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丨宽厚所街上的老济南市井掠影

征文

“我的济南”征文

宽厚所街旧影

我曾两度在宽厚所街居住,第一次是六十年代童年时期,住了五年多。第二次,则是结婚成家后,九十年代,恰好也是住了五年。2008年闻听宽厚所街拆迁改造,曾趁休息日携女儿一同旧地重游,流连在断壁残垣中,探访金家大院、袁家大院、李家大院、王家大院等一座座当时尚未拆除,却一直不敢贸然涉足的神秘老宅。

如今八年过去了,这里已经成了现代与历史有机融合的商业街区。沿泉城路是富有现代气派的世茂商城,在它身后隐藏着曲径通幽的宽厚里。站在老街东望,古朴精美的“宽厚里”牌坊,恰好将宏伟的解放阁揽入怀中,成了许多游客镜头里的美景。

前些天,独自一人彳亍在曾经两度居住过的老街:满眼里看到的是白墙灰瓦,雕梁画栋,红灯高挂酒晃荡,人声鼎沸美食香。可我脑海里清晰浮现的,却是童年在宽厚所街的快乐生活。

五十年前,我家就住在宽厚所街西头路北的一座深宅大院里(拓宽舜井街时已经拆除),当时是父亲的单位——山东省地质局的宿舍。跨进高高的大门楼子,在左侧有前后两个院子,院门朝东,前院是一个小一些的四合院,穿过深深的巷子,进入后院,眼前豁然开朗,院子宽阔整洁,平整的大块青砖铺地,两厢房高出地面,墙基有高高的石阶。坐北朝南的正屋,比厢房又高了些,拾级而上,宽大的雕花门窗古朴典雅,这里是父亲单位领导的住宅。正房门前有一座诺大的假山花坛,花坛下一口压水井,德国制造的铸铁井口和手柄雕饰着精美的花卉纹饰,黝黑铮亮。人们只是在洗衣服、洗菜的时候用井水,吃水则是到街上的自来水站去挑,那时候相信经过消毒的自来水才是卫生的。离我家不远的路南,还有一家卖开水的,一台自己砌的炉灶上有许多灶眼,座着一只只白铁皮的燎壶,同时能烧七、八壶水。这可能就是京剧《沙家浜》智斗一场戏中,阿庆嫂唱的那个“七星灶”吧。开水一分钱一壶,常常是家里来了客人,妈妈就打发我买一壶开水沏茶待客。记得买水的阿姨总是笑眯眯的那么和蔼,给我暖瓶里续满了水后总要嘱咐一句:“慢点走,别烫着哈。”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宽厚所街是一条宽阔、平整的街道,同时她又不单单是一条街,她是一个街区。在其中东小王府、西小王府、蕃安巷、武库街,街街相连,曲径通幽。远远看去,深宅高墙疑无路,走上前来,却是柳暗花明现通途。小伙伴们在这迷宫般的街巷中玩枪战、捉迷藏,常常是玩到昏天黑地,直到爹妈扯着嗓子满街呼唤,才意犹未尽的回家。宽厚所街西头便是舜井街,舜井街在早就是一条商业街,路东的高高台阶上,一家挨一家的多是商铺。儿时,花二分钱买张山楂纸或是一把柿子皮,再用三分钱租两本小人书,边吃边看一呆就是半天,比现在孩子喝着可乐,上网打游戏惬意多了。你还可以买几分钱一版的洋画,一张张剪开,在街头巷尾,就地和小朋友们煽洋画玩。那时舜井街上还有个好玩的地方,就是当时的岳庙后小学。小时候常常去看那高高的舜庙,看深深的舜井,那根锁住蛟龙的大铁链,是万万不敢动的,生怕万一触怒了井里的蛟龙,把自己给吞了下去。

即便是不出门,坐在大门口石阶上,宽厚所街上也有看不完的景致,享不完的乐趣。锔盆子锔碗的,一步一摇,挑着担子“叮当、叮当”的敲着小铜锣刚打眼前走过;修笼头、笸箩的“哗啦、哗啦”甩着手中的铁片响器又来了;这边卖豆腐的梆子声还没落地,那边“磨剪子来,镪菜刀”的叫喊声又响了起来。你听吧,富于节奏感的敲打乐器,饱含音乐性的大声叫卖,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简直就像一场老济南民俗交响乐的盛会。

还有一次听到的劳动号子,那铿锵有力的呐喊震撼人心,至今犹在耳边。那天下午,我正和哥哥在院里撅杏核玩,由远而近,传来了一阵阵有节奏的喊声,哥俩好奇的跑到街上看热闹。街上来了一辆装满钢材的“大胶皮”,也就是大号的地排车,当然个头比地排车大了好几倍。由于车轮用的是汽车轮胎,所以济南人管它叫“大胶皮”。五六个穿短褂的壮汉,奋力的边拉车,边唱着:

“弟兄们那!”“嗬嗨!”

“使劲拽那!”“嗬嗨!”

“向前走那!” “嗬嗬嗨嗨!”

“别松手那!”“嗬嗬嗨嗨!”

一呼群应,呼者高亢,应声雄浑,这是我听到的最为振奋人心的声音。至于由此体会到劳动者的伟大,团结一心的强大,和音乐起源于劳动的道理,则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童年的宽厚所街记忆中,不仅有声,还有色,是那种五彩斑斓的色彩。捏面人的艺人手中,那五颜六色的江米面,经过捻、搓、捏、塑,什么孙悟空、猪八戒,什么黑李逵、红关公,个个色彩艳丽,栩栩如生。还有隔几天才来一次的小电影,那是一个大木头匣子,上边有两、三个观看孔,交上二分钱,将一只眼靠到小孔上,自己转动手柄,木匣内的风光景色,各色人物,尽入眼帘。真正的“一目”了然,真正的自助电影,也是真正的无声电影。当然也有声色俱佳的玩意可看,那就是拉洋片的。我小时候第一次看拉洋片(幻灯片)的,是在南门外的大席棚里,免费观看交通安全宣传片《摩登女郎骑车记》。艺人边演边唱:“往这里边瞧,往这里边看,这里边摩登女郎骑车乱窜…….。往这里边瞧,往这里边看,这里边摔了一个仰面朝天”观众席上哈哈哈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的人生许多事情第一次都是发生在宽厚所街。第一次走进课堂,是位于街东头的宽厚所街小学,在一个古色古香的老宅里上了一年的课;我挣到的第一分钱,是从护城河边捉到了一只树木害虫——天牛,交到宽厚所街上的植保站卖了一分钱,至今还记得当时我接过那枚硬币,一溜烟的跑回家的兴奋劲,绝不亚于今天的中头彩;还有第一次“游泳”,也是在宽厚所街上。四岁男年,夏天的一场雨下的好大好大,街上雨水横流。我趴在水中,脚蹬手刨,好一阵扑腾,衣服全湿透了,人却没往前挪动一寸,反倒被闻讯赶来的母亲狠狠地抽了我两苍蝇拍子,我俩手捂着火辣辣的屁股哭着回了家。有了这次失败的尝试,直到如今也没有学会游泳。

正因为有着这么多的第一次,所以五十年前的宽厚所街,远比我结婚后再次居住的宽厚所街,在我的记忆中清晰得多。更不用说现如今的宽厚里,尽管漂亮大气,整洁时尚,红灯笼,杏黄旗,令人流连,可是和我还有多大的关系呢?我还是怀念五十年前在宽厚所街那无忧无虑、有声有色的市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