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糖可乐
“出事前,她曾向医托抱怨,说再也不想去这家机构,说这里全是坑。”10月28日,江苏南通的丁先生告诉记者,他的女儿丁萍(化名)被李某介绍到整形机构“俏十岁”,7个月消费108万元,6月14日做隆胸手术时,疑似麻醉过敏,后经转院抢救无效,宣告脑死亡。
家属质疑,整形机构应对不力、私自抢救患者耽误了时间。丁先生说,丁萍死亡之后,当地卫健委组织双方签订了和解协议,“俏十岁”答应赔偿220万元,但在分期支付了45万元后关门跑路。南通市卫健委工作人员表示,正在对事件进行调查。
丁女士生前的遭遇让人唏嘘。她经济独立、事业有成,是独当一面的企业女高管,却依然被医美机构精心设计的套路和医托的反复游说所蒙蔽,被推上了一台本不该如此草率进行的手术,最终死在了手术台上。医美机构让她搭进去100多万,“要”了她一条命,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未成年孩子。网友感叹,这哪里是整形,分明是谋财害命。
资料图,图文无关
事发后当地有关部门的处理方式,也是一言难尽。这么大的一起医疗事故,按理不应该先调查患者死亡原因、手术过程有没有问题,整形机构在整个过程中的操作是否合规,然后该处罚处罚,该处理处理?从家属反馈看,当地卫健委最初只是调解了事,似乎机构愿意赔一大笔钱,这事就能告一段落了。
复盘丁女士这7个多月的消费记录,她遭遇的远不止是一起孤立的医疗意外,而是医美行业从获客、诊疗到善后环节的多重失序——
“医托”联合医美机构,用人情话术“绑架”客户完成高频收割;在隆胸手术失败后,用形式合规掩盖急救短板,最后再用“赔一点然后溜之大吉”的金蝉脱壳,逃避剩余责任。
与之前新闻里的黑机构不同,当地卫健委表示,涉事机构“资质齐全”。光是这句话,很难回应家属的追问和舆论质疑。
先说诊疗环节。涉事医美机构的抢救记录显示,丁女士术中突然出现抽搐、呼之不应,考虑是利多卡因(麻醉剂)过敏,立即开展抢救措施,并拨打120急救电话。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就诊记录显示,丁女士做隆胸手术局部麻醉后出现意识不清,诊断呼吸衰竭、肺部感染、凝血功能异常、系统性红斑狼疮。
系统性红斑狼疮,是一种严重的自身免疫基础病。这就要问,对于这一高风险因素,涉事医美机构在丁女士术前是否做了详尽的麻醉评估?利多卡因过敏虽属小概率事件,医美机构具备与开展全麻手术相匹配的急救设备和预案吗?
按相关规定,医美机构开展手术,必须具备基础的急救能力,面对超出自身急救能力的突发情况,必须提前建立绿色转诊机制,实现与其他医院的无缝衔接。抢救记录显示,机构在16时55分发现异常后自行抢救,17时13分120才到场。对于严重过敏反应,气道管理与循环支持的时间窗口极窄,机构“私自抢救”是否延误了最有效的院前处置?还是说,压根就没有对不良反应的应对机制?这些问题都需要专业调查给出结论。
再就是,疑似有一条隐藏在其中的“医托”灰产,游离在监管之外。丁女士是被“时尚妈咪”产后护理机构老板李某以“姐妹”身份反复劝说,才进入“俏十岁”消费的。李某并非整形机构员工,而是一个独立的生活美容机构经营者,却实质承担了为医美机构引流并获取返点的“医托”角色。
资料图,图文无关
此前有媒体曝光了这条灰色链条,医美机构、中介/代理商、美容院等各个环节构成了利益链条,各环节通过高额分成紧密捆绑。专业人士认为,这种医美“美托”不仅扰乱了市场秩序,还侵害消费者的知情权、公平交易权与财产权。而且伴随其中的诱导消费者申请网贷等行为,一定程度上叠加了金融风险。
专家对医美引流灰产的担忧,在丁女士身上得到了最惨痛的印证。短短7个月,丁女士在机构充值13次,砸进去近108万,单笔最高20.8万。对普通人来说,这哪里是正常医美消费,简直是填无底洞。
丁女士离世后,有关部门本可以顺着这些线索顺藤摸瓜、介入调查,而不是急于把家属拉到谈判桌前,用调解和赔偿息事宁人,用一句“资质齐全”糊弄家属质疑。
事实上,如今的很多医美乱象,就是因为监管视线往往只停留在“进门那一关”,只要机构证照齐全,几乎就相当于监管结束了。像丁女士这样的顾客被忽悠进去之后,操刀的人有没有技术、项目该不该做,反倒成了没人管的真空地带,而进门之后发生的事,才是风险真正聚集的地方。
丁女士父亲反映,涉事机构在赔偿45万元后已经关门跑路。接下来的问题是:剩下的赔偿怎么到位?涉事机构的责任怎么查清追究?这显然都需要当地监管部门给个明确的说法。更重要的是,行政部门要进一步健全监管职责,把准入审查延伸到过程监管,别再让“资质齐全”成为过程失察的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