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7日刊| 总第4517期
11月15日下午,由上海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办的2026海上视界学术沙龙年度收官场在上海四平电影院举行。

沙龙邀请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导演郑大圣与北京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知名编剧王小枪对谈,资深影评人孙孟晋担任学术主持,主题为“笔与镜的对话——编剧和导演,谁是影视作品的灵魂?”。
这个乍一听显得二元对立的话题,并没有给出二选一的答案,而是回到创作本身,让观众看见两位深耕一线的导演和编剧,对作品的敬畏心。
说到底,一部佳作能够成立,正是导演、编剧及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齐心协力、互相成就的结果。
创作权由生产体系决定
在不少观众的既定认知里,导演掌握着一部作品的创作主导权,也就是所谓的“导演中心制”。
对话开始,导演郑大圣首先对这个词做了辨析。“导演中心制分历史阶段,不同国家也有各自的创作体系。”它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
粗浅区分来看,好莱坞大工业体系里的商业大制作,其实是“制片人中心制”,导演要在这种体系里把控自己的电影,往往得努力做到监制,才真正有话语权;
而成本更低的美国独立电影、欧洲艺术电影,导演常常是项目的发动者和主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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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圣
美剧是另一种生产体系,往往由编剧驱动。它常见的岗位“Creator”意为创剧人,一般是总制片人兼总编剧。“既是这个故事的发起者,也是剧本的组织者,故事原点、剧本搭建、制片统筹全部由一个人负责。”本质是由编剧发动。
由此,他回到国内,勾连行业的基本共识:电视剧的第一作者是编剧,电视剧首先是剧作的艺术。
“电视剧的视听面貌沿用的是电影语言,但它的底色、性质,我愿意把它理解为戏剧。戏剧这个传统行当是非常尊重剧本和剧作家的,我认为这是电视剧创作的真正纵深。”
编剧王小枪从自身创作经历出发,印证了这个逻辑。
编剧和导演的关系,往往取决于创作机制。电影更多以导演为核心,作品的风格、气质与导演息息相关;电视剧基本先由编剧做故事打底,导演后续介入,在既有的地基上展开工作。
一切从剧本出发
回顾自己的创作,王小枪分享,《交锋》动笔之前,他用了大约八个月时间采访、调研和思考,最初“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只确定“我不想重复《对手》”。
随着人物和素材逐渐积累,结构慢慢形成。他形容这部剧像一座蜂巢,“我们用一把刀把它剖开,看里面每一个孔里面流出来的是什么,有的是蜜,有的是毒,有的是奶。”
与之相应,剧本采用了群戏结构,公安干警、间谍、被间谍攀拉的人等不同身份的人物都被纳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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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枪
人物塑造方面,王小枪区分了公安与国安两类题材的不同。
公安题材逻辑相对清晰,“猫抓老鼠,猫发现老鼠抓住它”;国安工作则不同,“猫发现老鼠以后不抓,它可能要跟老鼠很长时间,有可能会跟几十年”。
基于这种复杂性,人物不能做非黑即白的简单处理。“一旦把敌人或者对手降智以后,对国安干警的正面塑造也起不到什么好的作用”,剧情和人物都会趋于片面、悬浮。反派的分量,某种意义上是正派立得住的前提。
像《县委大院》这类人物繁多的现实题材,多线叙事、群像铺陈属于可以靠经验训练解决的技术问题。真正的创作难点,是“在很多人写的同样题材上,怎么样能够找到不一样的东西”。
同样的创作考量也发生在《生命缘》中,创作这部剧时,王小枪避开国内医疗剧扎堆急诊手术室、聚焦手术技术的惯性,转向死亡教育与临终关怀,捕捉老龄化背景下,国人回避生死议题的集体处境。
“生老病死是必然的,怎样面对这个事情,应该抱有什么样的态度,好像很少有人探讨。如果能找到这样的角度,创作就非常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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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环节扎实的调研、深刻的研判,交到导演手里,如何被理解、被尊重、被完整地呈现?
郑大圣分享,他自己的电影项目,往往从故事源起就深度介入,全程和编剧一起打磨;而面对剧集,他会自觉切换身份,做一名二度创作者。
以《云雀叫天录》为例,这部剧以谭鑫培为原型、描摹清末民初的梨园变迁,吸引他的不是梨园掌故,而是剧本字里行间藏着的当代人格。
“张一山饰演的主角孟金福,一生都在反叛制度规训,是个‘孙悟空’式带有摇滚精神的人物。他对抗行业、对抗陈腐规矩,始终在追寻何为真正的‘道’与‘艺’。谭卓演的女主角虽然是清末女性,也挣脱三从四德的枷锁,拥有强烈的自我意志。”
这些现代精神,是剧本已经埋下的种子,他的二度创作,是把这种现代人格特质,从历史的外壳之下打捞、显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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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导演,同样不愿辜负剧本。大圣导演同时分享了他接下一部剧集前秉持的原则。
首先,他会和编剧做一次叙事动机的核对,确认他和编剧的创作初心可以对齐;其次,没有完整的剧本,他不会推动项目筹备。这样做,同样是对文本的尊重和捍卫。
面对冲击,回到创作本身
沙龙尾声,话题由创作转向行业正在发生的变化,微短剧转眼发展出千亿规模,人均单日使用时长早已超过长视频内容;AI介入影像生成和创作,实拍的频率明显放缓,行业基础岗位已然开始收缩。
不少创作者,学习微短剧改长剧的节奏、篇幅和叙事密度,寻求叙事创新;郑大圣导演则认为,长内容和微短剧分属不同赛道,应当各行其是。“一个大象的身躯想去迎合、迁就蜂鸟的振翅,这不应该。”
长短内容形态尚在调整,AI已经开始改写生产方式。岗位挤压已然是摆在台面上的现实:“很多以前一起拍戏的同事,今年都还没开工。长三角和上海周边,很多‘黑灯车间’、无人车间在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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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孟晋
郑大圣认为,当下AIGC处于早期发展阶段,生成内容大多在模仿旧媒介的既有范式。就像一百多年前,电影诞生时模仿戏剧,今天AI生成的影像,也是以电影为模板。
未来,AIGC有可能发展出独属于自身的媒介语言。而与此同时,它的迭代也会倒逼人类在创作上的进步:“原创作者得求变,这是正向刺激,会对我们自己写作能力或者审美能力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种倒逼,最终指向的是创作者自身的积累。
王小枪分享,他会主动看真人短剧和AI短剧,“一开始也确实会被这些讨论所影响,后来我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意义。”
技术迭代是既定事实,但技术本身不决定作品好坏,最终能否打动观众,依旧要看内容本身。
“每个编剧写的东西,可能是自己和社会关系的总和。他的价值观、人生经历体验、感知,他对于某件事情的认知、联想,很多东西叠加在一起可能才会成为他笔下的作品。”
对于人性、生命的深层理解,离不开现实生活的沉淀与碰壁,这是算法很难复刻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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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枪给青年编剧的建议是多写:编剧不像导演、演员需要集体依托,“写剧本是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即便当下机会有限,“如果真的一个作品有才华,在现在这种信息高速时代是藏不住的”。
【文/安吉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