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今年。几个月之前，有网友爆料武汉动物园的饲养员虐待熊猫。什么？连熊猫这样的国宝都敢虐待？我不敢相信。但随后武汉动物园自己公布的信息确认了爆料属实，并在微博上公开检讨。园方表示，涉事饲养员已被停职。随后，熊猫被送回了四川。

我家乡的动物园这些年是怎么了？虐熊猫事件只是偶然，还是多年积病的冰山一角？我得回家看一看。

湖光水色，天赐佳地

武汉动物园堪称是全国较小的省会动物园之一。别看它占地68公顷，但有近27公顷是湖面。这样的条件，肯定会让动物园的规划者犯难。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想，这些湖面是麻烦，但利用好了却是无人可及的优势：全中国没有哪个省会动物园，拥有如武汉动物园这般广阔的湿地，拥有如此漂亮的水杉、池杉、樟树林。

请看看湖边的森林吧！武汉动物园内有大片的水杉、池杉和樟树林。这是先辈们种下的树木，如今已经巍然成材。靠湖生长的杉树，为了能在水中挺立，长出了膨大的根部，这是在非湿地地区看不到的。离湖稍远的樟树，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让人心旷神怡。

再看看湖边的野鸟。武汉的湖泊，很多都是底部没有硬化、原有生态尚存的“活”湖。武汉动物园的水禽区除了园方饲养的几种鸟类之外，还生活着白骨顶、黑水鸡、小鷿鷈等多种水鸟，岸边的树林当中，还有大群的白头鹎、八哥、灰喜鹊、斑鸠等小型飞禽。

这不是翠鸟，是白骨顶，像鸡对不对？其实在分类上它是一种鹤。

在这所有的野鸟当中，最好看的当数翠鸟。翠鸟生活在水边，需要有靠水的泥质岸基筑巢，还需要栖息在水边的树枝上观察领地好抓鱼。武汉动物园的水禽区，看起来较适合翠鸟的需求，因此看到翠鸟的几率不低，于是也有许多人长枪短炮的在此蹲守。

在这样的原生环境中，武汉动物园建有一片漂亮的水禽区。整个水禽区顺着湖岸而建，利用了原有的岸基和几座湖中小岛，数种天鹅、雁鸭、鹤类生活在其中。

这片水禽区的设计师，实在是颇为擅长造景。黑白天鹅穿行在水汽氤氲的湖面上，丹顶鹤站在树林的逆光中。人形步道蜿蜒在在湖岸和小岛之间，游人可以穿行在鸟群、树林和花丛当中。若是清晨或是下午，太阳斜射照入林中，投射在水汽之上，白色的丹顶鹤安静的梳毛，轮廓被染上了金色。这份静逸只会被偶尔响起的鹤鸣或者是鹅叫所打破。

最美的是火烈鸟展区。一群火烈鸟体色鲜艳，如一团火焰燃烧于湖面上，衬托远处的白色拱桥。

这片水禽区的动物展示做得很美。但是，还是有欠缺。作为一个水禽区，这里的物种太少了。更难以让人满意的是没有彻底展示出动物的天性。这片湖区的水位，会随季节涨落。湖岸边有一排笼舍，里面养着数种鹤和东方白鹳。在枯水季节，这些笼舍是没有水的，便无法看到涉禽涉水的场面。如何让这些动物在如此漂亮的水禽区中展示自己的天性，考验规划、设计者的智慧。

这片水禽区，是整座武汉动物园里最美的部分了。它激发了天然环境的天赋，又兼具了美感。让人无法不喜欢。

福利稀缺，场馆老旧

离开水禽区，就让人不太高兴了。

汉阳的武汉动物园兴建于20世纪80年代。那时的前辈筚路蓝缕，从无到有，生造出来了一座动物园。1987年，国家建设委员会考察全国的动物园，排出了一个“中国八大动物园”的名录，武汉动物园就在其中。

但自那时起，武汉动物园似乎就缺少了一些进取心，发展开始停步。直接结果是1995年国家建设部再评“全国十佳动物园”时的落选。

30年前的动物园，和现代的动物园迥然不同。然而，你如今依旧能在武汉动物园中看到那个年代的设计。想看吗？请来品种猴馆。这个展区依旧保留着铁栅栏小隔间，水泥地，没有什么爬架。一排栅栏里，几种猕猴属的猴子像蹲监狱一样在里面待着。

这不是历史的底蕴，这是历史的垃圾。

同样，坑式熊山也是中国动物园历史上的垃圾，不管那个坑有多么优秀，都是垃圾，因为坑没有办法拦住投喂，一有投喂，熊的自然行为就完蛋。武汉动物园更奇葩的地方在于，那个坑居然越改越差。我记得在十年前，武汉动物园的熊坑里好歹有点假山，有水池，至少是个平均水平的熊坑。但后来那儿改了一次。假山没了，变成了一个水泥底大平地，环境变得更单调了。

这个熊坑也激起了我的回忆。我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刻板行为是什么东西，就是在这里。

若干年前，武汉动物园拥有两只来自神农架的白化黑熊，是我们的镇园之宝。

黑熊，一般是黑色的。但有一些黑熊，因基因突变，拥有了白色的毛发，这白毛可一点都不经脏，长大了就变成了脏脏的米色。在加拿大，有一个特殊的美洲黑熊亚种叫柯莫德熊，这个亚种有非常稳定的白色基因，在幽暗的森林里仿佛鬼魅，因此被称为灵熊。武汉的白熊可不是柯莫德熊，而是来自神农架的亚洲黑熊。不过说来也奇怪，白色基因在神农架的亚洲黑熊群里并不算特别罕见。文献记载，1954年就有人在神农架发现过眼睛是红色的白化黑熊，从那时算起，神农架一共发现过10多头白熊。

图片来自新华网。

读大学时，老师组织我们去武汉动物园进行动物学实习。我当时调皮，仗着自己是本地人也不会迷路，就脱离队伍自己逛去了。进大门走了没多远到了熊山，一靠那里的大铁栅栏，我就被吓坏了。只见2头白熊，各自找了个角落，面朝游客坐着，疯狂的甩着脑袋。其中的一头左右甩，大脑袋在栏杆上磨来磨去，撞出沉闷的响声。另一头脑袋上下甩，两只大爪子在两腿之间疯狂摩擦。

这肯定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动物的刻板行为，但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刻板行为”这个词的存在。这个画面成为了我对武汉动物园最清晰的记忆。冲击之后，我查了一堆资料，才知道这种简单、重复、病态的行为原来叫刻板行为。自此，这个词再难以忘记。

除了这两座特别差的场馆之外，武汉动物园的很多场馆缺乏丰容，内部太过于光秃秃了。但从另一方面看，武汉动物园的陆地面积虽然小，但因为动物不多，多数场馆的面积倒是不小，而且还留下来了很多起起伏伏的森林坡地没有用。这就意味着改进的余地特别大。

我向武动提建议

“虐待熊猫”风波之后，武汉动物园换了一位新园长。8月，我开始这趟行程前去拜会了一位动物园圈里的老师，他就跟我说武汉动物园的新园长想做点事，在四处拜访、学习。之后，这位新园长联系上了我，要求见面聊一聊。

此为我惊讶的表情。

我这一路其实都在和各个动物园的朋友私下接触。但一般都是饲养员或者中层和我联系。这是第一次有园长主动联系我想聊聊。那是必须得见见。

没想到，一到武汉动物园，这位吴园长就叫上了园里其他几位业务部门负责人，异常坦承的表示他们现在都觉得武汉动物园不好，需要好好改一改，希望得到更多的建议。于是，我们把园里的主要场馆都逛了一圈，聊了一路。

这让我觉得有了希望。

在我眼里，武汉动物园最大的缺点有两个：一是没有亮点，一是缺乏福利。

武汉动物园最大的优势，就是园中的湖。但目前利用了湖面和湿地的展区，只有水禽区。这实在是一种浪费。湖北是千湖之省，古云梦泽之故地，自古以来就有很多喜水的动物生长于斯。这其中，最著名的一种就是麋鹿。

麋鹿是一种原生于长江中下游沼泽地带的大型鹿，但这片区域同样也是人口密集之地，大量的麋鹿遭到了捕猎，更糟糕的是栖息地越来越少。大约在元朝时，蒙古入侵者给了长江流域的麋鹿最后一击，幸好他们抓了一批，带回了北方养殖。不过，这样的养殖不存在保护的目的和科学的指导，不是长久之计。1894年，八国联军入京，猎杀了最后的麋鹿。麋鹿终于在中国消失了。但幸好此前欧洲人抓了一些回去，留下了血脉。1898年，英国的11世贝福特公爵花费巨资将全欧洲仅剩的18头麋鹿聚集在了他的庄园中，总算保住了最后的希望。

20世纪80年代，英国人决定向中国无偿捐赠一批麋鹿。于是，中国的麋鹿保护由此展开。回归祖国的麋鹿繁殖起来相当快，非常争气。但到了1998年，长江大水，冲了保护区，中国的麋鹿保护迎来了大考验。没想到，麋鹿们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它们太擅长游泳了，趁洪水从保护区里跑了出去……这次意外，竟然在湖北的石首造就了全世界最大的野生麋鹿种群。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也可说明麋鹿有多么爱水、善于游水。

武汉动物园也有麋鹿，但都圈养在一片平地当中，接触不到湖水。这其实是很可惜的一件事。在我逛过的中国动物园当中，麋鹿展示得最好的一个动物园是沈阳动物园。沈动给了麋鹿一片沼泽地和一片山坡，在那里，你能看到长着大角的公麋鹿，脑袋上顶着水草、树叶，从水中缓缓走入森林当中。这是一幅什么样的梦幻画面？请看：

此图是沈阳动物园的朋友发给我的。

我们武汉动物园拥有更大的湖区，更原生的环境，更适宜的气候，可否考虑利用一下内湖和湖中的小岛、湖边的林地，做出更漂亮的水陆结合的麋鹿展区？如果能实现，那这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亮点。

这是我的一个梦想。

龙桥的黑熊大爷。

至于动物福利的部分，我们还是应该多去看看那些真正做得好的机构，看看国际先进的水平究竟是什么样的。这样的机构不止有动物园，还有一些救护中心。例如成都的龙桥亚洲黑熊救护中心，那是我眼中国内熊养得最好的地方，他们的丰容理念和思维不仅限于硬件的建设，也体现在饲养管理等软件上。如果能学得了龙桥，武汉动物园的熊山改造肯定不会差。

武汉动物园的改造已经开始了，这里有看得见的场馆建设，也有看不见的一些努力。希望再来时，这里会有更明显的改变。

花蚀的人间观察

我是花蚀，曾经是研究鸟类叫声的，现在是只新媒体狗、半吊子生态摄影师、狂热的神庙迷和金属党。出版过几本书，爱写点自己关心的东西，关注啦你就知道了。

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