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生 || 生成音系学有音位吗?
摘要:文章从分析SPE原文表述出发,举例了一些生成音系学的代表作和代表人物的音系分析,证明了生成音系学有音位。但生成音系学中的音位不完全等同于结构主义音位学中的音位。 Noam Chomsky 和Morris HalleSPE 的作者(图源网络) |
生成音系学有音位吗?
文/张吉生
生成音系学有音位吗?答案是肯定的。有一种观点认为,生成音系学没有音位,其依据是因为Chomsky和Halle(1968)在他们的《英语音系》(The Sound Pattern of English,简称SPE)有这样一段话(以下是该书第11页的一段截屏):

这段话翻译成中文如下(由DeepSeek翻译):
其他刚提出的术语可能被用来代替的是“形态音位表征”或“系统音位表征”。然而,我们避免使用这些术语,因为它们在现代语言学发展的语音结构理论中被赋予的技术含义。“形态音位表征”这个术语在我们看来只有在存在另一个在抽象程度上介于词汇(音系)和语音之间,并满足现代结构语言学中“音位表征”的条件,且具有语言学意义的表征层时才是合适的。然而,我们觉得,这样的层级的存在尚未得到证明,并且有强烈的理由怀疑它的存在。9在本研究中,我们将不再提及“音位分析”或“音位”,并且还将避免使用“形态音位”等暗示存在音位层的术语。请注意,在这种情况下,问题并非术语上的,而是实质性的;问题在于,语法规则是否必须受到如此约束,才能在生成的某个阶段提供一个满足各种拟议条件的表征系统。脚注9中的参考文献解释了我们的立场,我们对此不再赘述。
下面是上段文字中提到注(9)的截屏:

该注解的中文翻译如下(由DeepSeek翻译):
9:我们在多个地方提出了我们对在现代语言学意义上“音位层”存在的怀疑。请参阅Halle (1959)、Chomsky (1964, 1966b) 和Chomsky & Halle (1965) 以及Postal (1962, 1968) 的论证,这些论证对我们来说似乎是完全令人信服的。
SPE 是生成音系学的经典之作,它的观点具有一定的权威性。但是,SPE 没说不存在音位。首先,SPE 说的是不存在“音位层”。在美国结构主义音系学中,有独立的音位层(phonemic level),其结构可表示如下(根据Dresher 2011: 292):

SPE认为没有证据表明在形态音系和语音之间有独立存在的音位层。根据Chomsky和Halle(1968)的音系学理论,语音结构只有底层(underlying)和表层(surface),可表示如下(根据Dresher 2011:294):

尽管在上面的模型中,底层形式是系统性的音位层,但是Chomsky和Halle(1968:11)主张不使用这一术语,以免引起误解。Gussenhoven和Jacobs(1998,2017)进一步解释了生成音系学的底层表达(underlying representation, UR)和表层表达(surface representation, SR)之间的关系,可表示如下(Gussenhoven & Jacobs(2017:132-133):

上图说明,音位既存在底层,又存在表层,没有独立的音位层。譬如,英语复数后缀标记是/z/,这是底层的音位。但这个复数后缀/z/在表层会变,如map(地图)的复数底层/mæp+z/在表层读/mæps/。这个/mæps/中的音位/s/是表层形式。因此,SPE 讲的是不存在音位层,不是不存在音位。
第二,SPE 的确主张避免使用,或不再使用“音位(的)”和“形态音位”这些术语,因为,一方面,这些术语暗示着“音位层“的存在。另一方面,Chomsky在50年代提出生成语法被认为是语言学革命,他革的就是结构主义的命,Chomsky要推翻结构主义的一切理论,抛弃行为和归纳,倡导心智和演绎,甚至讨厌结构主义惯用的术语。Chomsky建议全书用underlying sound(底层音)一词来替代phoneme,这是Chomsky的执念。但Morris Halle并没有这个执念。
著名生成音系学家Morris Halle在SPE 以后写的许多论文都一直在使用“音位(phoneme)“这一术语。这里给大家推荐一本Morris Halle的论文集:From Memory to Speech and Back: Papers on Phonetics and Phonology 1954-2002.

该书2002年出版,收集了Morris Halle从1954到2002年间的13篇代表作,其中11篇是SPE 以后写的。在这11篇论文中Halle一直使用音位(phoneme)这一术语。这里我们举一篇1985年的文章为例:

在上面这篇文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电子版截屏):

Morris Halle,这位生成音系学之父,在这篇文章中一直使用phoneme,没有沿用他在与Chomsky合写SPE 中的underlying sound这一术语。Halle并没有刻意回避结构主义使用的术语,因为语言中当然有音位,这是任何一个语言最基本的成分。
第三,SPE 是生成音系学的奠基之作,具有里程碑意义,但它绝对不是生成音系学的全部,它只是基础。生成音系学在SPE 以后发生了巨大变化,有了很大发展。有一本讲解生成音系学发展到上世纪90年代的代表作《生成语法中的音系学》(Phonology in Generative Grammar)由美国著名生成音系学家Michael Kenstowicz教授撰写,1994年由Blackwell出版社出版,是人们了解生成音系学的权威之作。作者在这本书中有一小节专门讨论了生成音系学中的“音位(phoneme)”。请看该书第二章目录(电子版截屏):

该书第二章的2.5小节专门讨论“音位”,其中第66页有这样一段文字(电子版截屏):

Michael Kenstowicz在这里使用了underlying sound这一术语,并后加括号(phoneme),明确告诉读者,SPE 里的底层音(underlying sound)就是音位(phoneme)。当然音位不一定是底层形式,如英语maps /mæps/中的/s/是音位,但不是底层形式。
第四,生成音系学中的音位不等同于结构主义音位学中的音位。主要有两方面区别。首先,在结构主义音位学中的音位被认为是人类语言的最小成分,而在生成音系学中,语言的最小成分是特征。因此,音位在结构主义时代特别重要,被广泛使用。但在生成音系学中音位不很重要,使用也不普遍,通常被特征取代,因为特征是语言的最小成分,用特征表述更经济、更准确。譬如,结构主义讲英语清塞音音位在词首变送气音位变体时通常这样表述:/p t k/音位在词首分别变成[phthkh]音位变体。但在生成音系学中可表述如下:

在上面这个音系规则中,左边三个音系特征指人类语言中可能有的所有清塞音,特征[sg]是[spread glottis]的缩写,表示送气,#表示词左界。该规则只用特征表示清塞音在词首变成送气音,无需用音位或音段来表示。
其次,生成音系学中的底层音位可以十分抽象,有时甚至没有语音形式。如土耳其的所有格标记表示如下:

土耳其语的所有格标记是一个后缀元音,表层用四个不同元音[y i ɯ u]表示,但底层音位是什么元音呢?不是四个表层元音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很抽象的两个特征[+syll, +high],到了表层才变成有语音实体的四个不同元音。其音系规则可表示如下:

上面的规则表示:底层一个后缀高元音,在表层该后缀元音是否圆唇,是否前后由词干元音决定,即,词干元音如是前圆唇元音,后缀元音变成[y]; 如是前展唇元音,变成[i];如是后展唇元音,变成[ɯ];如是后圆唇元音,则变成[u]。这个后缀的底层音位是个抽象的两个特征([+syll]和[+high]),没有语音形式。这只有在生成音系学中才能这样精确的表达,结构主义音位学就做不到。
从上述四个方面,我们已经阐述了生成音系学的音位。为进一步深入了解生成音系学的音位,本文再向读者推荐两篇很有帮助的(insightful)文章。
1. B. Elan Dresher. The phoneme. In Marc van Oostendorp, Colin J. Ewen, Elizabeth Hume, and Keren Rice (eds.), The Blackwell Companion to Phonology. pp:241-266. Wiley Blackwell. 2011.
Dresher在这篇《音位》文章中详细论述了音位从结构主义到生成音系学,最后讲到21世纪的音位。作者指出,尽管生成音系学很少提到音位,但音位的存在不可否认,提出了音位存在的三个证据:母语者的音位意识证据,说话人能够感知和产出母语中音位的心理语言学和神经语言学证据,共时和历时音系变化的证据。
2. Harry van der Hulst. The discoverers of the phoneme. In Keith Allan (ed.), 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History of Linguistics. pp:167-191.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Van der Hulst的这篇《音位的发现者》文章从索绪尔,布龙菲尔德, SPE, 到当代生成音系学,讲音位的发展和变化,提到对SPE 的批评。尤其是最后提到词汇音系学(lexical phonology)作为后SPE 的生成音系学凸显了音位的作用。
综上所述,SPE否认音位层的存在,但并不否认音位的存在;SPE 中的underlying sound就是phoneme。生成音系学中的音位与结构主义音位学的音位有所不同,音位在生成音系学中不是语言的最小成分,不被普遍使用,往往被特征所取代,有时音位可以是十分抽象的概念。但生成音系学当然有音位,无论你用什么术语表述,音位就在那里。
主要参考文献:
Chomsky, N. & M. Halle. 1968. The sound pattern of English. New York: Harper & R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