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英文/图
4月9日,从龙岩市区出发,经过两个小时车程后,我们抵达了新罗区西北角的万安镇竹贯村。竹贯村四周群山环绕,竹贯溪由北而南穿村而过,经过梅村、梧宅、华坑等村庄,最后注入霍溪(即万安溪,九龙江上游)。竹贯溪两岸屋舍俨然,规整的砖瓦结构房屋向溪而建,黑瓦白墙绿树红花,竟有世外桃源之感。
竹贯村见证闽纸发展
竹贯村实如其名,竹和竹制品是竹贯村经济生活中极为重要的部分。竹贯村的耕地约1795亩,山林面积3万多亩,其中毛竹面积约占了四分之一。围绕着村庄有狭长的水田,稍远处的小山丘被茂密的竹林覆盖。背靠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梅花山,竹贯村自然资源丰富,除了松香、药材、香菇、茶叶等农副产品,最重要的是竹子。竹山直接提供了毛竹和笋干,竹子被进一步加工为竹制品,在历史上则更广泛地被用来造纸。
竹贯村见证了闽纸的发展。福建造纸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晚唐,宋代时兴盛于闽北,建阳麻沙纸、浦城顺太纸在宋代广泛用于印书。至明清时期在闽西山间广泛出现了造纸工艺。《闽书》中记载“福兴漳泉之间以竹为器,延建邵汀以竹为纸”,说明了沿着福建江西边界的四府依靠丰富的竹资源造纸已经非常普遍,曾在汀州府任官的宋应星(1587-1666)在其名著《天工开物》中记载,“凡造竹纸,事出南方,而闽省独专其盛”,著名清代文学家、生活在乾嘉道年间的长汀学者杨澜在《临汀汇考》中讲到汀州府的造纸时,也说“汀境竹山,繁林翳会,蔽日参天,制纸远贩,其利兼盈”,“汀地货物,惟纸远行四方”,说明汀州府造纸之盛。明晚期到清初时,闽西连城县四堡乡的雕版印刷业兴起,并带动了周边产竹乡镇的造纸业。至清代五口通商之后,轮船之利带动了纸的销售,闽纸质优价廉,销路甚广,东北三省和南洋各埠都成了闽纸的重要市场。因此,19世纪下半叶,福建纸业有较大发展。
竹贯村土纸从山到海
从山到海,是竹贯村土纸走过的历程。竹贯村所属的万安镇与连城县的赖源、莒溪两乡镇接壤,明清时万安因为造纸业而极为繁荣,一度为“万安社”,竹贯村离万安镇50华里,是万安最重要的土纸产地,曾是龙岩县通往永安、闽中的交通要道,也是古代万安社重要驿站。竹贯村造纸繁盛时有“万盛户”,它是竹贯温氏经营土纸生意的重要机构,清代至民国,在温氏家庙中设有办事点,在万安镇的“万盛户”有房产,专门协理“上万安”即万安镇北部乡村的土纸买卖,最盛时“万盛户”甚至在厦门租赁房屋,专门管理竹贯和万安的土纸生意,为商贾提供住所。“万盛户”不仅仅帮助纸的销售,还兼有宗族救济的公益事业,村人若没有能力纳粮,还可向“万盛户”先行租借。可以说,“万盛户”已近似有传统宗族和近代公司融合的性质。
竹贯村的纸,从山林间被砍伐下来,在竹贯加工成土纸,从陆路运送到万安,再从万安沿着水路运送到漳州石码,再通过海路运送到厦门和东南亚;也有一些则伴随着四堡乡印制的书,行销到南中国的广大地区。造纸业为竹贯村带来了繁荣,现在保存的明清古民居见证了它的辉煌。然而,几十年前竹贯村最终停止了土纸生产,如今,竹贯村的竹子除了按毛竹整根一车车卖走之外,很大部分被劈成一米来长的竹段当柴烧,在村中很多人家的门口,就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垛垛这样的竹段。现在留下的是已经废弃甚至坍塌的纸寮,村中会做纸的老人也已经六七十岁,我们也只能在与他们的访谈中怀想当年。
竹贯村造纸工艺流程
今年76岁的温文松老人,13岁的时候开始学做纸,他总结出来做纸的要诀在好竹、好水、好石灰。农历三、四月间是砍伐竹麻的好时候。笋长出来半月之后,毛竹长到一人高、竹枝开到两枝时,便可以砍伐回来。将竹从山上溜下,选掉被虫吃过和发黑的竹子,将竹皮削干净之后,砍短挑回。石灰来自连城县的赖源,当地用草木灰烧的石灰,一百斤十多块钱,竹贯村民就靠着肩膀一挑挑地从20华里之外的赖源挑回。做纸的用水最是讲究,河水不能用,因为用来做纸不均匀,幸而竹贯村全境山高林密,山泉清冽,为造纸生产提供了优质水源。
挑回的竹麻用生石灰在坑里将其沤烂,将纤维提出,经过打浆、筛选、过滤、裱背、烘焙等数道工艺,才生产出土纸。工艺看似简单,细究起来却不像文字这般轻描淡写,在过程中有很多讲究。老人最初学会的是最简单的“干纸”程序。一排三张,总共十三排,两面二十六排。用一揭子榨干,揭子从一角。先学干纸,然后才能造纸。竹麻挑回来在石灰坑中一排排放好,养起来。等竹子的节开始腐烂时洗竹。竹节很硬,不能使用,洗好的竹用石碓打出浆,挑回放在纸寮的纸槽。再经过压榨、揭纸、烘焙等程序,最终形成纸张。竹贯纸根据品级,分为甲乙丙三等,或称为201、202、203。201最佳,203最次,纸张收购部是根据纸张的品质和重量来定的品级。201纸具有纤维细长、质地结实、光滑柔韧的特点,被用来做成书本和族谱,需要做到外观平滑无明显皱褶,没有一张破损将另一张纸贴补在破损处,纸张表面没有遗留的圆团纸浆,更没有将裁边之后的废纸重新搅拌制成的纸张,一挑4000张规定70多斤。最差的纸则是在扎纸浆时捞起的纸浆渣做成的黄纸或称迷信纸。201最讲究,竹浆需蒸了之后再漂白,然后才能放入纸槽中压制成纸。做纸是一项辛苦的行业,老人为独子,与父亲两人经营一座纸寮,每天两人大概做两槽,中午吃饭时拿木板压干,午饭后继续做一槽。一天最多做两槽,约一千张。纸寮中因焙纸需要,在造纸时节长期保持高温,因此,造纸是耗时又劳力的工作。老人讲起年轻时的做纸时光,既感叹生活之艰辛又带着自豪。他领我到他家,翻出保管多年的土纸,谈起少年时光:他与小伙伴一起,在村中林立的纸寮间穿梭,从东家西家都要一张最好的纸,带回来裁剪装订成带着温度和竹香的作业本。这样的生活场景,也许只能永远停留在过去了。
竹贯村竹器实用美观
时至今日,土纸已难以再续,幸好与竹子伴生的工艺——竹器和花灯,现在还在竹贯村流传。竹器被广泛用于农业生产如制作成谷笪、簸箕等,人生大事时也可见到竹器的身影,如婚礼时用来装礼品的制作繁复的竹提篮。花灯的纸来自于当地做的土纸,花灯的骨架更直接用竹子制成。竹贯花灯制作细致,多用剪纸装裱,红色蓝色土纸装裱,色彩对比强烈,既吉祥又美观,剪纸图案以花卉、动物和文字为主,造型端方大气,加上精心选择的图案与文字搭配,反映出当地的文采风流。
当现代化的工业侵入传统乡村社会之后,传统的造纸业因为失去竞争力而退出了历史舞台。竹贯村的造纸业也承载了这一历史过程,它们曾经从闽西的崇山间走向大海,而今却难寻踪影。农历三月的竹贯村洁净安详,春雨后的竹山里,转角就能遇见新笋在拔节生长,甚至能听见它们吮吸山泉天雨的声音,很快它们便会“繁林翳会,蔽日参天”,两百年前杨澜所见的景色与今天并无二致。但是,竹贯溪两旁却再也听不见当年的人声鼎沸,闻不到空气中竹纸的淡淡清香。竹贯村,这个以竹命名、与竹共荣的村子,已经归于静谧,就像一片安静的竹叶,轻缓地漂流在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