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版《黄山志》载：“炼丹峰，在黄山中部，紧连光明顶，海拔1827米。旧志列为36峰之首，传说因轩辕黄帝与容成子、浮丘公曾在此炼丹而得名。”2010年版《黄山志》基本承前载：“炼丹峰，位于黄山中部，莲花峰西北，北连光明顶，海拔1820.6米……”后者方位更加明确，海拔为最新测得。光明顶，即今气象台所在位置，海拔1839.6米，与莲花峰、天都峰并称黄山三大主峰。潘之恒（约1536-1621）辑《黄海》载潘之恒《觉海庵记》：“海子（今天海一带）三峰鼎立，左天都、莲花若夹辅，而炼丹稍右翊之，累空纍纍，可攀越而乘（意“升”）也。据其胜而称尊者，曰光明顶。”再有，万历四十四年（1616）二月徐霞客初游黄山并记：“初六日……循莲花峰而北，上下数次，至天门……过此，得平顶，即所谓前海也。由此更上一峰，至平天矼。矼之兀突独耸者，为光明顶。由矼而下，即所谓后海也。盖平天矼阳为前海，阴为后海，乃极高处。”黄、徐所记，即今之光明顶，别无二峰。民国十八年（1929）陈少峰《黄山指南》“形胜”载有36大峰与36小峰，总合黄山72峰，然黄山三大主峰居其一的光明顶却不在72峰之列，仅以另条罗列，岂无疑怪。

更让人费解的是，从地质地貌分析，光明顶与今天所指的炼丹峰实属一体，并不存在实质上和直观上的两峰分离状态。既然炼丹峰因轩辕黄帝在此炼丹得名，以轩辕黄帝人文始祖之尊，为何要将这处同属一体但显然要低于光明顶主峰的次峰命名为炼丹峰，反而将光明顶至高的主峰给忽略了呢？古人似乎也有这般疑问，并给出了他们的答案。成稿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的汪洪度《黄山领要录•光明顶》载：“后海抗天都、莲花而称尊者——光明顶，即炼丹峰，《（黄山）图经》三十六峰之第一峰也。”说得明白不过，“光明顶，即炼丹峰”。而万历三十六年（1608）中秋后四日至九月初，王之杰第二次游黄山并记“到黄海，陟光明顶，顶连有四。”从鳌鱼峰上眺光明顶，峰脊横亘，数小峰头略略错落相连，确非平坦如砥，今天所指的炼丹峰当为“顶连有四”之一。而王记“光明顶”一名，有可能是具明确纪年最早的文字记录。

那么，光明顶之谓因何而来？

潘之恒辑《黄海》纪迹列“光明顶”一条，“余登光明顶，欣覩月塔在焉。月塔者，三叠石而锐其首，月出照之为光明界。”又载汪应娄《修建光明藏疏》：“予读书丞相源，闻光明顶下有光明藏，神为驰而像为拟其必光明之甚也。一日，浪游至，止。则插枝为垣，剪草为盖室，卑暗而莫覩，柱欹倚而莫支。噫！何不光明之甚也？信宿其侧。一夜见山头放灯，一夜见海中悬灯，若起若伏，可望不可即，其外境之光明乎？智空上人趺坐，毫无事事。其徒觉然口诵楞严不辍，间语予曰：‘万法无法，惟是见妙明真心。’其内境之光明乎？噫！此所以为光明藏耳。”由是可知，所谓“光明界”，盖光明顶上有“三叠石而锐其首”之“月塔”，月出照映而呈光明境界。“光明藏”为佛教语，本意指佛性佛法之所在。宋人岳珂《桯史·解禅偈》：“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行之诚且久，是名光明藏。”无论是光映“月塔”、“山头放灯”、“海中悬灯”，皆“外境之光明”；惟真实坦荡无妄之心，方为内心智慧之大光明，“此所以为光明藏耳”。这不正是智空创建光明藏之庵名由来吗？闵麟嗣辑《黄山志》载：“光明藏，一名觉海庵，又名招隐庵，在光明顶之隈……僧智空缚茅其间，室甚湫隘。”又，“智空……居光明顶十五年。”万历三十八年（1610）十月邹匡明游黄山有记：“智空上人自柴扉出，昂然有丈夫气。余甚敬焉。问其山居六年矣。”据此推断，智空约在万历三十二年（1604）来黄山落脚，创建草庵并以“光明藏”名之。进而揣测，光明顶的峰名，很有可能因“光明藏”所在及其庵名在口耳相传过程中转化而来，久久成习，光明顶之本名炼丹峰反而慢慢被讹传、淡忘了。

由前述可知，窃以为，今所指炼丹峰，实为光明顶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而《黄山图经》所载之炼丹峰，当是包含了今所指炼丹峰在内的整个光明顶（图一）。

（图一：炼丹峰（即今光明顶）-）

炼丹台何在

1988年版《黄山志》载：“炼丹台，又名轩辕晒药台。在炼丹峰下，海拔1800米处，是黄山最高的观景台。台石黝紫色，平坦旷衍，向东南方向倾斜，面积约200平方米。右侧深壑为炼丹源，对面为晒药源。台前有小峰，名紫玉屏。”2010年版《黄山志》载：“炼丹峰……峰前空旷处为炼丹台……与炼丹台隔谷相对，为晒药台，台下建有天海水库。”这里所指的炼丹台，即今普遍认为的位于光明顶下临近天海听涛小筑（十六间）后方一带峰岗，面向东面山谷。而古之炼丹台，恰恰与今所指炼丹台在光明顶下的东南方向相反，位于光明顶下西南方向即今所指石床峰。也就是说，今天的石床峰就是古炼丹台所在。要说明这一点，惟有以史料查考结合实地验证来证实。

释弘眉辑《黄山志》载：“炼丹台，从炼丹峰下行数百武至台。平敞夷旷，可容数千人。自右稍降，至台侧俯临大壑，深不可测，乃炼丹源也。源中群峰聚列，皆从根拔起，不相附丽，万怪千奇，非名状可罄。仰视叠障、天都诸峰，屏峙于前，夭矫天际。觌面立一小峰，名紫玉屏，亦从地特起，端平秀峭，古骨绀颜，如水沉香块置于案几；又有异松横覆其顶，槎枒虬曲，翠色照人。黄山峰壑之奇，多在偪仄险绝，此处独有一巨台矣，不可思议如此，宜（意“无怪”）涉海者有观止之叹焉！汪洪度《黄山领要录•炼丹台》载：“台在炼丹峰下……方广可置万人，三面劖削，前临无地；忽一峰拔地而起，端拱乎台，名紫玉屏，顶虚黏危石，笔床砚山如几案间物……万历末，有僧结茅台前，中仅容一几席，而榜之曰万笏林，后圮……”万历三十六年（1608）秋王之杰《游黄山记（后）》载：“台在天海庵右二百余弓，广几十亩，三面劖削，前临堑壑者用公庵也……庵前紫玉屏逼台而起……屏顶虚黏卷石可作笔床砚山……”

综合上面三则史料，有几个关键点，首先，从炼丹峰到炼丹台的距离下行约数百步就到了，位于天海庵右二百余弓（古代丈量土地的计量单位，一弓为五尺，三百六十弓为一里）的地方；其次，炼丹台较平旷，广几十亩，可容下数千乃至万人，面积较大；再有，炼丹台，三面劖削，俯临大壑，迎面特立小峰，名紫玉屏；还有，台前建有万笏林的小庵。

天海庵在哪？万历三十四年（1606）夏王之杰《游黄山记（前）》载：“过海螺石，遵鳌鱼峰折而右，连岭上下，旷衍为海子。谒天海庵，庵后石壁新镌一佛……”庆幸的是，这尊集浅浮雕、平雕手法为一体的石刻佛像至今保存较好，在天海山庄（今白云宾馆2号楼）后方岩壁，面南而立，高3.92米，宽1.43米。左侧款刻有“大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六月吉旦立”数字，这与“庵后石壁新镌一佛”的描述是相符的，因自佛像刻成至王之杰于次年夏游山时所见仅隔一年，佛像看上去还比较新。由此可知，天海庵当与佛像同属背北面南，位置约在天海山庄一带。炼丹台位于“天海庵右二百余弓”，也就是从天海山庄向西不到一里的地方，恰恰是今天所指的石床峰。此峰，确似“巨台”，“三面劖削”，平旷仿佛可容数千之众（图二）。台之方位明确了，外形也酷似，如能进一步证实迎台特立的“紫玉屏”和台前“万笏林”小庵也位于此，就可笃定今所指石床峰即古炼丹台。

（图二：古炼丹台-）

闵麟嗣辑《黄山志定本》载：“万笏林，炼丹台前茅舍也。僧若水所棲，仅容几席。入其中，则百峰林立，悉出栏楯下。‘万笏林’三字，邹匡明题。后程道人君政改造，较前轩敞，今亦圮废。”另据汪洪度《黄山领要录》载，吴江僧雁黄（即释大涵，于康熙年间漫游黄山，著《雁黄布衲黄山游草》）亦曾重建万笏林。关于紫玉屏，除了古人有“逼台而起……屏顶虚黏卷石可作笔床研山”等对其特征的描写，巧合的是，以写实见长得黄山之真的诗画僧雪庄，在其多达43帧的《黄山图册》当中，就有一副描绘紫玉屏的画作。基于史料，循着查证万笏林遗址和找寻紫玉屏的愿望，笔者曾不止一次到天海一带峰谷探寻，功夫不负有心人，终偿所愿，最终在今所指石床峰上得到了印证。万笏林遗址，在今所指石床峰西端，坐东朝西，面积估约20平方米，石砌构件散布残存，前有石塝保存较完整。由万笏林遗址略往西下，紫玉屏豁然屏立，与雪庄画《紫玉屏》对照，十分吻合（图三）。除此而外，还发现了与炼丹台东侧相邻的指月庵遗址，亦与史料相符。

（图三：紫玉屏-）

据前推断，今所指石床峰实即古炼丹台（图四）。复持此论，与古人的游记也是可以对应的。

（图四：古炼丹台-万笏林遗址-紫玉屏-）

余话

黄山一峰一景，古今异名多名，并不少见。不要说游人搞不清，即便是“老黄山”，真要细究起来，许多地方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如紫云峰、紫石峰、蛤蟆峰、钵盂峰、佛（仙）掌峰，单听峰名一串，实属同一列（座）峰峦，只因观赏角度变化，被赋予不同含义，衍生出多种叫法。有的地名景点，因误导、讹传、错记、易名等，日长年久，已失本原。如古莲花洞并不在莲花峰，而在玉屏峰，即今普贤洞，由天都峰老道口往云谷水库方向下行约一里可至。古之仙人桥、月塔、飞光岫、掀云牖、藏云洞等，而今无觅。黄山历史文化悠久深厚，文学艺术作品极其丰富，单就炼丹峰与炼丹台诗作而言，仅闵麟嗣辑《黄山志定本》和汪士鈜辑《黄山志续集》所录不下45首；黄山画派代表画家渐江、梅清、石涛、雪庄等，均有炼丹峰、炼丹台图传世。如能一一厘清黄山地名景名古今之变，想来应有助于黄山历史文化的挖掘与阐释，有助于黄山文化旅游与研学体验，也有利于黄山的开发利用和发展。有关部门，倘能借助现代科技手段，对黄山景区进行全面细致的地理测绘，对地名景名尤其是峰峦水系沟谷等，结合史料，有名的录之，无名的加之，错讹者正之，纷乱者理之，一一准确标明所在，这定然是一件泽被当下与后世的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编辑：施阅

作者：汪治平

图片：汪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