁荣的天下。于是“平定四夷”成为早在二十七岁就荣登大宝、当时更加英气勃发的唐太宗李世民的夙愿。

据《旧唐书·卷二·本纪第二》记载：癸丑，诏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勇夫殒身戎阵者各立一寺，命虞世南、李伯药、褚亮、颜师古、岑文本、许敬宗、朱子奢等为之碑铭，以纪功业。这样的记载众多，唐太宗李世民继位登基后，为祭奠阵亡将士，曾在唐朝官军大战过的地方敕建了一些寺院，这也许是深知“民，水也；君，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唐太宗李世民在出征前对将士们的承诺，即使战死沙场，必立寺庙且树碑铭。遥想那个年代，这无异于生前封官晋爵一般。因协助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荣登大宝，早在贞观元年，就被授右武侯大将军、封鄂国公，凌烟阁二十四名功臣之一的名将尉迟敬德由马上将军转变成营造角色而亲自监工，自然顺理成章。

贞观十九年（645年）二月，唐太宗李世民率领10万军队征讨高句丽。旌旗猎猎、鼓号阵阵、文官武将在侧，兵强马壮的队伍，从三秦大地浩浩荡荡开赴白山沈水，生于585年的尉迟敬德，那一年，已是花甲，以本官行太常卿、右一马军总管等职，护驾随征。斗胆遥想，那把年纪护驾未必，监工筑寺倒是肯定不在话下。沈阳那时为沈州，想必定有战役，也许“长安寺”就是在那时择址而建。

年代是久远了，一切佐证都允许从想象开始，但眼前的一切景象中，让我更相信长安寺为唐太宗李世民敕建、尉迟敬德奉命监工修建的是那两方匾额：“护国”“佑民”。敢言于“护国”的高度，深及于“佑民”的深度，与“舟、水”之论，异曲同工。

长安寺不大，还没来得过多的思考，北风中，脚步在不知不觉中颇有些急促，即走出了无作门。那时我与友人才发现我们过于研究寺内的一景一物，未曾与其留影。正在遗憾之时，寺前一方两人高度的巨石吸引了我们前去打卡留念。巨石上“千年古刹长安寺，护国佑民，长安常安”的朱漆大字，在这素裹的冬日里，映照格外高远的天空，与透过云层洒落过来的阳光双向奔赴，带着刚才还没散去的思考，融进我的内心。

离开长安寺，送别友人，再次端详仅有的一张留影，不禁感慨：虽经岁月蹉跎，可如今的长安寺对比网络上那些可见的历史图片来讲，其现在的模样与完整程度皆是最佳的状态。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于物、于人，皆是如此。

作者介绍

于夫，1981年生人，沈阳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沈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延期》《好好过日子》《错觉》等，以及有诗歌、散文等散见于报刊，共发表逾200万字。

选自《沈阳方城盛景》，文章已获授权。

图片源自作者。

编辑：张 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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