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澄:法国国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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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国庆之夜

文 | 陈澄

都说法国男人绅士有礼,女人丰润傲慢。前者总时时不忘殷勤地风趣地捧后者的场,后者拿它当做一种习惯,但仍不无恃娇自诩的给自己冠个名儿,曰“Les Somptueuses”(傲慢的女人们)。可这要是到了国庆或圣诞这样隆重的节日,看吧,尤其是在七月十四晚国庆节,人们纷纷赶着坐上电车去玛利亚广场看烟火。电车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香奈儿,夏尔美时尚的香水味,裹着若干臃肿男性身上散发出来的最原始的尚未完全退化掉的腥膻味,被左右斜上方安置的空调风加速地扩散到整列电车,一阵阵地挑战着嗅觉最后的底线。我从没见过这么拥挤的电车,电车的车厢仿佛是个永远填不满的肚子,吞了一拨人,消化了几步路,再吞一拨人。车子里你推我,我搡你,一个急刹车,便要排排倒下一大片。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窗外的夜幕引入眼帘。车站上好多人实在挤不上,或者压根就不屑于享受电车带来的庸俗的便利,提起架子,牵着老伴,聊着天,一步一斜眼地瞥着车厢里的依旧熙熙攘攘的滑稽。窗外的路灯大多都亮着,巷子里,曲径中的安宁每二十分钟就要被电车的轰隆轰隆声惊醒一次,随即跟着的是一阵吱吱喳喳的吵嚷声,飘忽地随着电车扬长而去。

“咚,”电车铃一响,笨重迟缓地在玛利亚广场前一站停了下来。车上的年轻学生们撅着嘴巴,使劲吹着哨,持续不断地欢呼道:“Descend! Cest la! Cest la!”随即一窝蜂地涌出电车门外,弄得车内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人面面相觑,互问道:“到底是哪一站下车呢?”“管它呢,跟着下。”于是片刻钟后,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也都一窝蜂从电车上涌出来。这电车似乎装有永远吐不完的消化食物,一波出,又吐一波。下站的人们你看我,我瞧你,不说话,却能够读懂彼此眼神中的激动与兴奋。于是微微一笑,脚下的步子变得更加轻快有力。我找了靠栏杆的一片小空地安歇下来。“还好,人还没有完全占满,”我心想。栏杆的前方是形状不规则的圆形玛利亚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近似葫芦状的人工湖。湖前端狭长地方有个凸起的小土坡。夜色浓郁,十一点钟的湖面上竟有开着小艇打着夜光灯冲浪的人。从远处望去,像一个全身通透的萤火虫,安静轻盈地来回掠过湖面。玛利亚广场四周有几家咖啡馆,也只有在国庆晚上才破例开放,为的是给前来等待观看烟火的法国人提供歇脚之处。沿湖四周有一圈绿草坪,此时,上面躺满了人。有带报纸垫下坐的,也有撩撩裤子,掂掂脚直接坐下的。在我左侧靠着一对法国男女,男的胳膊肘往后撑在铁栏杆上,右脚以脚尖为中心,悠闲地摆着大腿来回打着一个小半圆的弧,满足而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你推我搡,拉拉扯扯的人群。女的夹根只剩小半截的香烟于食指和中指之间,身体略微往右,朝男的方向倾去,像是在沉思着她和他的上一段谈话,时不时向我投来一注漫不经心的眼神。人潮一浪高过一浪,吱吱喳喳,哄哄闹闹,时而集聚簇拥在一起,时而零零散散拖泥带水,像是一条条巨大的蚯蚓,不停地蠕动着伸缩着,伸的地方细长,缩的地方像块赘肉。就这样伸啊,缩啊,伸啊,缩啊……一寸寸地往前移。

终于,在人们嘻嘻哈哈的推搡中,玛利亚广场最深处射响了第一发烟火。烟火刚发,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口哨,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嗡嗡隆隆的谈笑声,如同那枚烟火,刹那间打破了昼夜的黑暗与沉寂,随即各种哨声,欢呼声,击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气氛一下子沸腾起来,但又不失几分庄重与和谐。法国的烟花与中国的烟花没有多大区别。我曾经去过大连星海广场看过一场烟火,适逢何节日已经记不清楚了,但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朵朵在灰黑的天空盛开的百合花,它被一支含苞待放的明亮的花蕾带到上空,顿了片刻,猛地用它囤积已久的力量迅速绽放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银色小白点组成的百合花瓣,花蕊有湛蓝色的,有亮紫色的,一朵朵百合活灵活现,在空中努力地向外延伸着,花瓣多而不杂乱,排列规整而不重叠;花蕊不抢节拍,待花瓣马上要消逝,才一点点儿含羞地展开又缓缓地凋零成细细的流星,渐渐消失了一团浅浅的影。那晚,法国的天空上也曾盛开过数十多百合花,让人心花怒放,赏心悦目。我身旁有一小孩骑在他父亲的肩膀上,不由自主地拍着肉滚滚的小手,“扑扑”地发出几声脆嫩低沉的声音。那父亲也费劲地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烟火,脸上微露的疲惫被从他脑袋顶上传来的一阵阵惊喜的悸动冲淡了乏意,自己也跟着欢欣鼓舞起来。我被这一幕感动了,我有一种无言的感动,温暖。我微微一震,原来我也曾这样幼稚无邪的坐在爸爸的肩头,小手拍着他那尚有头发但不浓密的头顶,“啪嗒啪嗒”地敲着,两只小脚各自轻松地垂在他的胸前,像天平的两个摆头。有时淘气地像揉面团般抹乱他的头发,他感觉到了,怜爱的说道:“喂,上面那个,你在干嘛呢。”一边不住地抬起右手将额前耸耷下的一撮头发摞到右面,刚等他放下右手,我又故意搓乱,并发出孩童稚气的坏笑,“驾……”我以一种胜利的兴奋呼喊,两只小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胳膊两侧,脚跟有节奏地蹭着他的胸口,屁股起劲地上下跳动着,模拟着骑马的姿势。人小,却因为坐的高稳而能俯瞰、远望。

此时的人群始终在不停的流动,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视觉做着最为舒适的调整。直到五分钟后,才慢慢凝固下来。瞧那空中微妙的布置:东西边各放一只湛蓝花蕊的百合,它们的位置并不对称,西边的百合略高于东边的,并与地平线各成45度角向外开放着。两朵百合中间形成的尖角似的灰暗的空白被一朵体态较小的百合花占据了。那可人的小百合只射到西边大百合路程的一半便迫不及待地朝着观众绽放开去,花蕊是那明亮的紫。最底层是数不胜计的噼里啪啦的小爆竹,颜色各异,一排排地向上赶着,挤着,簇拥着,尖叫着,吵呀,闹呀,蹦呀,跳呀的,惊似一副百花盛开,百鸟朝凤图。要说到观看者,就更有趣了。每个人想的大都不一样。那个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时不时发出阵阵狂喜,时不时又像被炸开的烟火的响声吓破了胆子,撑开了月牙的小嘴,下唇颤动着,发出“哟哦哟哦”的感叹,脑子里也许转腾着:这可比家里玩的玩具,听的儿歌要高超多了!那父亲疲惫的神经与微锁的眉头早已舒展开了,脸上洋溢着一种勾起回忆的幸福,后脑袋紧贴在小女儿软软的肚子上,时不时来回蹭着,享受着那柔柔的比绒毛枕头还要惬意的温馨舒服。接踵的人头像是被风吹过的高粱地,不约而同地往一侧倾倒着。也有几颗玉米棒子比别的更肥硕,在原地打着钝儿,勾着头,那因为困倦而闭上的眼睛又因为一声声惊声尖叫而好奇地睁了开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烟火也接近尾声,人们的热情也怠慢了下来。在最后五秒,二三百发烟火齐射,纷纷籍籍,纵横交错,穿透了早已雾蒙蒙的夜空,像是一颗颗浓黑色墨汁滴进了一污浊的大染缸;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大群啁啾的麻雀,七嘴八舌地拼命地撕扯着喉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激情澎湃的掌声,一浪高出一浪,其中夹杂着哨子声,惊呼声,还有乱七八糟的笑声,不成调的歌声。掌声一直持续着,像是没完没了胡乱敲击的架子鼓。不一会儿,隐隐约约的,从人群里开始了一首似乎有着节奏的说唱,说唱声渐渐扩散成调子,调子咿呀地哼着,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听众加入其中,最终唱响了一首乐曲,歌词依稀可辨:

Aux armes,citoyens,

Formez vosbataillons,

Marchons,marchons!

Qu’un sangimpur

Abreuve nossillons!

哟,这不是法国国歌“LaMarseillaise”吗!没有上好的歌手,没有顶级的指挥,没有强劲的伴奏,也没有特别的观众,就这么自发地拉开了这惊天动地的群众音乐会。掌声便是伴奏,歌声便是主旋律,人人都是指挥,人人都是歌手,人人都是自己忠实的听众。老人们,夫妻们,情侣们,三五成群的学生们都相视地笑着唱着,连尚未学唱国歌的孩子们也陶醉于欢乐之中,嚷嚷嘟囔,鼓着劲拍着小手,眼珠子睁得似弹子般的圆,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片刻后,掌声黯淡了下来,每个人都全身心地投入于歌声中,双腿比之前观看烟火时更加稳健,活像一座座尚未完全复活的雕像,上半身左右微微摇摆着,双手时而抬在胸前,时而又放下于两侧,下半身僵硬着,屹立不动。曲终,又一阵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掌声从人群里炸了开来,学生们跳呀蹦呀,大声叫喊着,叫声似乎比高调的讲话声更管用。哨子声也接连不断,哄哄闹闹的场面就像数百滴水溅到了炼油的铁锅里,噼里啪啦叭哒叭哒的,喧闹非凡。四周餐馆里的服务生拿着叉子,勺子,刀子,碟子,碗子平平砰砰地敲着,有的索性攀上桌子,一手托着高脚杯,一手握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木棒使劲地击着,一边又大声呼喊,龇牙咧嘴地笑。他们像是为自己的歌声欢呼着,更像为自己的祖国簇拥呐喊着。我吃惊地看着这样杂乱无章法的场景,一面又迫于去抢电车位置的无奈,于是加紧脚步,从人堆里找缝子,穿梭而行。

等我小跑了一段到了车站,站台上都挤满了人。站台两侧窄长的斜坡上不断流动着人,远观像一座叠砌的突兀的小土堆。漆黑的夜淹没了土墩子,只瞧得见土堆表面一个个东张西望起伏跌宕的脑袋,活像只只巨型蚂蚁在为搭建蚁穴不停的忙乎着。“哟,这可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到家了。”我绝望地瞧瞧人群,瞧瞧天空,叹了口气。“咚”,第一辆电车慢吞吞地驶来了,我奋力地向前挤啊,推啊,却听见一个小孩高呼道:“嘿!拦住电车!啊嘞啊嘞! 拦住电车喽!”另外几个惹人气的家伙像接到了神谕,直奔着两侧的车门冲了过去,像是豺狼们扑向了一只掉队的小象,双脚侧踩着门脚,双手扒着车窗,冲着电车内的乘客扮了个鬼脸,随即很轻松地往旁边跃开。不一会儿,又一轮进攻向电车投去,在拐弯处,电车笨重地晃了晃,成了快要扛不住撕咬的小象,向前摇摆着拼命地踱着步子,一面发出乞求的哀嚎。电车司机的脸色难看,但仍旧憋着闷火,不断地揿着电铃。我再次绝望地看看车站,瞧瞧电车,望了望天空。“倘若挤不上这趟车,就要等半来个小时了。哦,见鬼!这可急煞我了!”我心里抱怨道。终于,电车迈着比蜗牛更悠闲的步子停在了站台。可不等车门打开,一阵“咿呀”的惊叹声便从站台上传了出来。我靠上前一瞧,发现车厢里早已人满为患了。似乎刚刚的闷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司机故意打开了所有的车门,像是向站台的乘客示意:“那,车门我开了,挤不挤的进去就靠你们自己了,”还特意地比往常停得时间更久更长。偏偏有些乘客满足了司机的观望心,见那么一点儿空间就往里头使劲挤,弄得女士们前胸挨着男士们的后背,臀部紧贴着臀部,人人都“享受”着这种憎恶的肉体接触。实在挤不下的,便失望地退了出去,但又不甘心,再一次往里头蹭。就这样,车门在无数遍枯燥的进进出出之后彻底关上了。我绝望地目送着它的离去,蓦地有了步行回家的念头。只是这念头可行性不大,夜色愈渐浓稠,路程又太长,因此不安全。我无意地扫视了一眼玛利亚广场,突然视觉模糊地捕捉到另一辆轻轨正向着站台驶来。我微微一震,估计是这列电车被人潮给围住了,所以滞留在了一块儿。之前就曾因为罢工,学生们团团圈住了电车,把路子封的严严实实,一大堆电车停在了一处。我也没多想,脑袋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够托上帝的福搭乘上电轨。我看着别人一步步往前挪着,我就要比他挪上几倍的距离,才能看到希望。也顾不了那些扒手小偷了,挤上电车就是王道。

哪知这趟比上一趟还要满,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有些人学聪明了,跑到玛利亚广场后一站搭车。司机才刚打开车门,就有些乘客站不住脚跟,踉跄地从里面跌了出来。我“噗嗤”一笑,惹得前面一个女孩很温柔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顿时放松了许多,悬着的心也降下了一半。我又好奇地望向玛利亚广场,只见又一趟轻轨正缓慢地开来。刹那间一股感激的暖流流遍我全身,我“哇”地一下子欣喜地哭了出声:这哪是什么滞留,这是蒙彼利埃市政特意安排来接送我们这一群群看完烟火的乘客回家的呀!感动,感激,祈盼,安慰,激动,惊喜占满了我所有的情感,窒息我的呼吸,迈不开的脚步直勾勾地钉在地上,舍不得打破我此时的陶醉。“咚咚”的电铃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每两分钟到来的一趟趟电车如同爽朗的清风一次次抚爱过我的身体。我呆呆地看了约莫半个时辰,站台上便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十个人了。我慢慢地跨进车厢,透过车窗不舍地望着仍旧沸腾的温暖的夜。我向车厢里处挪,狭窄的走廊边还有个位置,我走上前卸下书包坐了下来。从我后方走来一位男士,手里抱着小女儿,我看了他一眼,“哟,这不是之前和我一起看烟火的那对父女吗。”我很有礼貌地让位说:“叔叔,您坐。”他再三感谢我,一手托着小女儿的臀部,一手搂抱着她肉嘟嘟的胳膊安静而稳当地坐了下来。我走到一旁,回头看了看这对父女,这父亲也正好朝我的方向瞧过来,冲我会心一笑,幸福而害羞地低下头看了看他怀中的宝贝,摸了摸她的头发,宝贝已经睡熟了。

陈澄

1988年出生,中科大老师。曾在《法国侨报》当记者和执行主编。多有论文在省级刊物上发表。其中《读“金瓶梅”,窥中法美食审美氛围与饮食方式之异同》由《北方文学》杂志推送给国家级文献《中国素质教育创新研究》上发表,获一等奖并授予“国家素质教育先进工作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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