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书房，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旧棋谱，纸页都黄了，是 1985 年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全记录。翻到聂卫平赢小林光一那盘的时候，我盯着第一手棋，突然就愣住了。
那盘棋聂卫平执黑，第一手星位，第二手小林光一挂角，第三手聂卫平直接拆边，没按当时的常理去尖顶，反手就铺开了一个横跨整个棋盘的大模样。我记得当年看直播的时候，解说的陈祖德老师当时就喊了出来：“这棋，聂卫平是要把整个棋盘都圈下来啊！”
那时候的棋，就是这样的。你不用看棋手名字，扫个十手，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是谁下的。
聂卫平的棋，永远是大开大合，棋盘上的大模样一摆，就像当年他在擂台赛上的样子，不管你是谁，我就是要跟你拼气魄；马晓春不一样，他的棋灵得像风，当年跟聂卫平下名人战，上来就点聂卫平的三三，把聂卫平气得赛后跟人说 “这小子就会搞这些歪门邪道”，可那就是马晓春啊，别人学不来的轻灵，他能把死棋下活，能把平淡的局面玩出花来；还有李世石，当年 2016 年跟 AlphaGo 下第二盘，那步震惊全世界的挖，AI 当时算出来胜率直接掉了 90%，可他就敢下，就凭着那步棋，赢了 AI 唯一一盘，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现在想起来，我还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时候我们看棋，每一盘都像拆盲盒。你永远不知道这个棋手会拿出什么新东西，会下出什么你想都没想过的棋。下完一盘，棋迷们能聊半个月，谁的新招破了谁的定式，谁的怪招把所有人都骗了，那才叫下棋，那才叫两个人的较量。
可现在呢？
![柯洁.jpg]()
上个月看 2026 年围甲首轮，苏泊尔杭州对上海清一，丁浩对王星昊那盘。我刚看了前 10 手，就跟旁边一起看棋的老陈说：“后面 20 手我都能背，跟上个月阳明杯丁浩对屠晓宇那盘，一模一样。”
老陈当时还不信，结果我们俩盯着屏幕数，11、12、13…… 一直到 31 手，真的，连一个子的位置都没差，连落子的顺序都一模一样。老陈当时就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说：“这哪是下棋啊？这俩人是对着 AI 的答案抄呢？”
我后来去翻了翻最近的棋谱，真的吓了一跳。2026 年春兰杯的八强战，八盘棋，有六盘的前 40 手，重合度超过了 90%。你把棋手的名字遮住，根本分不清这盘是谁下的 —— 丁浩下的？屠晓宇下的？还是申真谞下的？都一样，全是 AI 的标准答案，连个错都没有，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去年柯洁直播的时候，也聊过这个事。他对着屏幕上的棋谱，挠了挠头，指着那一串一模一样的落子说：“你看这几盘棋，前 40 手，连个变化都没有，全是背的 AI 定式。现在的围棋，真的太无聊了，下得我都快睡着了。”
他说的没错，现在的职业棋手，训练的时候就是跟 AI 下，背 AI 的定式，研究 AI 的选点。比赛的时候，前 50 手根本不用想，闭着眼睛就能背下来，谁背得熟，谁就能在布局阶段拿到一点胜率优势。至于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棋风？谁还管那个啊，你敢下一步 AI 没推荐的棋，胜率直接掉十几个点，输了比赛，谁管你有没有个性？
今年春天在成都的围棋论坛上，常昊也聊起这个事。他拿着投影里的两张棋谱，一张是我们当年下的棋，一张是现在的棋，跟底下的老棋迷说：“以前我们下棋，从第一手开始，就在想，我要怎么下才能赢你，我要怎么下才能下出我自己的东西。现在呢？大家都在想，AI 这步棋怎么下，我怎么才能背下来。以前我们下完一盘棋，能聊好几天，谁的新招厉害，谁的想法妙。现在下完一盘，大家就说，哦，AI 又出了个新定式，背下来，下次用。”
![元萝卜ai围棋机器人]()
我记得以前，棋迷们凑在一起，聊的是谁的棋风厉害，谁的个性强。聂卫平的豪迈，马晓春的狡黠，李昌镐的沉稳，李世石的狂放，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标签，就像饭馆里的菜，川菜的辣，粤菜的鲜，江浙的甜，各有各的味道，你爱吃哪个，就追哪个棋手。
可现在呢？所有的菜，都变成了同一个味道。不管你去哪个饭馆，端上来的都是 AI 调好的标准答案，咸淡都一模一样，你吃哪盘，都是一个味。你说，这样的菜，谁爱吃啊？
AlphaGo 出来的时候，我们都高兴，说 AI 帮我们打开了围棋的新大门，帮我们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变化。可我们没想到，最后我们把 AI 的答案，当成了唯一的标准答案。我们把围棋，从两个人的人心较量，变成了比谁背的题多的考试。
前几天我跟一个年轻的职业棋手聊天，他说，现在他们队里的小孩，下棋的时候，只要你下了一步 AI 没推荐的棋，他立马就皱眉头，说你这步棋胜率掉了 20%，然后就跟你说，AI 怎么怎么下，你应该怎么怎么下。我说，那你就不能下点自己的棋吗？他说，下自己的棋？输了怎么办？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我输了比赛，队里的位置就没了，谁还敢玩个性啊？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我们当年喜欢围棋，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那些冷冰冰的胜率数字？还是喜欢那些活生生的人，喜欢他们的豪迈，他们的狡黠，他们的狂放，他们的那些独一无二的棋？
1985 年的那个晚上，全国的人守在收音机旁边，听聂卫平赢小林光一的消息，那时候我们激动，不是因为那盘棋的胜率有多高，不是因为那盘棋的每一步都是标准答案，是因为那盘棋里，有聂卫平的骨气，有我们中国人的志气。
2016 年李世石下出那步挖的时候，我们激动，不是因为那步棋是 AI 的最优解，是因为那步棋里，有人类的不服输，有我们作为人，对着机器的那股子傲气。
可现在呢？我们把这些都丢了。我们把围棋，变成了一个背题的机器，把所有的棋手，都变成了 AI 的复读机。
我真的不想有一天，我们看棋的时候，看着那一堆一模一样的落子，再也想不起，当年聂卫平的大模样，马晓春的点三三，李世石的那步挖。我不想有一天，我们的孩子问我，以前的围棋，是不是都是一模一样的？
围棋从来都不是机器的游戏，是人的游戏。它从来都不是要我们背出一模一样的标准答案，是要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下出属于自己的棋，下出那个独一无二的，带着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灵魂的棋。
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再看到那样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