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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28日，自京剧《大宅门》建组会过去一个半月，离演员和导演们第一次集体围读剧本过去了22天，郭宝昌第一次在排练厅看到全剧的第一次搭排。在京剧《大宅门》前期筹备两年、在他心中萦绕数十年之后，他将第一次看到全剧的雏形。

此前的工作，主要是由他此部戏的搭档李卓群带领演员和其他主创完成。给予这些年轻人充分的信任和足够的创作空间，是郭宝昌和青年人工作时的一贯的做法。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排练厅>

这天的搭排在北京京剧院的第七排练厅，郭宝昌计划到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而其他的人九点就都到了。这个戏的另一位导演李卓群，因为心里有些紧张，早上出门时差点忘带了排戏用的小音箱，导致一向早到的她差点迟到。李卓群是北京京剧院的青年编剧、导演，郭宝昌说她是自己找了十年才找到的、能与他合作京剧版《大宅门》的人，也是他人口中郭宝昌最小的弟子，在张艺谋、陈凯歌等在郭宝昌的支持下拍出《一个和八个》时，她还没有出生。

<郭宝昌和李卓群在讨论剧本>

郭宝昌一进入排练厅，就朗笑着跟所有人打了招呼，坐在了排练厅前排正中间的位置。戏演起来了，郭宝昌看得无比认真，注意力完全在演员身上，几乎不需要低头看剧本——早已烂熟于心了。看到需要记录的地方，他立刻低头和旁边的场记说，语言简洁。他的嗓音沉郁浑厚，虽然能听得出他为了不打断演员情绪有意压低了音量，但排练厅的每一个角落还是能清晰听见：“白景琦上场转身的部分需要重新设计......白景琦杨九红这里情绪还不够......两场相接时黑衣人要和杨九红有互动......”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排练厅>

演到杨九红被生生夺去女儿的桥段时，饰演杨九红的窦晓璇抱着道具娃娃，怔怔落下泪来。几乎同时，郭宝昌也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眼睛。此后在无数次的排练演出中，几乎剧组每个人都看到过，演到重点桥段，郭导在一旁会暗暗拭泪。

一场排练过去，郭宝昌带头鼓了掌。得到郭导的首肯，所有的人都露出轻松的神情，而其中笑得最开心、最自豪的那个，还是郭宝昌自己。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排练厅>

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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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导到排练厅啦！”这句话在剧组里再也激不起首次搭排时那样的“恐慌”了。

他熟稔地踏进排练厅，熟稔地坐在排练厅掉了漆的破复合板桌子前，从包里掏出他排练时必备的大保温杯泡上浓茶。往往此时他还会掏出一包零嘴儿，排戏时郭宝昌喜欢一边盯着台上，一边吃点油炸的小点心或是瓜子果仁，他总会带很多，搁在桌子上招呼大家都来吃点，此时排练厅里谁也不会跟他客气。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排练厅>

排练初期大家的小心翼翼大都出于对“大宅门”三个字的敬畏。剧中角色俱是公认的经典，是郭宝昌带领几代优秀演员创作过的，演员们开始因此而倍感压力。郭宝昌得知后，便不止一次地强调，不要去模仿他人演绎过的模样，他希望京剧《大宅门》里 ，是新的七爷、九红、二奶奶，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角色。这一番鼓励给这个平均年龄27岁的剧组打了一剂强心针，让这些年轻人们彻底卸下了“前辈高峰不可逾越”的心理负累，欢欣鼓舞地投入到自己的创作中去。

<京剧《大宅门》发布会上

郭宝昌拥抱了白景琦扮演者杜喆>

排练已经进行了快两个月，这个阶段的创排被称为“磨排”。戏的大框架已经初步定下，音乐唱腔基本成型，演员把各自的戏也都背下了，导演和演员一天天相对在排练厅的一方空间里，一段戏，一遍遍地过，一次次地切、磋、琢、磨，把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都磨碎吃透。

郭宝昌在陷入思考时喜欢扶着下巴，排戏时看到郭导微嘟起嘴，摸起下巴低下头，八成这一段要做改动了。郭宝昌排戏时不用虚词，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他对表演的要求很高，有时会直接下场做示范，看到问题总是直接而精确地指出并且及时给出具体的改动意见，改到满意的时候也毫不掩饰情绪，大声抚掌叫好。

<郭宝昌在排练时为演员示范>

排练结束时，大家都愿意多留一会，围在一起聊天。大家爱跟郭宝昌聊，郭宝昌也爱听大家聊，这一聊就刹不住车。时间拖得太晚，锁排练厅门的大爷来“轰人”时，大伙儿就索性去下馆子聚餐。

好菜好肉，一桌志同道合的人们，谁也不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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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开戏，六点，郭宝昌带着夫人来到了剧场。

上海是京剧《大宅门》自京城首演后出访的第一站，郭宝昌本来泡在新电视剧的剧组里，话剧《大宅门》一连几场的演出他都没有现身，但哪怕要打着“飞的”来回京沪，他还是抽空来了上海。

郭宝昌在后台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走到每一位画着妆、穿着戏服演员的背后，拍拍他们的肩膀，聊上几句，给他们加油。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后台>

“话剧《大宅门》的人听说我来上海之后，都有些吃醋啦。”郭宝昌来上海后不止一次地跟剧组的人说过这句话，话音落时总配着朗笑，语气里似带着得意。

建组前，不知谁提起，说是有坊间传闻：郭宝昌的脾气不好。但大半年过去，大家伙儿看在眼里，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里，对剧组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和蔼有余，脸上总写着满意的神色。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演出现场和小观众合影>

自郭宝昌在剧场外一露面，就不断有观众合照、签名，他来者不拒，一一回应。十月末的上海有些阴冷，剧场经理看着凉风飕飕里宝爷本不单薄的身体在越聚越大的人群中显得越来越小，便赶忙杀进“重围”，把郭宝昌护送进贵宾休息室，待等正式开戏之后再进观众席。

大戏开锣，大戏落幕。

谢幕时最后被请出的郭宝昌携着李卓群走上台前。这是京剧《大宅门》的第四次谢幕，像前三次一样，他穿着黑底黄色袖口的唐装，醇厚深沉的嗓音，带着感动感谢着满场观众。

这一次谢幕有些不同的是，站在最中心的是剧组主演里最小的两位，马博通和王梦婷，他们是B组的白景琦和杨九红，这是他们第一次演出此戏，也是第一次演出大型新编戏。

<京剧《大宅门》2017年10月29日演出谢幕照>

郭宝昌特意隆重地介绍了他们。一场分量十足的大戏，还有一位无私提携后辈的大师，两个年轻人的一路不易、一腔感激都化成了泪水洒在上海的舞台。包括李卓群在内，台上许多人都哭了，郭宝昌没有哭，他一脸欢颜，再一次携起身旁尚还稚嫩的手们，走向台前耀眼的灯光里。

<京剧《大宅门》2017年10月28日演出谢幕照>

京剧《大宅门》演过两轮，

郭宝昌有话说

口述：郭宝昌 采访/整理：陈璐

<郭宝昌形象照>

京剧的现状：风光无限，风光险峻。

我之前一直也研究戏曲，但是没有像做京剧《大宅门》这样真正进入这个领域，不知道现在这个领域里的人都是什么创作状态，我觉得我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领略了我们戏曲界的风貌，一方面风光无限，一方面风光很险峻。

通过京剧《大宅门》，我深刻感受到创作一个京剧作品真是挺艰难。原来我也挺狂妄的，觉得你要做戏就做好，戏不好就是你不用心不努力，现在一看，不是，有很多情况下不是我们创作人员无能，而是他们缺乏一个相当的条件和环境用来创作。过去的一个私人剧团，比如说梅兰芳的戏，他得排多少天？磨多少次？得找多少人帮他细抠？当然我们的时代不一样了，演员也好，剧团也好，剧场也好，也都存在一个生存问题，生存问题解决不了，很多事情就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我觉得这方面给我教训挺大的。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轻松，想全身心地投入创作没那么简单。很多行里的哥们弟兄还都觉得我们这出戏的过程已经都是最顺利的了、条件最好的了，那我就可以想象，别人可能都还不如我们呢，比我们更艰难的恐怕多的是。现实条件如此，所以我们尽量去自己创造条件吧。我们就是搞创作的，希望各方面也都能给搞创作的人多提供一些便利的条件。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排练厅>

我们对于观众的研究太少了

看完京剧《大宅门》首演之后，我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东方艺术的很多专家在一起讨论，他们提醒我要特别研究现在观众的变化。

他们指出来，中国现在可以进的起这样的剧场，应该属于中产阶级，跟过去的京剧观众是不同的。我一直从观众和演员戏剧的关系入手研究京剧美学，但是对于现在的观众构成，我们太缺少研究了。其实任何一个搞创作的人，任何一个管理创作的人，都应该去研究当下的观众，研究观众成分的变化。这个变化是我们做文艺创作在这个网络时代，在中国进入改革开放关键时期一个必然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当你把观众的组成研究透之后，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趋向什么该避开什么，这个很重要。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排练厅>

戏只要在舞台上出现就是为观众服务的

你只要在舞台上出现你就是为观众服务的，做戏不考虑观众肯定要栽跟头，所以我们要研究了解现代观众要什么。京剧《大宅门》能取得今天这个成绩，因为我们适应了这个新的观众层。我们这个戏面对的观众层面很宽，因为我们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审美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如果我们还停留在过去最幼稚的那种说教，最幼稚的那种戏剧矛盾冲突，你是适应不了现代社会的，这个扩展开来我觉得是整个社会的话题。

我们京剧《大宅门》在这一点做的很好，很多情节人物走向，我们在这里是独立进行的，和电视剧也是有区别的。现在也有人提出质疑，因为毕竟之前的大宅门不一样了，很多观众很迷恋电视剧，大宅门不管以什么形式出现他都要来看，那他们就会带着很多电视剧的要求来审视京剧，他们对大宅门三个字有一种神圣感。我能理解他们的出发点，但是这些质疑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和剧院的观众接轨，要以剧院观众的审美为依托。这一点从卓群的编剧工作开始就做得很成功，她考虑到了现代观众审美和组成，所以她对电视剧的这种改编我觉得就很成功，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做，目标都很明确。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新闻发布会>

现在的戏曲创作普遍不尊重观众，你爱看不看，我对了、我想宣传什么，我就做了，但是还打着为观众服务的旗号，那观众会拒绝接受这种作品的服务。所以戏曲行业出现了很多想当然的东西、行政命令式的东西，他们以为观众一定喜欢，结果通过实践看根本不是，而且长期地不是。这个现象让我们不断地在戏曲美学的路上倒退，一直退到观众不进剧场，这就造成京剧的衰落了。有人说现在票价贵，现在对于中产阶级来说，买票还真的不是一个艰难的事情，你看现在很多明星演唱会那个标价，多少钱他都舍得花。有人会说，现在这些观众不懂戏曲，不接受高雅艺术如何如何，我觉得这种看法很幼稚，都是说瞎话，就是你的东西抓不住现在的观众了。现在观众审美是有相当高层次的，反而是我们现在有很多“老古董”，审美层次还停留在一百年前。

新的京剧审美体系

我们做的这个京剧《大宅门》，建立了一种新的从创作、演出效果、到演出反馈的审美体系，这个体系适合我们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我们只有把整个审美体系弄明白，并且可以在作品里比较完整地去体现这个审美体系的特征的时候，我们才可能做出一个好的、跟现代时代合拍的东西。

现在没有人去研究京剧的审美体系，都是想当然地去做或者行政命令式的去做，这个很可怕。这个审美体系要在不断地实践中完善，我们要对戏曲美学研究，我们作为创作演员必须进入，现在可怕的不是你做的好不好，做到什么程度，而是根本没人意识到这个问题。

<郭宝昌形象照>

我现在对流派极其反感

京剧《大宅门》之前，我没法从整体审美体系去考虑我们的观众，研究越深入越能发现，戏曲的进步一定是跟着改革来的，所以我对现状越来越不满。

也许我过于反叛。比如我现在对于流派极其反感，特别反感他们照着“原样儿”体现大师，因为如果这些大师活到现在都不是这样，他们一定会跟着时代不断进步。如果谭鑫培活到今天，还按照他原来的方法唱；肯定没人看，梅兰芳要是活到今天，却还按照他三十年代法子的唱，也没人看。所以梅兰芳是个改革家，他改革的脚步到他死都没有停下，但是我们现在无数人还抱着“死”梅派。为什么不想想，要是梅兰芳活到今天他还是那个样子吗，你为什么还这么学呢？

我现在在研究京剧美学的一些课题，就必须看很多过去的老戏录像，但我是真不想看，很多真是跟现代脱节得忒狠了。可是要做这个课题研究要找出很多审美的理论点又必须要看，那看的过程中有时真得非常折磨，一边看一边心里面觉得很凄凉惶惑。

<郭宝昌在京剧《大宅门》宣传片片场>

大师们自己都一定是在不断改革进步中才能名垂千古，但我们现在却要把人家停滞的东西、现成的东西拿过来，不断复制。看到这种现状，我从心底里感到悲哀，做京剧《大宅门》以前还没这么严重。但是现在大家以学得“像”为荣啊！其实要想保持一些流派的原样，有一部分人去做就够了，不能所有人一哄而上都奔这个来。

我们排京剧《大宅门》的时候，我根本不要求我们演员按什么流派来，一句都没说过。但是现在很多评奖的的场合，不少评委就会说你这要归派，你这不是梅派、不是程派了就不行。为什么要这样啊？我觉得很可悲，特别可悲。

<郭宝昌形象照>

自嘲精神

我这种反叛思想估计会遭到很多人痛斥的，但我觉得时代进步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再抱残守缺、顽固不化，就真的没前途。

都别吹牛逼，什么“厉害了”，谁厉害了？没什么厉害了！所以我现在拍这个电视剧里提倡一种自嘲的精神，我觉得这个是很可贵的品质，我们现在在各方面充老大，自己是不是要更认真的审视一下，自己为什么不灵了。

特别鸣谢

郭宝昌形象照摄影师：

李炳岳

花絮照摄影师：

李炳岳，David，赞赞，

慢哥，婉拉黛，傅晨峰，卢雯

心声——郭宝昌：我的初心就是

让年轻人喜欢

（这是京剧《大宅门》受邀参演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

艺术节主办方对郭宝昌导演的专访，

郭宝昌导演提到了创排京剧《大宅门》的初心。）

▲本文转自“花影重门”

京剧《大宅门》宣传片

A 组

B 组

京剧《大宅门》全国巡演北京站

演出时间：2017年12月9日 19：30（A组）

2017年12月10日 19：30（B组）

演出场馆：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大剧场

演出票价：680/480/280/180/100

【出品制作】

出品单位：北京京剧院、北京大宅门影业有限公司、北京市厚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出品人：李恩杰、柳霄、王厚奇

联合出品人：洪雪龙、汪建勇

制作单位：北京京剧院

监制：王桂生、李师友、刘宇宸、李洋旸

运营总监：李洋旸

制作人：富博洋

【主创人员】

艺术总监：郭宝昌

导 演：郭宝昌、李卓群

编 剧：李卓群

唱腔设计、作曲：朱绍玉

配器：刘洋

原版音乐：赵季平

舞美设计：任思远

服装造型设计：蓝玲、张颖

灯光设计：何沂林

音响设计：张旭光

武打设计：杨少春

技 导：张旭冉、王博文

形体设计：赵玺

打击乐设计：马帅、肖永强

【主要演职人员】

白景琦：杜喆、马博通（B组）

杨九红：窦晓璇、王梦婷（B组）

白文氏：翟墨

白玉芬：郑潇

白颖宇：梅庆羊

吴永发：黄柏雪

黄 春：卢杨

黑衣人：曹阳阳、田远飞、秦恒、王雪桦、肖扬、张鑫宇、李伟、于洪超

鼓 师：马帅、肖永强

琴 师：吕勋福、张一平

舞台监督：富博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