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相图》| 刘正成历史小说集,八阕历史长歌,一腔不合时宜

八个短篇,分别叙写了庄周、万宝常、怀素、元稹、吴道子、王安石、苏东坡、孔尚任八位古代文人,篇幅都不长,但每篇都融进了作者对历史的理解和对人物的体察。如果要谈“承续传统”,作者在结撰这些小说的时候,便自觉地行进着。这部小说集是“忧患之书”,历史可预言,却无法规避,“地狱众生”终难超度。

内容简介

《怀素自叙帖》是怎样创作出来的?《地狱变相图》何以会出自吴道子之手?孔尚任在《桃花扇》中为何敢大抒亡国之痛?一对政敌如王安石与苏东坡竟能忘情地唱和钟山?元稹到底在《莺莺传》中写进了多少隐私?万宝常在长安城墙下垂死之际视音乐为何物?《赤壁怀古》和《赤壁赋》同时而成,然而作者心境何以迥异?庄周在怎样过自己的日常生活,同时又追求着哪些大而无当的玄言妙理?

此书为八篇历史短篇小说的结集。每篇看似写历史人物,其实也是站在文人在场的角度与方位,对人们内心的一次次超越与观照。

怀素自叙

颜真卿被圣上从湖州调回京城重新擢用,是唐代宗大历十二年(777)秋天的事。

虽然时序深秋,关中的气候并不很冷,却已金风阵阵,落叶纷纷,通往朱雀门的皇城大街上,早铺上一层松软的银白杨树叶了。吐蕃军焚毁后重新营建起来的皇城百官廨署栉比鳞次,被斜阳映照得金碧辉煌;飞檐上的各式鱼鸟铜铃也被秋风吹得叮当鸣响,十分好听,开始衰落的唐帝国的大都城,仍保持着一派举世无双的宏伟气象。

颜真卿在宫中忙了一整天,直到这时,方才打马出了承天门。他那一部杂有些许白须的长胡子,被风吹拂得老高。虽然颜真卿只差一岁就届古稀之年了,但国字形的方正大脸上红润亮堂,身躯健壮伟岸,着一身蜀锦紫袍,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仍不失二十年前平原太守统率河北十七镇军马力挽狂澜的威仪。今天清晨,礼部侍郎张正言在朝房告诉他,终南山白泉寺那个怀素和尚,昨天已经进城来了。提起这个怀素和尚,颜真卿也早有风闻。还在宝应二年(763),颜真卿赴任江陵路过当涂时,当涂县令李阳冰就曾经将他编辑的李太白的《草堂集》出示过,诗集上就载了一首《怀素上人草书歌》,对这个零陵的少年僧人的草书赞颂备至,这很引起了他想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愿望。后来,虽也不时有人提起怀素的名字,但终究没有机会见到,甚至连他的墨迹也未见过。这次回京,偶然间也听说怀素住在终南山白泉寺,他很想去拜访,但因事务缠身走不开,现在听张正言说怀素进城来了,就住在他的署中,颜真卿心中立时充满喜悦:“果如李太白所言,我就真算寻到一个同道了。当今书坛,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来把那些陈腐的东西冲一冲啊!”颜真卿不由得想起了昨晚上怄的那一场气来。

“鲁公的字,真真是不激不厉、典雅和平,堪称六朝韵度之极致!可今天的有些个年轻人,鼓努为力,率自成体,名为创新,实则浅薄粗野之至!唉,可叹,可叹,真是世风日坏,书风日坏!”那个被皇帝喜欢,“宠绝一时”,而又颇有“嗜财”之誉的宫廷大书家、吏部侍郎徐浩,长得白白胖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虽然实际年龄比颜真卿大五六岁,反倒显得年轻一些,昨晚上他专程前来拜会颜真卿,见颜真卿正在秉烛为东川节度使杜公碑书丹,便摇头晃脑地感叹了一番。颜真卿本来对徐浩的来访就不甚愉快,那是因为颜真卿回到京城不过一月,颜书风行,洛阳纸贵,徐浩等辈大受冷落,大笔收入也受影响,徐浩就站在那班翰林院的“侍书学士”、国子监的“书学博士”们背后,制造了一大批什么“鼓努为力,率自成体”啊,什么“名为创新,实则浅薄粗野”之类的贬词。这时又听到徐浩借斥责年轻人,原封不动地搬出这些话来当面骂他,“真是欺人太甚!”颜真卿猛地将手中端着的一砚红丹朝已快书写完的石碑泼去,又随手用笔涂抹了一番。“鲁公这……这是何意?”徐浩惊慌地退了半步道。“徐大人不是说我的字写得‘不激不厉、典雅和平’吗,这倒恰恰是我的败笔,只好涂了再写。”颜真卿话刚说完,徐浩见机不对,便连忙作揖告退了。

“张旭老师在天宝五年将《笔法十二意》授与我的时候,一再叮咛,这是从蔡邕、蔡琰、钟繇、卫夫人、王羲之、王献之、羊欣、王僧虔、萧子云、智永、虞世南、欧阳询、陆柬之、陆彦远那里逐代口授手传师承下来的,一定要择贤而授,万万不可中断。这后来的贤者又是谁呢?”想到这里,颜真卿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眼看已经快到家了,他忽然把缰绳一带,拨转马头,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朝着景风门张正言的廨署驰去。

怀素睁开的双眼,正好碰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射进来的一缕炫目的阳光,他连忙又把眼睛闭上,回了好一会儿神,才从卧榻上懒懒地欠起了身子。但他并没有立刻下得榻来,只是用一只手托着上身,斜斜地倚在榻上,用另一只手在揉着眼睛。过了好一阵,他似乎才留神到刚刚掀在一旁的大团花锦衾,想起了是昨晚大醉后,留宿在礼部侍郎张公的家里了。

算来,这一年怀素刚好满四十岁。他的脸色很黑,脸也很瘦削,但缁衣下露出的手腿肌肉一条一条的,很有弹性,这大概是他“杖锡负笈”,当云游僧跋山涉水、日晒雨淋所造就的。他的眼睛很小,眼窝陷得很深,目光中含有神经质的变幻无常的神色。此刻,他正仰着头,茫然地望着屋顶出神。

在突如其来之间,他见到了颜尚书,据张公说,颜尚书对他的狂草是那样赞赏备至,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依稀地回忆起来了,昨天黄昏,张公摆出纸笔请他写字的时候,他已经醉了——当然是醉了才这样有兴致——张公和书童两人为他抻纸,他就乘醉在那两丈来长的素绢上狂草《千字文》,忽然,他听见张公在和人搭话,这一点倒使怀素很不以为然。“抻纸的人不好好地与书家配合默契,是要大大破坏草书的韵律的!”他有些不满地抬起醉眼,瞥见旁边站着一个陌生人。“哪来的这个长胡子红脸老头?”更破坏他的情绪的是,《千字文》都快草完了,素绢没有了,他大大地泄了气,把笔朝地上一摔,怪叫了几声,踉跄地倒在绳床上。这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几个人在叽叽咕咕地说话,撑起身子来看时,原来是张公和书童把他那卷没有草完的《千字文》捧到窗外去了,那长胡子红脸老头正就着窗外的天光,在看他的字,一面用手比画,一面在评论。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却只见张公笑容满面地连连点头。“谁人这样没趣,当我的面评头品脚!”他闷了一肚皮气,又把桌上的酒一杯一杯地朝肚里倒。张公送走了那人,笑盈盈地回来了,告诉他那就是颜真卿大人。“啊?那……那是颜尚书!”“颜尚书对你的字赞赏得很哩!……”“这是真的?……”他想站起来,朝外面追去,但用尽气力,也挪不动身子……至于后来怎样,以及如何睡到这卧榻上来的,怀素这时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唉,倒霉得很,我为啥醉得那样死!多年来,恨不能一识颜尚书,可临见面,又失之交臂!”怀素似乎生平第一回埋怨起自己饮酒来了。

“吱”的一声,门被人推开了,伸进一个小脑袋,是昨晚抻纸的书童。书童看见坐在卧榻上出神的怀素笑了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硬纸片。

“法师,这是颜大人一清早就派人送来的,老爷吩咐,法师醒了就送来。”

怀素一把从书童手里抢过那张纸片——这是一张朱红请柬:

真卿顿首,藏真上人莲座:清风临都门,伫候尘教。谨备蔬酒,光临蓬荜,不胜翘望之至。大历十二年九月下浣

“颜尚书请我赴宴!”怀素几乎吼叫起来。他拿着请柬的手有些颤抖,把那请柬上寥寥两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忽然想起问道。

“大约快午时了,老爷上朝都回来多时了。”

“都已经午时了!老爷这会儿在哪里?”怀素从卧榻霍地翻身跳下地。

“老爷这会儿正在花厅等候法师哩!”

“快,找老爷去!”怀素大叫一声,拿着那张朱红请柬,夺门而出。

书童连忙拾起怀素忘掉的僧鞋和袈裟,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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