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榜专题 | 世如鬼域,人性未亡 ——评藤萍《未亡日》

导语

“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论坛”自2015年起推出的网络文学年度作品榜,分男频、女频各推选十部优秀作品,并由漓江出版社出版《中国年度网络文学》(男频卷/女频卷)。“年榜专题”栏目将陆续为大家推送2017年的上榜作品。2017年年榜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平台多元化,除文学网站外,还包括微博、微信、LOFTER、火星小说等各种平台的作品,显现出网络文学的“繁花形态”。

藤萍,网文大神级作者,在武侠、刑侦、言情、悬疑灵异等领域均有优秀表现。2001年起签约《花雨》杂志开始进行小说创作,同时也是温瑞安武侠同人站“小楼”的元老作者,尤擅塑造人物,代表作《九功舞》系列(2003-2006)等。藤萍虽作为网文作者被读者熟知和喜爱,实际上创作重心始终更偏向杂志与纸媒出版。2010至2014年在蔷薇书院陆续连载三部作品,2016年正式签约火星小说网,可以看做藤萍从纸媒杂志向网络连载的一次转向。

《未亡日》2016年6月开始在火星小说连载,2017年4月上部完结,共35万余字,即将纸媒出版。作为藤萍的第一部长篇科幻网络小说,《未亡日》以复杂完整、细节丰富的世界架构,极具画面感的紧凑叙事,生动鲜明的人物群像证明了这一尝试的成功。在后人类的语境下对人与人性的再思考,更为作品赋予了思想的锋芒。

《未亡日》书影

因重伤而被冰冻百余年的聂雍,无疑苏醒在一个糟糕的时代。因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地球环境已被破坏殆尽。核污染与疯狂的基因实验使得这个世界遍布着闻所未闻、形状可怖的变异生物、基因合成生物与伪生命体(人工智脑控制的生物)。

聂雍身边渐渐聚集的伙伴们也都不是寻常人类:美少女薇薇•夏洛特的大脑曾一度在生物实验中被植入了戟背鹭足鳄(仅凭名字就能感受到这种庞大的生物是何等的扭曲可怖)的身体;始终跟在聂雍身边的“影子”是一台活体DNA计算机——他把DNA计算机注入了自己的细胞,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性能无可匹敌的人形脑;令聂雍一见钟情的濛是有着萝莉外形的纳米机器人;就连聂雍自己,身体里也被放进了一头巨大的神经兽,从此与神经兽共生共存……

而沈苍,是一场灭绝人性的基因实验唯一的成品,他的身体是包括人类在内的三百余种精挑细选的生物“材料”拼合而成的,超级黏菌将这些生物组织、器官、肉块粘合在一起,只有头颅属于那个原本叫做沈苍的联盟军人,这个头颅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类大脑和三分之一的智脑,这一切混合成了联盟国家战队队长沈苍,他是人造人,不会死的怪物,战无不胜的人间杀器。

没人觉得沈苍是个人,所以不管他遇到怎样的危险、受了怎样的伤,没有人会去救他,反正他会自己回来;所以他们利用他也恐惧他,一定要接管他的智脑,将他变成受控的傀儡;所以他们可以毫无愧疚地把他派上最危险的战场,全然忘记了他刚刚被人挖走了心脏,胸膛上洞穿的伤口鲜血淋漓。

但沈苍说:我是人。

或许沈苍不仅仅是个人,他还是个圣人,他告诫自己:“沈苍必须强大,我流着别人的血,使用别人的手、别人的脚、呼吸别人的肺……剽窃别人的能力,众血成矢,如何不战无不胜?”……“沈苍必须无坚不摧、所向披靡,这是国家期盼的、战队要求的、我的任务。”【第九十八章沉没(下)】这个沉默地背负着一切的军人会让人想起《香初上舞》中的圣香,想起《吉祥纹莲花楼》中的李莲花,想起《佛罪》中的沈旃檀,他们孤独而悲壮地伟大着,无人知晓,却坚定不移。

《未亡日》封面

只有聂雍相信沈苍是个人,理由简单粗暴、近乎无理取闹:沈苍说他是人,所以他就是人。但沈苍所说的“人”与聂雍所说的“人”似乎又有所不同:沈苍说的“人”,是生而为人的责任,是尽己所能守护一切,百死不悔;聂雍说的“人”则是一种会受伤、会难过、会累会死的脆弱生命,因此聂雍以凡人之躯一次次为了沈苍出入死地,助他脱困、救他的命、带他回家。这两种关于“人”的定义之间的纠缠矛盾或许就是藤萍小说中最富魅力的地方——那些于黑暗中踽踽独行的英雄总是一边伟大坚强无可撼动,一边脆弱无助几近破碎。他们承担着远超负荷的一切却甚至不敢奢望最微末的温情。这一次,聂雍站在了沈苍身边,告诉那些对沈苍的付出心安理得、坐享其成,还将他斥为异类的人,所谓“有多大能力、尽多大责任”只能要求自己、不能苛责别人,没有人理当牺牲,没有人不配幸福。

聂雍其实不过是在践行着最为朴素的道理:人与非人的界限,不在于外形样貌、身份立场、观念信仰,甚至不在于骨血基因、生理结构,只要他认为自己是个人,只要他坚守着为人的尊严与责任,他就是个人,就该被平等地接纳。

但这个道理又不仅仅是对启蒙理想中“大写的人”的简单重复,还悖论般地包含着反人类中心主义的信念。在聂雍苏醒的时代,人类早已不是地球上唯一的智慧生物,甚至在人类内部,变异人与姆姆人(一种脑电波极强,但寿命短暂,适应于虚拟环境的人类)也在展现着截然不同的进化可能,再没有任何一个物种足以成为万物的尺度。所以无论是作为人而出生的薇薇、沈苍,还是智能机器人濛都被聂雍当做“人”来接纳。或许对聂雍而言,“人”早已不是一个物种单位,而是指向所有有资格平等地生存在地球之上的智慧生命。

《未亡日》预售版

《未亡日》并非藤萍第一次处理反人类中心主义的命题,在《夜行》(2012,《超好看》杂志连载)、《佛罪》(2011,晋江,出版名为《如何不相离》)中,藤萍就已然开始涉及这个话题。其中尤以《夜行》最为典型。相比于《未亡日》,《夜行》显得更为冷静,带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理智。主人公唐研不是人,而是一种名为唐研的人形生物,其繁衍不依靠生育而依靠分裂,所有唐研都是由同一个个体分裂而来。即使面对那些被异常生物杀死、死状惨烈的人尸,他仍旧可以微笑着说:“进食、繁殖、变异……本身并没有对或错……即使是猛兽,也该有看看这世界的权利”。唐研超然而冷漠地穿行世间,尊重一切生存者的生存,无论这生存者在人类看来是多么的丑陋和恐怖,无论他赖以生存的方式是吃草,食肉,食腐还是吃人。

与网络文学中频繁出现的外形可爱的各类AI相比,《未亡日》与《夜行》中出现的可怖怪物显然更具冲击力地呈现着反人类中心的命题——它们从不是因为长得像人,或者对人类友善才配拥有活下去的资格。相比于网文传统,《未亡日》与《夜行》的设定与思考路径更接近于经典科幻(事实上《未亡日》也是藤萍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比如,刘慈欣的《魔鬼积木》(2008)便是一篇使用过相似设定的科幻小说,在故事末尾,如神一般完美的基因组合体飞赴战场时,所有的人类都沦为了无足轻重的配角。但藤萍的故事从不肯走向这种极端的去中心化立场,网络文学中对于人性的张扬始终是她文字的底色。即使超然如唐研,也终究为了救人,以必死的觉悟融合(杀死)了另一个唐研——他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了太久,心中的天枰便不可避免地偏向人类。藤萍从未试图在故事中掩饰自己生而为人所天然具有的种属立场和情感倾向。这种坦然昭示着:对平等向往本来就不可能超然于自身的族群认同,恰恰相反,只有当我们清晰地认识到“我们”所处身的族群以及其边界,才有可能感同身受地去尊重在我们之外的更加广阔的“他们”的世界。

▲王玉玊,《未亡日》、《丧病大学》评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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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中国年度网络文学》书影 |

▲男频卷(漓江出版社)

▲女频卷(漓江出版社)

2017网络文学年度作品男频榜

赵子曰《三国之最风流》(纵横中文网)

耳根《一念永恒》(起点中文网)

圣骑士的传说《修真聊天群》(起点中文网)

庚不让《俗人回档》(创世中文网)

蔡骏《最漫长的那一夜》(微博)

绯炎《琥珀之剑》(起点中文网)

二目《放开那个女巫》(起点中文网)

会做菜的猫《美食供应商》(起点中文网)

卓牧闲《韩警官》(起点中文网)

吹牛者《临高启明》(起点中文网)

2017网络文学年度作品女频榜

藤萍《未亡日》(火星小说)

尾鱼《西出玉门》(晋江文学城)

闲听落花《锦桐》(起点女生网)

倪一宁《丢掉那少年》(微信公众号)

狐狸《杀戮秀》(长佩文学论坛)

七英俊《有药》(微博)

mockmockmock《如此夜》(网易Lofter)

尼卡《忽而至夏》(红袖添香)

颜凉雨《丧病大学》(晋江文学城)

非天夜翔《天宝伏妖录》(晋江文学城)

编辑:徐佳、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