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宪，江湖人称老六，《读库》和《读小库》主编。2006年以一人之力开办读库，独立完成了策划、组稿、编稿、设计、印刷、宣传、发行等各个环节，被誉为全行、跨界的出版人。

活生生的未来

现在关于未来学的书很多，随便看一本都会让人热血沸腾。读库最近推出一本小书《卓越未来》，副标题是“关于超人类主义与技术奇点的小道消息大百科”，是一本普及版的未来学读物，其中最关键的字眼是“超人类主义”。

《卓越未来》

作者：[美] R. U. 希利乌斯 [美] 杰·康奈尔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2016年12月

纳米技术、生物技术、神经科学以及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科技突破，在书中有一个专用名词叫 NBIC（纳米—生物—信息—认知），这几项技术已经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成为现实或逐渐得以实现：通过克服衰老、认知障碍、意外的病痛，以及对行星地球的物理依赖，能够发掘人类无限的潜力，这些技术终将为人类带来永生。可以预见的未来是：

☆奇点：创造出超越生物人脑的机械智能。

☆机器人学获得重大突破，终结经济稀缺性，将人类从无聊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

☆有能力复制人类个体思想，并将其植入固态介质或者虚拟环境中。

☆大幅提升的体力、性快感，以及有意识的人体变异。

☆通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大的技术，不断提升人际互联，从各方面提升人类能力。并在此基础上，实现更富创意且多产的集体意识。

☆实现个体对精神与情感状态的控制，从而让官能与精神快感都得以增强。

我最感到震撼的是这一条：“终结经济稀缺性，将人类从无聊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经济稀缺性被终结，现在的商业文明、人们的生活动力和乐趣，可能要被完全重写。

几年前很多人靠高速打字就能找到一份工作，可现在已经有了语音识别。美国大学法律系学生已经不太容易找到工作了，因为沃森已经取代了很多法律咨询。在医学上，机器对癌症的诊断比最有经验的医生准确四倍。我还看到一种说法：大概十年之内私家车将消失，你可以随时叫车，它永远在马路上行驶着，把人送到各个地方。那汽车行业、保险行业怎么办？可能也要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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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M沃森超级计算机是一种认知计算系统，可在短时间内阅读医疗文献，掌握新语言，迅速了解法律文献等。 图为沃森超级计算机参加美国智力竞赛节目并战胜最成功的两名选手。

我们这代人当年考大学上某个专业，可能一辈子基本上就定了，但现在是快速升级迭代的时代，当下需求度最高的工作，可能在十年前都还没有出现。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为还不存在的工作教育学生，他们将使用目前还没有发明出来的技术，解决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的问题。

创刊于 1956 年的《新科学家》周刊，在走过六十年岁月之际展望未来六十年，它预测届时“资本主义可能完全消失”。大意是未来的任何东西，不管是泡面还是珍宝，在人类可以控制到分子级别的科技技术下，都可以很方便地制造出来，所以那时候就没有任何稀缺的东西了。作为一个个人，可能他的需求暂时得不到满足，但是对于整个人类来说，将拥有无穷无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物质财富。在那个状态下，人类的社会结构、商业法则都要发生变化。

《新科学家》杂志总结说，那时你工作不是为了钱，你工作的公司将是一个非营利组织。你的“财富”衡量标准是你的社交资本：你作为这个种群之中一个合作成员所拥有的声誉。

六十年，那是至少我们的孩子都会经历的时代，他们有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样的未来呢？

其实这个时代已经在逐渐逼近，只是我们还不自知：你的肉体和物质欲望越来越容易满足，精神和情感世界如何安放？

“你知道我的副手杰瑞·柯考夫吗？就是那个拥有一屋子真正的书、却付不起运费所以无法迁离地球的人。”这是阿瑟·克拉克的科幻小说《与拉玛相会》中一句稍带揶揄的对白，时间是二十二世纪，人类已移民月球、火星、水星、木卫三、土卫六和海卫一。在人类迈出地球摇篮，奔向最后的边疆——宇宙时，读书似乎成为一种负担。

《与拉玛相会》

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

出版社：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版年：2011年11月

但是，我相信到了那个时代，所谓的 Liberal education，人文教育、博雅教育、通才教育、素质教育等等，才正是人所以异于机器的最大特征。当科技高度发达、财富极大丰富时，精力的分配与智力的开发就显得更加重要，阅读和人文教育会更加凸显其可贵。

学者梁从诫的孙子梁建先生曾跟我聊他和女儿在纽约逛博物馆的故事。他们去纽约参观大都会博物馆，看到旁边有一个小博物馆有许多人在排队，他们很好奇，也排队去看。原来这是荷兰风俗画家维米尔的画展，维米尔画作不多，小博物馆将全球各个博物馆珍藏的维米尔画作聚拢到一起，于是全世界喜欢维米尔的人也聚拢到了纽约这个小博物馆看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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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内斯·维米尔，“荷兰小画派”代表画家，作品多取材于市民的平常生活，与梵高、伦勃朗合称为荷兰三大画家。

我们这代人恐怕是不具备这种不远万里去看一幅画的欲望和冲动，以及看懂一副画的能力的，因为我们从小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那我们的孩子们未来能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读库曾引进过一本德文书叫《特洛伊的秘密》，内容是关于特洛伊战争历史和特洛伊古遗迹的考古，十几万字，非常艰深，但真正读进去像一部侦探小说一样好看。当时决定引进这本书时也拿不准读者能不能接受，有没有兴趣。因为这本书太“硬”了，里面的名字都能把人看晕，而且2000多年前的战争离我们生活太远了。但后来我查到这本书在德国的阅读年龄是12-15岁。我们由此坚定了引进中文版权的信念——也许我们的孩子对特洛伊和考古不感兴趣，但至少应该看看德国的同龄人在读什么样的书。

《特洛伊的秘密》

作者：[德] 沃尔夫冈·科恩 [德] 克劳斯·恩西卡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2016年7月

当然不能简单机械地把所谓的人文理解成冷僻高深。《为人文教育辩护》一书中有句话：所谓人文教育，根本就是让思想自由地驰骋，自由地放牧，即学会用批判的眼光来阅读、分析数据、陈述自己的想法。它教会你怎么思考，在现有的想法里去芜存菁，提供秩序和清晰的表达。它教会你获取知识的能力，学会如何精读一篇文章，搜寻新的信息源，让数据来说明或者反对一项假设，觉察作者的先入为主之见。学会怎么问问题，展示对立面的观点。

更重要的是，通过人文教育可以了解到学习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种智力的探索。本质上说，人文教育是一种全人教育。

《为人文教育辩护》

作者：[美] 法里德·扎卡里亚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2015年11月

人文教育的持久福利，就是它拓宽了我们的心胸，当汲取伟大文学的养分时，我们面对面地接触到一些自身生活中可能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理念、经历和情感，研读历史时我们遇到从不同时代来的人，从他们的成功和失败中汲取教训，研习物理和生物时，我们理解到宇宙和人类生命的奥秘，倾听音乐时我们常常被莫名地感动。

遗憾的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孩子，包括我们自己，真正享受学习、享受工作、享受写作、享受阅读的时候很少。大家好像从小就被绑上了一辆不得不乘坐、不得不买票、驰向指定终点的车，接受它的安排，所作所为多来自外部驱动，而不是内在的驱动力。

刚才说到稀缺性，稀缺性带来的最大痛苦是紧张感，大家想办法多挣、多占财富与资源。这种紧张感伴随了我们以及我们的父辈、祖辈终生时光。在未来，我们下一代的紧张感、焦虑度肯定会降低。在一个稀缺性得以解决的年代，好奇心、想象力和完成度显得更为重要，可我们的思考、批判、颠覆、创造能力是在增强，还是退化？

当社会财富极大丰富时，一个人可以温饱无忧，享受社会保障，被白白胖胖地养一辈子，但他可能连份工作都很难找到，因为他所能做的事情，机器人全部可以取而代之。所谓阶层固化，是某个阶层失去了突破某种东西的冲动。而即使处在所谓的精英阶层，依然会有意识固化的威胁。

意识固化，就是你拥有越多，你接受新鲜观念、新鲜知识的能力就越弱。有一个词叫“功能性文盲”，每个人心中都会有成见，越成功的人可能成见越深，因为他认为自己此前的经验已经够用了，足以让他抵消新信息的冲击，他拥有的资源可以把新信息造成的不适感挡在门外。所得即所失，你已拥有的观念和知识架构往往会成为失去新鲜东西的障碍。

《2001：太空漫游》

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2014年5月

“他们身处丰饶之中，却逐渐饥饿至死。”这是阿瑟克拉克《2001：太空漫游》第一章中的一句话，描绘的是洪荒时代，人类心智未开时的困境。未来，当稀缺性得以解决时，我们是不是同样会“身处丰饶之中，却逐渐饥饿致死”？被机器养一辈子，被大数据驱使一生？

阿瑟克拉克还说过一句话：所有银河系里面最可贵的无非是“心智”。阅读和教育都是完成心智编码的过程，使我们最终能够具备信息解码的能力。

精彩问答

“您谈到的焦虑感我感受特别明显，总感觉这个时代压迫我们要不断往前。如何消除焦虑感？”

张立宪：我不是心理学专家，只能聊聊自身经历。30多岁时我也焦虑过，可以总结为“焦郁碌”——焦急、忧郁、忙碌。

怎么解决？第一，如前面所说，这个时代饿不死人了，明白这个之后就不用再焦虑了，最坏的结果又能怎样呢？你完全承受得起。第二，很多焦虑大概是来自于自己的生活经不起推敲。别人问我问题的时候，我可能很快作出回答，但所有的回答都经不起再问一遍。别人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我喜欢、我享受。再问你一句，你喜欢你的工作吗？你忽然不敢说了，发现自己刚才的回答是很虚弱的。

再往下说，我认为是此岸和彼岸的关系，一个人总是肉体在此岸，心在彼岸飞翔，此岸和彼岸怎么打通？或者不能打通的时候，怎么能让肉体和心灵融合一下？虽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许会好一点。

还有就是别太纠结，你面临的困境别说你解决不了，人类几千年来最聪明的大脑都解决不了。我们可以享受一点最小的成就感，每天解决一点实际性的问题，有实质性的推进和成果。从小处着手，就能把那种大灾难放到一边去，否则早晚要精神崩溃的。

“作为出版界的资深人士，您认为电子读物是否会逐渐地取代传统读物？ ”

张立宪：原来很多人担心电子书会取代纸质书，就像手机取代BP机一样，因为BP机的功能被手机全面碾压。但这几年看来纸质书并没有被电子书全面碾压，从生理上来说人接受复杂信息的途径，包括对专注力的培养，纸质书还是最好的途径。读一本纸质书和电子书，对你心智编码的影响应该是不一样的。

现在很多电子化教育产品做得非常棒，不比纸质书更差，但实际上教育功能依然很少被实现，人们使用电子产品更多的还是为了娱乐和游戏。所以我个人对纸质书倒没有那么焦虑和悲观，也很享受这个工作。

“如何评价获得雨果奖的科幻小说《折叠北京》？”

张立宪：现实远远比《北京折叠》要复杂残酷得多。美国的林肯遇刺这一个事件已经出了700本书，但中国拥有世界级的选题不计其数，全都没有人做，这是这个行业的痛苦所在，也正说明这是有事儿可做的一个时代。

本文为张立宪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校庆论坛上的演讲内容节选，已获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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