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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废墟也很美,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活成另一座废墟

蔓玫 绘

武汉作家方方说过:“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日本影人北野武也曾说:“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

这次疫情带给我们的不只有无情的数字,还有许多陌生人与家庭的故事,把远方的冷暖传递到你的手机屏幕前,我们常常被这些情绪感染,感到无奈与苦闷,但倘若有一天现实的遭际真正落在你的头上,你会选择如何面对?

蔓玫是一名15岁考入大学的“天才”少女,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也饱受重度抑郁症的折磨。在经历“那段寸草不生的岁月”后,她将患病、治疗、复发的过程,以及成长过程中所遭遇的悲伤、艰辛,可贵的喜悦、安慰,都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她把“抑郁”当做一个契机,引发自己,乃至更多读者,对于每个人生命中都可能遇见的一系列问题的讨论。

以下内容节选自蔓玫作品《抑郁生花》。

不要把自己活成另一座废墟

我去过一些地方旅行。最耿耿于怀的是敦煌的莫高窟,柬埔寨的吴哥。那种感觉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震撼,而更像是一种基于意识底层的共振。或许你生命中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可能是一本书。一句话。一个地方。一个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与它萍水相逢,但相逢的那一刻,却觉得像是一种回归。你的呼吸,脉搏,与它的纹路质地,产生不可抗的和谐共振。仿佛你们认识彼此已很久很久……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就成为彼此印证。

你看它们被时光侵蚀。被战火浸透。被强势的手掠夺。又被废弃。被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沉睡。及至映照入眼之际,它们已面目全非。

流动的笔触断裂,华丽的色彩黯褪。恢弘的穹隆破碎,成一地断壁残垣。

当然。你会说如今科技发达。有许多途径可供模拟,推演,叫今人窥见它们的原貌。但……但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它们已然经历某种程度上的摧残与放逐。浩劫与幻灭。它们的今天,已不可能再是那个安然无恙默行千年后的今天。

我知道那废墟也很美。是另一种叫人一眼看尽毕生姿态的美。那也是时光与世事百态的见证,也有苍凉深刻的别样风味。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会有人在坐拥一座平安宫殿、满目虔诚画卷之际,认为定要将它摧毁才是最好结局吗?会希望看到它分崩离析的样子,并以为比这一刻的盛景更值得吗?

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怀抱莫大的善意,劝慰我知足。感恩。说这是与众不同的经历,是上天额外的馈赠。可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为什么一定要经历这样深彻骨髓的疼痛,无能为力的悲哀,以及千金散尽一无所有万事皆空的绝望呢。

而我又要如何才能与你们说明,这一场破釜沉舟的战可能具备的难度。退而求其次的方案,迫不得已的心愿,曾拥有的那些东西,它们真切存在的光彩,花好月圆、风生水起的过去……以及不得不承认自己失去之际,那痛彻心肺又形销骨立的感觉呢。

不。不。请珍惜你现有的每一刻。请不要轻易向往或效仿这样的人生。可以的话,也不要像某些游客那样,闲散慵懒地朝那废墟一眼望去,心不在焉地听一篇解说,就自认窥见了一个王朝,一派古老艺术的真身。当然这些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从开始的那一刻就避免,不要把自己活成另一座废墟。好好地修建,好好地爱护。

战火绵延上身时,尽可能去扑灭它吧。掠夺者冲进门来的时候,尽可能去保全那最珍贵的部分吧。海啸与地震袭来的时候,如果还能坚持,那就尽量再坚持一下吧。可若当真就是不能如愿,到了必然要垮塌的时候,那你也无需惧怕,要允许它发生——那之后,才会有屹立不倒,大难不死……可那是整个过程的最后一步啊。

很矛盾是不是?

实在抱歉。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阐述。

最好的劝慰不是告诉他伤得不重,而是认可他的疼痛

这应该就是人生吧。这就是人生。我们谁都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也必然谁要背负一点罪恶与残缺。当然有这种可能,也应该为自己没能做到的那部分有所牵念,可只要决定活下去,伤害就始终会存在,必然不可幸免。

这算是借口吗。是怨怼吗。我不确定。确定的是即使知道这是事实,我还是想尽可能去尝试看看。看如果多做一点,多理解一点,会不会有更少的伤害,更优的解。

其实我想对他们说的是,你们不要勉强自己啊。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勉强自己。我不想也不够资格劝你们求生,更不能放言祝你们好死,“明天一定会更好”这样的话,我是断断说不出口的。我知道这里面每一步都是艰难,艰难到无论说什么都近乎苍白。甚至这条路会非常漫长,反复消磨,折转,甚至倒退,南辕北辙……我与你们一样,深有体会。可命运一定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即使有一万个人跳出来说:

“郁闷是没有必要的。”

“死亡是值得惋惜的。”

“不要想不开。”

——除了你自己,又有谁对你的生命更有发言权呢?

我知道你也不想放弃。不想麻烦到、伤害到旁人。可我也知道那同样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如果觉得累,那就停下来吧。如果觉得悲伤,那就哭出来吧。如果不甘心,那就去尽可能争取吧。如果无法获得理解……那,要么放掉那些不被理解的东西,投身到人群里去,要么就背起它,一个人转身上路吧。

那些只爱自己的人,为了爱自己而不惜损伤他人的人,固然是不值得效仿的。可总得先爱自己,先肯定了自身存在的合理性,世上的一切才有可能成立啊。

我知道你们或许不能理解。要发自内心地理解的确是困难的事情——但就算不能理解,也可不可以稍微多一点相信呢?相信那些苦衷是成立的,是切实存在的,是可能化作倾盆暴雨、狂野洪流,将一个人彻底席卷吞没的。是。也许他们并没有逆天的才华、绝世的姿容、跌宕起伏的经历,可世间多的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就一定没有抑郁的可能吗?没有失控的资格吗?没有放弃生命的理由吗?

天下就不可以有一种无来由的,根植于心的,内源性的疼痛吗?

为什么同一道菜,我们能接受有人觉得辣有人觉得不辣,而同一桩事件,同一个身份,我们却要去评判有的人可以抑郁,而有的人不能?

蔓玫 绘

劝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该是告诉他,你伤得不重,一点也不要紧,为这样的伤口哭泣毫无必要。而是认可他的疼痛,投之以信心,并积极地为他寻求治愈的方法。自己又不是那个受伤的人,又无法体会他的疼痛是否当真无法自拔。从根本上否决对方那些真实存在的负面情绪以及由此而来的困境,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帮助,而更像是二次伤害。插入心脏的刀子随手拧一拧,反而插得更深。

如果做不到无死角的清除与照亮,那就接受它与你息息共生

还有那么多的精神疾病。那么多种类,那么多被认为是有病的人……是,是有很多疯癫的,无法自愈的,可能存在危险行为的。可因此就要将他们隔绝开来,要这整个群体都去负担相关的声名狼藉吗?还是说这就是人的本性,抑或社会的进步,我们的思维被允许简单粗暴到这个程度,一个标签就足够覆盖所有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呢?

或许还是没能意识到吧。身为普世定义下的正常人,没能意识到无论心理障碍还是精神疾病,与普通的“病”存在本质区别:它们是涉及认知的病变。你的月亮在我眼里并不是月亮,你的欢喜也无法被我解读为欢喜……倘若对这一点有所了解,或许就不会奇怪于当事人的疯癫。也正因为这种认知上的差异,诸如“割自己会疼”“有病得治”之类的种种理性判断,对于我们并不见得适用。

我见过太多消极配合,拼死抵抗,甚至认为自己根本没病的人了。他们是如此坚定地相信着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以至于在他们和“正常人”之间,很难说哪一方是对的。换个角度想来,所谓的“帮助”“救援”“治疗”,很多时候也只不过是旁人一厢情愿的施舍与自我感动……

因为与别人不一样,就一定是坏的吗?因为有残缺,有风险,就一定是该被摒弃的吗?尤其是发布在公开平台上的那些碎片化的言论——在没有了解真相之前,没有挖掘更多可能之前,对于这样复杂庞大的问题,真的有必要争着去表态,定论吗?看上去是非常轻松的一句话,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暗示与煽动,又有多少人会因为误解产生有违本意的争执与怀疑呢?

如果可以的话,就沿着脉络摸索下去吧。如果不觉得苦,就尽可能摸索得深一点,再深一点。你需要摸清楚那背后所有分支,交汇,走向,才有可能穿透它,融会贯通,挣脱它的羁绊与困顿。你也要回过头来看。而不只是一味地等。无论多么可怕,多么难看,多么千疮百孔……那依然都只是过去的事,也是构成你生命质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想要突破,就必然要先离开自己的舒适区。如果做不到全方位无死角的清除与照亮,那就接受它与你和谐相处,息息共生。野兽与恶鬼不一定需要被放逐或杀死,你也可以顺着它的呼吸与脉搏,抚摸它的皮毛,凝视它的眼睛,驯养它,接受它的存在,允许它有不伤筋动骨的坏脾气。逃避并非可耻之事,但若能做到回头直视,那会是更深刻的勇敢。

医生可以治病。但要去想通问题的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我的人生本来就是三流电视剧,别人怎么添油加醋,传说我黑暗的过去都无所谓。只是,迈向光明未来的剧本,我要亲自来写。”

蔓玫 《抑郁生花》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9年8月

(文 / 蔓玫,编 / 俎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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