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由钟声驾车出发。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在经历了一大段坡陡弯急山路的磨折后，上山顶、跨齐长城遗址，然后一溜下坡，不久卧云铺便来到眼前了：一条横亘的山脉，先东西走后折向南。就着山势这柔缓的臂弯里，一座座灰白色房子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静静地安卧在苍翠树林之中。

出了主路，向右下方拐过一个“C”字型弯，车子便直接开到村头。村头也是村子的最低处，是两块篮球场大小的一个“广场”。人不多，三三两两。一块石碑，提示着卧云铺的文化价值——“山东省乡村记忆工程文化遗产单位”；一棵老树婆娑沧桑如一位伫立迎客的老者，昭示着村子的悠久历史。树荫里几个小商贩，正兜售着冷饮、土特产、玩具及纪念品。有几条小路向上蜿蜒进村子。于是我们就按照西面石壁上绘制的“景区游览图”的指示向村里走去。

山村自然靠山吃山，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目之所及，都是石头：石路，石桥，石房子，石槽，石凳，石碾子。房屋院落依山势而建，所以高低错落，成立体式分布。绝少有两户等高并排如平原的平面式布局的。又受山势所限，每家每户房屋的规制各不相同：有正南朝向，有侧斜的；有宽敞的，有逼仄的；有平房，有双层的；有独院，也有套院……在这各式各样的院落里，保存完好的有刘家大院，王家大院，闫家大院等。像著名的刘家大院，大门虽小却严整。拾级而上进入大院，正面是两间北屋，东西各有偏房一处。正屋与西偏房之间有一小门，穿门而过，西边豁然又一小院。小院西边、南边又各建有小屋一间 。顺着北边一溜儿向上的石阶望去，在大院北屋的后上方，竟然还建有一座房子。这种院连院、房上房结构，复杂而有变化，实用又平添情趣。可见当初设计者的匠心，也显示着当年主人的勤劳与富足。

登台阶，穿小路；出大门，进小院，我们边走边看、随意漫步……当行至一个院落的深处时，忽见有一二层石屋赫然耸立，尽管窗棂黢黑、门板破损，顶上替换屋草的石棉瓦有的已风化脆折，但是屋门两边却各挂有一块方形牌匾，金底红字。好奇心驱使我们走上前去一看究竟。只见右边牌匾上写到“红色传承教育基地”，左边牌匾上写到“泰山时报旧址”。奥，原来这个僻静山村的普通院落竟然也是解放战争时期的一处文化宣传圣地！可以想见当年有多少饱含激情与斗志的文章诗赋，夜以继日地被刊印出来，随着一份份带着墨香的时报，像鸽子一样飞遍泰莱山区，飞向齐鲁大地，为革命呐喊助威，为胜利欢欣鼓舞……思绪飞扬中，我们对身处的这个小山村肃然有了一份敬意，也从那一块块坚硬方正的石头上感受出了些许历史的温度。

时间总会让一些事物永恒，让一些事物腐朽，也让一些事物慢慢消亡，于是成了历史。据介绍，卧云铺始建于明嘉靖年间，距今也有四百多年。现在村子里人们居住的房屋多为后建的砖石混合结构；原来纯石头垒砌的房子多已闲置，整理保护供游人参观；偶尔也发现几处破败荒弃的院落：或屋顶露天，徒剩四壁；或地陷墙裂，摇摇欲坠；或断壁残垣，青藤蔓延……昭示着几多沧桑变迁，展露着山村真实的风貌。

房依地势建，而路则因院落修。

村里除了几条略微宽敞的“大路”，多是石头山土铺成的羊肠小路，陡峭处偶砌台阶，从家家户户的门前房后，或院墙东西，弯弯曲曲连到 “大路”上，随着地势高低起伏，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各户人家牵连在一起。无论大路还是小路，你可以随便捡一条走，纵有千绕百回，最终都会回到你出发的地方。坡缓的，可信步从容；坡陡的，则需随时刹车。石板路，平整宽敞，走来轻松踏实；碎石路，凹凸不平，需留心慢步。更有几条从山上挂下来的“路”，当是经年累月雨水下泄冲刷出的天然小道：“路”坡高弯曲，坚硬的山土随处露出嶙峋的石头，底部一层细沙，随时都可以将你滑倒在地——反正我打了几个趔趄的。从小路石缝里不时见到的黑色小粪蛋蛋可推知，这里该是每天牧羊人和羊群上山下山的通道。那一群群白的花的山羊咩咩的鸣叫，伴着牧羊人清脆的鞭响和吆喝，当是小山村温馨的晨曲和暮歌。

石头，石头。就是这寻常的石头，造就了卧云铺；就是这无言石头，让人们记住了卧云铺。

虽是伏天，但行走在村子里却感不到炎热，行至高处还不时有清风扑面——这里树多。除了房屋道路，几无一处空闲，举目俯瞰皆是郁郁葱葱。香椿树粗枝大叶沉默不语，栾树顶着一头的金黄发带，洋槐抻着细长的脖子使劲往山外看，板栗们则大口大口吐着浓郁的香。花椒、山楂、山梨、山桃、核桃树，枝果弯弯，拦着你的路，牵着你的衣，拂着你的面。更有几株古槐散布村中，老干虬屈，树身龟裂，像一位位静默沧桑的老者回忆着过往；村中心一株大榆树耸立九丈，枝繁叶茂，蓬勃茁壮，更像血气方刚的山里汉子憧憬着未来。犄角旮旯里，皆是土生土长的一丛丛小灌木、野花野草，不修边幅肆意地点缀其间。像山荆正开着一穗穗紫色的小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特别是临“大街”一户人家石墙上那一丛如火的凌霄，到如今还一直盛开在我的心头。

——卧云铺是生长在森林之中的。

我历来感觉山少了水就缺少了灵性，显得呆头呆脑的。也去过一些景区，本是荒山土岭，却用机器把水抽到高处，然后让它从上面“飞泄”而下，制造出“瀑布”景观——对这种人工的玩艺儿我很是不屑。可是，在卧云铺你是看不到水的：悬泉瀑布？没有！溪流淙淙？没有！甚至连一个小小的水潭也觅不见。你会失望了吧？可是你留心观察就会发现，它是有水的，而且是无处不在的：几条大的街道，一边是人家院落的石壁，另一边必有一条沟渠相依相伴。沟渠上或搭一小桥，或横一石板，或砌一涵洞。沟里溜圆的卵石，沟帮上湿黑的水渍，以及丛丛青苔，仿佛都在告诉人们，这里曾经也是山雨来时奔腾飞泄、声如震雷的壮观。

在村里聚族而居的几户大姓的场院里，在石碾的旁边必有一井。碾随人姓，井随碾姓：刘家井，王家井，李家井……透过盖在井口的石板的缝隙，你会看到井里粼粼的闪光——那就是水，来自大山深处的清洌的山泉水。原来智慧的大山将平素天降甘霖蓄积起来，化作汩汩甘泉绵绵不绝地滋养着它的子民：树木，牲畜，百姓。成了卧云铺几百年来赖以生存延续的不绝命脉。只是它们也像山里人一样，沉静平和，不喜欢显山露水罢了。（后来看导游图，发现就在进村广场的左边不远，有一水塘。当时未得一观，是为憾事。）

小山村里，很少碰到人。没有大型旅游团队，稀稀拉拉的游客，多为自驾游，三三两两地出没在石头院巷里。所以到处静静地，偶有几声母鸡下蛋后的咯嗒声和家犬呓语般的吠声从山上或山下飘来。

在一处街道的岔路口，靠街边三五个老年妇女坐着撑子，有的面前用簸箩篮子盛着桃啊苹果啊以及不知名的红的紫的山果；有的就在石头地上摆一把豆角、几条黄瓜、一小堆西红柿；还有的守着山上采挖来的一点点何首乌、山蘑菇。她们慢慢地摇着蒲扇，也不叫卖。有游客走近来，她们就向前探探身子，用蒲扇指指面前的货物，轻轻地说：“自家种的，挺好的！捎点儿吧！”有买的，也不计较价钱高低，还把秤给得高高的；没买的，客套两句就又坐回身子，同旁边妇女闲聊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村里鲜有年轻人和孩子，不时见有古稀老人在悠然休憩：在一高处院子的门口外石桌前，两位老汉正边喝茶边下棋，不言不语，落子无声。一条小黄狗就窝在石桌下酣酣地睡着。在小巷拐角处一户人家的山墙角，一老者正独自安详地静坐，鹤发童颜，气定神闲。见我们经过，轻声招呼道：“来家里喝茶。来家里喝茶。”淳朴热情得简直叫人有点感动了。还有那个用篮子挎着一个西瓜去看孙子为我们指路的憨厚村民。

就在这古朴山村里，还遇见了一位“艺术家”：六十多岁的一个男人，不高的个头。没有梳背头，没有着唐装。一件白衬衫，扎着外腰，朴素地跟村民没有什么两样。见我们在院子外逡巡，便从远处快步走过来，招呼我们到家里看看。院子建在一处高台上，不大但方方正正，北西南三面建有房子。走进北屋“展室”，狭小的空间里摆满了艺术品：地上是大大小小各种造型的根雕，靠北墙一溜架口上是各式各样的奇石。我们边看边问，主人热情地仔细介绍：根是莱芜山上的根，石是莱芜山上的石。当我们称赞他的艺术品位时，他一脸谦卑地说“自己弄着玩的”。声音低哑，且面带羞涩。欣赏交谈片刻，离开时，他寒暄道：“有空来玩儿！”简单、真诚，但我们知道他有些话还是羞于说出口的。这就是山里的艺术家，不吆喝，不推销，不张扬，一如街边那些卖菜的妇女，低调而淡然。

就这样，没有主街，也没有副巷，四个人信马由缰，见路就走，见台阶就上，在石头中穿行，在林荫中漫步，细细品味着小山村独有的气质与风韵。当我们踱回来时预约下的农家乐“香遏行云”时，已是正午时分。刚一落座，一盆柴火炖笨鸡就香喷喷地端上来。开车的不喝酒，钟声到一杯开水，我们三人要一瓶52度兰陵大曲，边吃边喝边聊，爽意无比。

卧云铺因清晨山村被云雾缭绕而得名。我们来得晚，所以没能见到那如梦如幻的美妙景象。但从散布村里的农家乐的招牌上，还是看到了云的影子：“彩云间”“云霞山庄”“白云飘飘”……那袅袅白云其实早已伴着农家乐的原汁原味一同飘进了游人们的记忆里。三两白酒下肚，顿觉脚下生云，人便飘飘然起来。忽然想起村里一个中年汉子的话“有啥看头啊”。是啊，卧云铺有啥看头呢？是它的朴素原生态？还是它的宁静祥和？是它的真诚热情？还是它的与世无争？其实不必问为啥，旅游无非就是兴之所至，乘兴而去，尽兴而归。感觉满意就够了。

卧云铺——一个白云生处的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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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秋生，广饶县英才中学教师。

主编：郝立霞

编辑：任晓娣 吕娟娟 茶醉 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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