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逝的生命,被遗忘的人

提起艾霞,很少有人记得她曾是左翼电影阵营中一位重要的女演员,曾是中国最早自编自演电影的女性,甚至很少人再提起她和王莹、胡萍、高倩苹被称为影坛“四个女作家”的经历。她最常被后世记得的,却是在1934年2月吞食鸦片自杀的悲剧结局。

作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自杀身亡的女明星,艾霞的名字,总被“红颜薄命”式的词汇捆绑,而她在电影艺术上奋进与成就,却随着岁月一同湮没了。

诚然,她死得太早,年仅22岁便选择自尽,在银幕上仅有短短三年的经历,还未完全绽放便过早夭折,如果她活下去,会不会在表演艺术上取得更大成功呢?也未可知。

泼辣而浪漫的银幕妖妇

艾霞原名严以南,福建厦门人,1912年出生于天津。最早曾随经商的父亲在北平读书。1928年,16岁的艾霞因与堂兄恋爱而与家人产生分歧,宣布脱离家庭,只身闯荡上海谋生存。

一开始,她加入了田汉创立的“南国社”,又先后在几家电影公司谋生,过着清苦的生活。幼时读书的经历,使艾霞热爱文学,踏足电影界的同时,在撰写文字方面也有所小成。

1931年,她进入天一影片公司,天一公司当时的宣传已在强调艾霞的文采:“她是一个通文达理的新女子,能写得好字,又能写得好文章,对于新的——无论文学以及其它艺术,都有根底。现在,她可决意加入电影界了。”

然而,艾霞在天一公司却没有得到重用,李萍倩本意在自已导演的电影里用艾霞当主演,却遭到邵醉翁的反对,经过讨论最后决定:“艾霞暂缓决定主演,俟有机会时再讨论之。”在天一公司的失意,使艾霞于1932年转入明星公司。

之后的两年时间里,她参加了《脂粉市场》、《春蚕》、《丰年》、《旧恨新仇》等影片的拍摄,可谓片约不断,其中1933年一年就演了七部影片,仅此一点,就可使当时许多电影明星望尘莫及。

其实艾霞的长相并不美,她的眼睛又细又长,双颊丰满,下巴偏短,属于有特色的相貌。当时的刊物《文艺战线》有一文这样评价她:“艾霞虽然不能算什么绝色美人,但身段窈窕,面目娇艳,有阮玲玉之妩眉,有王人美之活泼。在中国女明星中,也算得上等之人物。”

在艾霞初入明星公司的时候,左翼电影工作者正以农村为题材,大量编写“描写农村底层的抗争”的电影剧本,在这些影片里,不少当红的女明星们纷纷脱去鞋袜,演起光脚下田的村姑。艾霞也和其他人一样,曾在夏衍根据茅盾小说改编成的电影《春蚕》中扮演农民的妻子荷花。

然而,艾霞最擅演的角色,还是身姿婀娜,泼辣性感的都市摩登女郎。在电影《时代的儿女》中,她饰演一个沉溺爱情的知识青年,因爱慕虚荣而生活日益放荡,堕落为男人的玩物。这个角色当然不是左翼力捧的正面女性人物,但并未阻碍她对这类冶艳纵情的角色的胜任。人们通过艾霞对这些角色的演绎深刻记住了这位“泼辣而浪漫的银幕妖妇”,彼时媒体甚至根据她的特点,冠她一个“性感野猫”的美名。

《现代一女性》的前卫意识

艾霞最重要的作品,是她在1933年自编自演的影片《现代一女性》,她曾在刊物《电影时报》上刊登同名电影小说,从1933年5月22日354号开始,一直登载至1933年6月27日的389号结束。

《现代一女性》讲述摩登的职员蒋萄萄狂热地爱上记者俞冷,为了资助这位穷困潦倒的有妇之夫,委身于公司经理李史,又发展到偷窃李史钱财,锒铛入狱。萄萄在监狱里受到进步狱友的启发,出狱后和与过去的自己诀别。

在程季华主编的《中国电影发展史》中,论及这部影片时写道:“《现代一女性》叙述一个希望用爱情的刺激来填补‘空虚之心’的女性经历,写她在被捕入狱后如何在革命女性启发下,从恋爱的迷梦中觉醒过来,走上‘光明之路’,也有一定的意义,但作者的创作思想很模糊,女主角的转变过程也写得很牵强。”

但读罢小说,便会发现,艾霞并没有谈到影片所强调的“光明之路”,字里行间突出人性色彩,还隐约透露着艾霞不苟同左翼主流处理现代女性题材时,总要强调抗争战斗的观点。

萄萄对于爱情的挣扎,被描写得流畅细腻。小说结尾这样写道:“当她走出监狱的大门,一排男犯挑着水横过去,她看见俞冷,心里一震,刚要叫他又缩住了,她走了几步,俞冷由她面前走过,漠然看了看她,她看看俞冷,就毅然决然地走了。”

电影上映后,艾霞作为编剧和主演的双重身份受到广泛关注。电影中萄萄一角的性格,也被作为热点讨论。

1933年《申报》中绿漪所著《<现代一女性>观后感》一文中这样评价:“也许是自己编剧之故,艾霞在这里是出人意外的成功的,艾霞的表演自然,她非但表露了一个富有热情,视恩爱如生命的女子的心绪,而且生动地告诉了我们女主人翁的性格。”

艾霞本人,在《现代一女性》上映后,也撰文讨论电影中恋爱与金钱的关系:“他们俩都不是拜金主义者,刺激对于她,就是人生的美酒,无上的安慰。恋爱绝不是两个人整天坐在屋子里谈的,何况她又是享乐惯的,每天那样自然无腻烦,她空虚的心灵又怎能满足,他们要消磨这空余的时间,更不愿两地相思,见面了要游乐,游乐要金钱。”这一观点,即使放到现代也毫不落伍。

影坛才女

1934年1月20日的《申报》中写道:“电影界里有四个女作家,高倩苹、胡萍、艾霞和王莹。”四人各有文字风格,而艾霞的文字,被评论为“文笔简洁明快,豪爽妩媚,为人称道”。在艾霞拍摄电影的同时,她亦没有间断文字的写作,除了在各报刊上登载的散文、随笔,还有短篇小说《一双黑大的眸子》,中篇《现代一女性》和《好年头》。

艾霞的文章,随着时间变化,是可以看出鲜明的风格变化的。前时期的文章,多是以恋爱为主题,比如她在《现代电影》发表的《恋爱的滋味》,文中写道:“恋爱是活动的刺激,起先我是由认真的恋爱而一变为不爱,由不爱而变为随便爱爱,而又真爱,而又在认真的爱中不敢认真,而又神秘,我也不能预知了。”这来来回回的爱恋迂回是艾霞初期文章的主题,包括《现代一女性》,也是以女性视角为主,阐述爱情的悲欢。

随后,也许是受左翼电影阵营的影响,艾霞的文章变得逐渐偏于现实,以她的文章《一九三三年我的希望》为例:“所谓轨道并不是刻板的生活,几点钟起来,几点钟吃饭,看书,写东西,睡觉,就是希望我能走上建设的道路,一九三三年也可以说是我开始新生命的时期。”

而在艾霞去世后,作为她的绝笔刊登的《好年头》,更是激情四溢,获得左翼文学的进一步认同。

《好年头》讲述农户刘炳根自耕自种,他的女儿荷香与抽鸦片的宝兴订婚,但他的儿子根生主张退婚,不得已,压地契给宝兴赔偿,从此成为银行的租户。这一年收成很好,但是谷子价格随之暴跌,农民反而更加贫穷。小说到了最后,艾霞直观地表达了“谷贱伤农”后所带来的反抗:“打呀!打呀!震天撼地的沸腾起一片喊声。整个垫桥村疯狂地骚动。农村沉寂的血脉,海潮般激烈的澎湃。”

评论者看完此篇说:“艾霞的文章,如黄河直泻”。

艾霞和薛玲仙

逝于22岁

艾霞的事业还呈上升趋势,传说她正准备自己编剧并出演丁玲的小说《法网》。而1934年2月12日,却传来一个震惊的消息,艾霞在家吞食鸦片自尽。

关于艾霞自杀的原因,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一说是源于“经济拮据的窘况”,二说由于“她不能自控的任性”和“郁于孤独、空虚”,三说源于爱情的悲剧——她本沉醉在婚姻的美好梦想之时,自称要娶她的有妇之夫却在暗中和另一个女人出双入对。可能追踪到底,没有她的亲口坦白,人们终是不能猜测出一个定论了。

艾霞的性格,本该是坚毅的,她16岁就为争取自己的婚姻与家庭决裂,来到无依无靠的上海闯名堂,她的性格中,本是有自强、抗争、拼搏的特性的。然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走向自我毁灭的路?

唐纳在对艾霞之死的分析中说:“她忽而想嫁人,但人不易找,忽而想写作,去求教于一位前进的文学家,但是文学家给她的答案是希望她修养十年,她又觉得为期太远。忽而想集资拍摄一部影片,由她自己编剧、导演与主演,但在这年头,以她的地位就很难正规地借到一笔巨款,忽而想和她的爱人旅行去,但她的爱人不愿意,她的职业也不许她安闲地去旅行……她想到的每一条路都足以拯救她自己于精神或物质的痛苦之中,但又没有勇气步上每一条路。”

《电影画报》于1934年第九期出版了一期《艾霞女士哀悼特辑》,上面刊登了艾霞的诗作手迹和她亲手描绘的两张油画,还有电影界同事对艾霞的悼文。里面有一段文字,描述对艾霞生前那段日子的回忆:“她白天挂起笑脸——对付着每一个人,可是一待她孤单地回到上海格罗希路那间青灰色的小楼房时,她倍感到现实的空虚。

据她自己说,她睡眠非常不足,每晚非到三四点钟不能入睡,而在翌日的黎明又复清醒。因此到最后她不得不在房门上贴上每日下午三时至五时会客的纸条。她熊熊地生着炉火,和她的五头爱猫,同睡在床上。也许,这是她严肃地却又悲观地在思索着一切的时候了。”

艾霞的死,在电影界犹如扔下一记重磅炸弹。明星公司在艾霞死后,办了一场追悼会,重重挽联,人们献上吃惊,难过,怀念,惋惜的追悼情思,其中沈西苓的一联,别致清雅,犹如一声叹息:“虽则由绘画、戏剧、电影,半生同路。但究属少相叙,只记得,有一次,你问我,人生究属是什么,我默然,而——你却轻微的一笑。”

可是悲剧并没有结束,这桩电影界第一个自杀身亡女明星的新闻,让小报记者们蠢蠢欲动,他们把此事渲染成一出“桃色新闻”,甚至极尽加油添醋、嬉笑调侃之事。对死者的不敬,激怒了电影界同仁,促成了电影《新女性》的诞生,这部由孙师毅编剧、蔡楚生导演、阮玲玉主演的电影,以艾霞为原型,将矛头直指社会。

在影片结尾,女作家韦明经历坎坷,身心交瘁,她选择服毒自杀的方式向社会控诉,被人发现送进医院,在她还没有咽气之时,街上便响起“看女作家韦明自杀”的报童叫卖声,濒临生命终点的韦明,高喊“我要活!我要报复”,在呼声中气绝身亡。

阮玲玉在此片中,全身心地投入了角色塑造,经常在摄影机停止转动后依然难以恢复情绪。1935年,《新女性》公映,由于里面描写了小报记者的无耻行为,引发了一场记者公会要求赔礼道歉的风波,记者对《新女性》的记恨,最终竟致使阮玲玉留下“人言可畏”,选择了和艾霞,和韦明同样的生命结局。她们的故事如此相似,结局如此雷同,这不仅在中国电影史,就是在世界电影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悲剧。

参考文献:

《水银灯下的阴影——民国电影的互文性分析》,贾磊磊

《十日谈》,1934年第二十八期,《参加艾霞女士追悼会记》,古月

《电影画报》,1934年,《艾霞女士追悼特辑:哀悼的前奏》,作者未详

《电影画报》,1934年,《艾霞女士追悼特辑:忆艾霞女士》,李沙

《申报》,1933年,《现代一女性》观后感,绿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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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编辑 | 张洪燕责任编辑 | 汪忆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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