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芳:障日山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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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东诸城的东南端,有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桃园。名为桃园,却难觅一棵桃树,真正让桃园闻名遐迩的,是村后的障日山。

在我的记忆里,障日山叫“仗义山”。关于山的名字,还有一个古老的传说。相传明末清初,李自成的起义队伍被清军赶出北京后,有一股义军残留余辗转来到了桃园,驻扎在村后的山上并“约法三章”:只惩治当地的土匪恶霸;不强抢农民的粮食;不强抢欺凌民女。一天,大头目到山外去了,掌权的二头目趁机把桃园村最美的姑娘抢到山上欲做压寨夫人。正拜堂时,恰逢大头目回转,得知情况大怒,不顾二头目和众好汉的苦苦哀求,毅然把二头目杀死以惩戒众人,并把那个最美的姑娘遣送回家。桃园村的村民们在众好汉的庇佑下过上了安定祥和的生活。从此,村民们便把他们驻扎的山改称“仗义山”。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个“仗义山”脚下跟着爷爷奶奶度过的。爷爷担任村里的保管,不仅保管着村里的耧、耙、犁等农具,还保管着村里的粮食,这在那个年代可是个不小的肥差。奶奶经常说,哪怕偷偷拿回一把黄豆来也可以给孩子扠(做)顿小豆腐吃。爷爷斥责奶奶一句“妇人见识”,便牵着我的手去“仗义山”。每次上山,我总是对“仗义山”有许多期许,期望遇到传说中的大头目或他的一干将士。但结果总是很失望,除了偶尔看到山上的烟雾缭绕,目光所及之处就是光秃秃的山,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爷爷却总是有新发现。他发现一棵草从石缝里顽强得钻了出来。他用一个破葫芦小心翼翼地从附近的河里舀来了水浇灌这棵不起眼的小草。他幻想着在山上种树。满山的树。

我家仅有的、不属于村里的财物―——院子里成熟的梨、枣,奶奶在后园里种的菜都被爷爷拿到大集上换成了松树苗。奶奶哀嚎的哭声依然换来爷爷一句“妇人见识”,便又牵着我的手上了“仗义山”。爷爷山前山后地仔细勘察,才小心翼翼地给松树安好家。从此,每天一趟“仗义山”,成了爷爷风雨无阻的行程。

爷爷在山上种松树被举报了,说他利用公家的山谋私人的利。爷爷的松树成了全村人的松树。担惊受怕的是奶奶,她拽着爷爷的衣襟阻止爷爷上山。爷爷还是那句“妇人见识”,挣脱奶奶的拉拽继续上山:浇水、修剪、种树。全村人的“仗义山”硬生生地被爷爷种成了 “万壑树参天 ,千山响杜鹃 ” 的青翠模样。

忽然,有一年,北京城里来了一位有钱的商人。据说,他跟桃园还有一些渊源。看到苍翠欲滴的“仗义山”,他下决心将其开发成一座名山。一时间,机器轰隆,山石抖颤。“仗义山”有了盘山公路,有了儿童乐园,甚至还修建了高级会所。不仅是爷爷心痛得再也不忍看一眼让他魂牵梦萦的“仗义山”,于我,“仗义山”的面目全非也不忍睹视。自此,“仗义山”改名障日山。

爷爷去世后,恐睹物思人而伤情的我再也没去过障日山。女儿高考,邻居搞摄影的二哥约我去障日山祈福,极尽怂恿之能事地说他在山上拍到了“佛光”。

凌晨4点,邻居二哥拉着我就上路了。为了排遣黑暗带来的寂寥,二哥按开了视频音响。一个空灵的声音幽幽地传到耳际,一段云雾缭绕的画面肆意喷薄。二哥说,这是他拍的障日山。我被“氤氲清岚绕青山,层峦叠嶂幽谷然”的视频画面深深地震撼了,更急切地想看到障日山。

天微亮,我们来到了一个山门下,人工修建的痕迹掩不住它的粗糙和破败,它的一角塌陷在半空中,一副断壁残垣的凄惨模样。我压抑住心中的失望和沉痛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山往上爬。在半山腰的一片开阔地,绿树葱茏,偶尔有鸟儿的鸣啾,我蓦然找到了熟悉的感觉。这儿分明是爷爷曾经带我栽松树的地方。我凝神细望,却发现山上的树一行行、一列列整齐绕栽,枝干纤细瘦弱,树根处有濡湿的圆窝。分明是新近栽育的新苗。旧景犹在,年年花开,故人已不在。障日山的树已然不是爷爷栽种的松树。

“佛光!佛光!”邻居二哥的呼喊把我从沉思中惊醒了,顺着二哥的手势,我惊异地发现像刀劈斧砍般的半山腰真的出现了一个如打坐的佛像的佛光!“快许愿!”错愕的我赶紧听从二哥的提醒双手合十。佛光由大变小围着山坡转了一圈,渐渐地消失了。一缕云雾渐渐漫上山头,像神仙驾着祥云出游。云雾缭绕着、翻滚着,像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也像无数缥缈轻纱,让人仿佛置身仙境。霞光慵懒地透射,依稀透开一条窄缝,黄色的麦田、褐红色的房顶尽收眼底,像极了一幅视觉冲击强烈的泼墨画。

太阳升起,雾海散去,我绕到山前。一些颓败的高大仿古建筑物映入眼帘,残垣断瓦、斑驳陆离,依稀能辨出昔日的豪华装饰,一些不知名的野草从房顶、从角落肆意地长成了大片招摇着。二哥看出了我眼中的狐疑,边按动快门边说,那个北京来的商人怎么可能压得住带仙气的障日山?他犯了事,被抓了。不知怎的,我的心竟然咯噔了一下,不是为这个人,而是为这座山。

山前,是那条平坦的盘山公路。我沿着这条路往山下走,完全是惯性使然。路把山分成了两层,陡峭和险峻的记忆荡然无存,路的边沿睚眦毕露,残留的树根歪立着。我忍不住飞奔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一些什么。“你要冲到我的园子里去吗?”一个戴着斗笠,手里拿着剪刀的人挡住了我的脚步。他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眉上挑着的雾水也跟着笑了起来。“尝尝新鲜的葡萄吧。”我这才发现,我已经置身一片葡萄园。“障日山缺水,你怎么敢在山前种葡萄?”心直口快的我脱口而出我的疑惑。“障日山不长树,可我的一个前辈老爷爷硬是把障日山栽成了松林。”

小伙子摘下斗笠,我才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小伙子很健谈,从吐鲁番的葡萄为什么格外甜到障日山的日照分析,从吐鲁番的坎儿井到障日山的滴灌技术,从障日山的盲目开发到障日山的绿色生态旅游。我听了既欣喜又不免为自己的浅薄和无知叹息。“大村长,葡萄园长势喜人啊!桃园规划得咋样了?”二哥扛着三脚架踏进了葡萄园。“大摄影师,明年春天欢迎你来拍桃花,保证千朵万朵压枝低!”从俩人的交谈中,我得知这个小伙子毕业于北京林业大学,回乡竞聘担任桃园的村官,立志在聘期内让美丽的障日山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返回的途中,二哥的车上依然播放着障日山的视频,音乐依然空灵。我无暇观看那些视频,舒缓的心随着音乐贪婪地屏息凝视渐行渐远的障日山:那白色的巨大风车昂立在山头,仿佛在俯瞰着障日山的未来;那环绕着障日山的点滴葱绿,彰显着障日山昂扬的生命力和不屈的意志。

转过一侧的山头。忽然,一大一小两棵互相依偎的松树映入我的眼帘。那棵大树像一位老者宽厚地引领、庇佑着那棵小树,而那棵小树也紧紧地依偎着,努力地挺立。我的眼眶湿润了,这两棵树曾经被我称之为“爷爷和我”。如今,爷爷依然是爷爷,那棵小松树宛然有了新的接班人。我知道,从此,我不必再为障日山担忧,那个我一直惦记和牵挂的障日山依然是记忆中的“仗义山”。至于我看到的佛光,我相信,那是障日山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