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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国内首家玩偶体验馆:开在工厂区 性与孤独|图集

文|张金平

图|王文

我抵达深圳龙华区观澜街道时,已接近中午。

这个以工业区和卫星城而知名的区域,工厂林立,厂区地块大都以“XX工业园”“XX科技城”命名。

“爱爱乐真人玩偶体验馆”的店铺(以下简称“体验馆”)位于一条巷道,在周围奶茶店、养生店、洗脚店、书吧等店铺的衬托下,它的外观毫不起眼,光看名字,以为是一家情趣用品店。

这是国内第一家真人玩偶体验馆,开业于2018年9月。顾客花188元可以与造型逼真的硅胶玩偶共处一小时。另外,这些玩偶也进行售卖,价格在五千到一万元之间。

在诞生之初,硅胶娃娃以“工具”属性作为“成人用品”来售卖,如今正成为一个小众但不容忽视的产业。国内实体硅胶娃娃市场已经发展了10年,东莞和大连都有完备的实体硅胶娃娃生产工厂。还有人把娃娃当作具有观赏性的大型手办,也有人赋予她们情感,成为情感替代者、陪伴者。

老板李博去吃午饭了,一个男店员看到我是女生,很诧异,指了指贴在玻璃门上的牌子:女士和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不过,他还是放我进去了。

体验店的外观毫不起眼,路过的人很容易将其忽略。老板李博将硅胶娃娃放到门口显眼位置,希望能吸引一些顾客。

玩偶

前台是一张桌子,没有接待人员,两盆绿萝已经蔫了。与前台隔着一堵墙的是会客厅,三四把手掌或嘴唇形状的软沙发随意摆着,茶几上有烟也有茶具。

我后来才知道,一开始,玻璃门附近摆着真人娃娃,结果把人吓到了,被举报,只好挪走。

上二楼要经过用钢材料搭成的旋转楼梯,扶手上闪着五颜六色的灯,马赛克墙纸,走廊里灯光昏黄。

马赛克墙纸,走廊里昏黄的灯光,进门之前的氛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电影里的“午夜旅馆”。

二楼才是这家店的精髓。十个房间,每个房间有一个真人硅胶玩偶端坐在圆形弹床上,身高从148cm到168cm不等,体重从四五十斤到七十斤。她们穿着清凉的情趣内衣,或美艳,或清纯,或妩媚,既东方又西方,是人们理想中的标准美人。

虽然我想象过会碰到的场景,但这种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娃娃的穿着、扮相、生理特征、妆容,房间里的红色灯光,加热棒,安全套,简易洗手池,洗手液,纸巾,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性。

老板李博及时回来了,平头,穿着宽大的黑白条纹T恤,匆匆忙忙。他还带来了附近美容院的化妆师小妍,她要为10个娃娃化妆,化一个15元。

小妍是第一次为真人玩偶化妆,显得很不熟练。她化的第一个黑卷发娃娃穿着渔网袜,有着巨大胸部和极细的腰——这也是目前客人最喜欢的一个娃娃。化妆时,小妍的视线极力避开娃娃的身体,只关注脸部。整个步骤与给人化妆一样,清洁、保湿、上粉和腮红、描眉、画口红等。

化妆师在昏暗灯光的房间内给娃娃化妆。她要为10个娃娃化妆,化一个15元。

化妆师给娃娃头部化妆。

和我聊天间隙,李博提醒小妍:“要小心,上次有个化妆师贴睫毛膏时,把娃娃弄报废了。”

李博已经无法就“报废了多少娃娃”给出具体数据,仅开店一个星期,就报废了4个。“人们不会珍惜它,有人甚至拿刀子划娃娃以发泄情绪。”

“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部分客人就是掌握了这种心理,才敢肆无忌惮破坏,李博只能认栽。

小妍花了15分钟为那个黑卷发娃娃化好妆,她直起腰长吁一口气。“粉老是沾不上,一直擦一直掉。”刚化完妆的娃娃看起来过于隆重,嘴唇红得像要吃人。

顾客体验完后,躺在床上头发凌乱的娃娃。

冒险

我问了李博一个很多人都问过的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来深圳这么多年,我也想留下来,不然多不甘心?”33岁的李博几乎将眼下这项“前所未有”的事业当做命运翻盘的最后机会——13岁半,他从湖北恩施远赴福建晋江的制鞋厂打工,后来辗转来到深圳,在这座飞速发展的城市,他多次尝试创业,开披萨店、做代理、开菜馆……

2018年春天,当李博结束前一次创业,在电商网站闲逛时发现,硅胶娃娃的关注度和浏览量都不低,输入“实体硅胶娃娃”关键字,靠前的店铺都有好几百单成交。去东莞的工厂考察时,老板告诉他,因为线上交易能避免异样眼光的尴尬,提供了自由度,线上硅胶娃娃的成交量要远远大于线下。

“实体硅胶娃娃价格不便宜,1米6身高的娃娃,在2万元左右,普通人很难承受,我何不开一个线下体验店,实在需要,再去我的淘宝店购买呢?”李博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对于青春期在工厂度过的李博来说,他更懂得性压抑的痛苦。“我对这一片有一个观察,上班时,工厂的男女比例是7:3,下班时,快餐店里一眼望过去,20个人里面,只能看到一两个年轻女性。我就是为了吸引周边的工人,这些男人总需要一个出口”。

为了保证店铺运营,李博招了三名男员工,两人负责外联,一人打扫卫生。图为负责打扫卫生的员工将顾客使用过的娃娃重新归位。

李博将化好妆的娃娃头部拿上楼,将头部与身体组装。

但从一开始,李博就冒着巨大的风险。本来五个朋友参与投资,玩偶买回来体验之后,三个人选择了退出,其中两人将投资款改为借款,剩余的钱,李博是靠信用卡套现补齐的。

十个玩偶,最贵的9600元,最便宜的也要6000多,加上报废的娃娃和装修,已经花去李博40多万。

“水费、电费、人工费、还要有烟和茶招待客人……每天,只要开门就意味着800块飞了!”

比如今天,李博正为信用卡还款的事情发愁。有至少3张信用卡需要在两天内还清,有一家已经逾期。但他着实没钱了。

因为有人报道了李博开店的事情,许多陌生人打来电话询问,还有人要谈加盟。李博有些惶恐,反复问朋友是否会对店铺造成影响。

李博站在体验店门口,正为信用卡还款的事发愁,他有至少3张卡需要在两天内还清。门上贴着“女士和未成年人禁止入内”标牌。

风险还来自于传统的社会观念和监管。我来的这一天,有人报道了李博开店的事情,许多陌生人打来电话询问,李博有些惶恐,反复向朋友征求意见,微博上的信息是否会对店铺的将来造成影响。

虽然律师告诉他,他的做法从现有的法律规定上来说没有问题,但还是处于夹缝中。不宣传,没有客人来,宣传了,又担心造成不好的影响。

针对“体验馆”,有律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体验馆不应该进行任何被认定为广告的宣传,不然很容易被认定为违反广告法相关规定。“这个事情是新鲜事物,不排除未来会形成一个另类产业的可能,但需要一个过程。”

客人的到来,让李博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体验店的外观毫不起眼,光看名字,会以为是一家情趣用品店。

一次并不满意的体验

戴着棒球帽,清瘦的李亚推门进来时,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来玩的?”李博问。李亚没有做声。

不做声就代表默许,李博带着他走上旋转楼梯。十多分钟后,李亚就下楼了,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博邀请他坐一会儿。对于“性”,24岁的李亚不做任何掩饰,他是将性看得很重要的人,在乎女性的身材。三四个月前,李亚曾经和朋友一起来过这里,当时,李博告诉他:“今天没有位置了。”

那一次,李亚碰上了“体验馆”生意最好的时候。打着国内唯一一家“真人玩偶体验店”的招牌,188元1小时的价格也具有竞争力。周边工厂的单身男青年们都纷纷来尝试。

李博一度认为生意会越来越好,在原本5间房的基础上又扩建了5个房间,但生意很快展现出疲态:当初来尝试的人,很少再来第二次,工厂不招工,广告也打不出去。

男员工整理房间,给娃娃梳妆打扮。

李亚算是“深二代”,在深圳念书长大,在外地短暂工作后,又回到深圳,帮父母打理家中的百货批发店铺。当下,他每天的日常就是给各个小卖部送货,胳膊和脸晒得黝黑。

李亚来“体验馆”纯粹是为了好奇。他很早就有了性经验,但对于亲密关系一直无法深入,他曾经尝试和身边的女孩约会,但常常判断失误,当他对有好感的女孩表白时,却遭遇拒绝,发现自己只是备胎。

他现在有一段无法被家人接受的异地感情,两人见面很少,很煎熬,他正在纠结这段感情该如何继续。

这次与真人玩偶的性体验,并没有如想象中让李亚变得开心。关于性,他很难与身边父母朋友沟通。在亲人心目中,他是努力工作,爱摄影,爱旅游,爱闲逛的男孩儿,没有人会主动去了解他的“暗面”。

“我刚用的时候,貌似不能发出声音?”李亚问。

“你刚那个娃娃身体里的装置出故障了……”李博解释。

想在玩偶身上找到真人的感觉,目前尚不能实现,“只能等待整个产业的升级。”李博有些无奈。

“不会来第二次。”李亚的语气很坚决。

这个回答,李博并不奇怪。开这家店,本意并不在于提供情感慰藉,“辅助工具”的功能是第一位的。

参观者和体验者。他们愿意配合与玩偶拍摄,但不愿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在会客厅停留

太阳炙烤着玻璃门外的马路,走上去,脚板会感觉到烫。

王明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敲门进来。李博带他上楼。但很快,王明就下楼了,他放弃了体验,表示有机会再来。

王明是陆丰人,做卖手机壳业务的电商,31岁,没有女朋友。

我问李博,他为何放弃了?“很可能是没钱。”李博判断。

“他一上楼就问我,是不是免费的,我说不是,他就支开我,用手抚摸娃娃,试图蹭娃娃。”“我能感受到他有强烈的愿望,能感受到他对女性有攻击性。”这也是店铺除了避免涉黄外,不招女员工的另一个原因。

化妆师的视线极力避开娃娃的身体,只关注脸部。整个步骤与给人化妆一样,清洁、保湿、上粉和腮红、描眉、画口红等。

向全的到来打破了沉默。他选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面的娃娃身材极致,细腰,大胸,眼波流转。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一小时十分钟。

李博告诉我,这并不算时间长的,曾有客人在里面待了快三小时。甚至,他还送过一个报废的娃娃给客人,那名客人不上班,在家里陪着娃娃玩了三四天。

向全是广西人,在龙岗做快消品销售,一个月有六七千的收入,单身,瘦小,脱发,29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为了解决生理需求,他家里有一个花500块买来的娃娃。

“太重了,妈的!”他向李博吐槽,“老祖宗做得很对,把女人的地位压得低,我那几个老乡,都离婚了,表弟也离婚了,弟媳妇三四年不回去,跟别的男人跑了,对孩子不管不顾,以前的女人多好……”

身为一名女性,我感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李博的表情向我暗示,他不认同向全对女性的误解,但不得不应付他的话。

随着热闹和新鲜散去,生意很快展现出疲态。李博最近的心情七上八下,焦虑淹没了他。在会客厅里,他总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渐渐黑了。沿着店铺的马路转了一圈,等人少了,胡丰才鼓足勇气走进店里。

为了一探真人玩偶体验馆的面貌,他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从东莞过来。

23岁的胡丰跟着亲戚在东莞的郊区修路,工友全是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他是最小的一个。“一个月都不下工地,唯一的消遣是玩手机,工地到东莞市区要几个小时,正常的生理需求根本没办法解决。”

胡丰深知在工地干活不是长久之计,长期与外界隔绝,碰到女孩子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讲话。他曾经去学电脑技术,但一个学期连编程都没有学会,只能放弃。“我以后肯定要出来,脱离这个群体。”

自2014年,扫黄风暴席卷东莞,找到能提供性服务的场所变得十分艰难。胡丰曾经尝试过大保健,但考虑到最近的严打状况,他放弃了。

家里人从去年就开始给胡丰找对象,但一直毫无进展。“很想找一个女朋友,但长得丑,不会说话,没人会喜欢的……”

趁还没有客人,徐明在娃娃床上短暂休息。23岁的他常来店里,却只在开业时试过一次。他来这里仅仅是为了找老板李博聊天喝茶。

孤独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这些男人来到李博的店,除了生理发泄,更多应该是情绪发泄,李博成了接纳坏情绪的那个人。会客厅才是故事真正的发生地,是这些男人可以毫无顾忌展现自己心灵脆弱的地方。

李博一向自来熟,见谁都能搭上话。“那些深夜来的人,都是被欲望折磨的孤独的人啊。”当李博邀请客人坐下聊聊,喝点茶,并递上一支烟时,很少有人会拒绝。

曾经一个有语言障碍的大叔,开业时来了一次,不久来第二次,他和网上的一名女子恋爱,转去50块钱红包,立刻就被拉黑了……但他还是想着万一对方是真爱自己。

曾有人深夜来到店里,转了一圈:“你们的小妹在哪里?”他并不相信李博的店只有玩偶,“你一定有资源”,客人纠缠不休。

这里有十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玩偶端坐在圆形弹床上。她们穿着清凉的情趣内衣,或美艳或清纯,既东方又西方。

23岁的徐明常来店里,但他在开业试过一次之后,却没有再试过,他来这里仅仅是为了找李博聊天,喝茶。徐明觉得李博特别理解他。

李博对他的评价也很高:看着顽不吝,其实很有责任感。徐明做着三份工作,白天做保安,下班去饭店做学徒,深夜送外卖,经常凌晨三四点才休息,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给了家里,供妹妹念书。他深知自己不好找女朋友。“现在的感情是非常世俗的,没有钱不行。”

“你做什么工作?你的学历?你有房子吗?”徐明还未尝试真正的感情,每天通过不间断的工作把时间填满。“在深圳,就要赚钱,大家都在拼命赚钱,不是吗?”

李博成了接纳坏情绪的那个人。会客厅才是故事真正的发生地,是这些男人们可以毫无顾忌展现自己心灵脆弱的地方。

属于李博的孤独故事发生在凌晨后。人们白天要上班,生意一般从下午开始,李博往往中午来店里,待到凌晨才回家。

他的家位于龙岗区坂田,距离店铺近20公里,骑电动车需要一个多小时。当李博到家时,做房地产中介的妻子早已熟睡。街道空旷,夏日的晚风吹来,他偶尔会想起留在老家的四岁的女儿,已经年迈的父母。“我正在做的事,是为了给家人一个更好的未来。”李博对此坚信。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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