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行业正在失去年轻人:30岁以下律师占比三年内骤降三成

每年5月份前后是各地律协发布律师行业报告的时候。

但当我们把一些数据组合起来看时,发现事情有点吊诡。

深圳,2025年律师总数逼近3万,同比增幅超过10%,与此同时,30岁以下律师占比从三年前的24%骤降至16.6%。

可以看到,2025年深圳执业律师总数仍在持续膨胀,但30岁以下的年轻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批逃离。

更令人心惊的,是另一组数据:2026年4月,深圳选择注销律师证的人数为334人,较去年同比激增75%。

我们又查了下北、上、广的注销律师证数量,同样处于历史高位。

刚好最近我们和一位律所合伙人聊到了他们的招聘计划,他说,“我们以后不招实习律师了。现在只招会用AI的授薪律师,不会用的,直接不考虑。”

宏观的行业数据和具体的管理人决策,交织映照出当下国内法律行业的残酷变化:行业大门依旧敞开,维持着总人数的繁荣表象,但输送未来血液的管道正在快速干涸。

同时那个曾经能为行业输送未来血液的传统管道——从实习律师,到授薪律师,再到独立律师的成长阶梯——也正被逐渐截断。

当“膨胀”与“逃离”同时发生,问题的本质已不再是“谁在离开”,而是这个行业为何留不住它的年轻人?

总数在膨胀,年轻人却在逃离

我们先来仔细看看几组更具体的数据。

关于注销律师证的人数,我们看看几个一线城市,在过去这几年的4月份,各自经历了什么:

●深圳:2023年4月注销161人,2024年4月193人,2025年4月191人。而到了2026年4月,这个数字陡然飙升到了334人。相比去年,增幅高达75%。

●广州:走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等差上升曲线。2024年4月注销104人,2025年4月160人,2026年4月直接冲到了226人。两年时间,翻了一倍多。

●上海与北京:2026年4月的注销人数同样处于历史高位,上海达到了310人,北京达到了231人。

这还仅是4月份的数据。

我们都清楚,司法局的注销审批通常需要半个月甚至更长的审核周期。这意味着,4月份系统里呈现出的这波注销数据,其实是这批律师在3月份甚至一季度末就已做出的理性决定。

他们经历了去年底的创收盘点,研判了今年初的案源趋势,最终决定赶在年检大限前彻底避开新一年度的高昂规费。

而那些卡在4月中下旬才痛下决心、压哨提交注销申请的人,他们的数据大概率已经溢出到了5月的统计口径里。

这说明,此刻我们看到的注销数据,或许还只是真正的洪峰到来前的“前浪”。

单看注销数据,或可归因为经济环境与行业竞争下的正常淘汰。大浪淘沙,优胜劣汰,哪行哪业不注销几个营业执照?

然而,当这些“离场”数据与另一组“增长”数据并列,一个巨大的行业悖论骤然浮现。

还是以深圳为例。根据深圳律协的数据,截至2025年底,深圳市的执业律师总数达到了29787名,比上一年同期增加了2804人,同比涨幅是10.39%。再往前看,2024年同比增幅是9.55%,2023年是11.98%。

一个清晰的事实是:大城市的律师总人数,直到今天依然在以每年接近10%的速度膨胀。

可与此同时,30岁以下的青年律师占比,却在经历断崖式的暴跌。

我们来看看青年律师(30岁及以下/29岁以下)在各个城市的占比变化轨迹:

  • 上海:2019年,21-30岁的律师占比高达23%;2021年,这个比例还能维持在23.13%(7413人)。到了2024年底,30岁以下律师暴跌到15.15%(5888人)。不仅相对占比在快速变小,绝对人数也蒸发了1500多人。
  • 深圳:2023年,30岁以下律师有5916人,占比达24.02%的峰值;2024年,跌到4798人,占比17.78%。到了2025年底,这一人群占比则缩水到了16.6%。
  • 内蒙古:不仅是一线沿海,中西部同样无法幸免。内蒙古律协的数据显示,29岁以下的青年律师占比,从2023年的14.9%一路降到了2025年的10.2%。三年时间,降幅高达31.5%。

这就是当下法律行业最诡异的现状:一边是总人数在连年膨胀,另一边是真正作为行业新鲜血液的年轻人,正在成批成批地蒸发。

既然总数在增加,而年轻人急剧减少,那到底是谁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这个行业?

答案不言自明。那些新增的人数,大概率是30岁以上、甚至是40岁以上,从房地产、教培、互联网等其他被重塑的行业中,通过法考跨行而来的“大龄新手”。

行业大门的相对开放,给中年转型者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维持了总人数的不断膨胀。但作为行业未来根基的年轻一代,其供给侧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干涸。

他们不仅在主动选择不进来,而且进来的那些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逃离。

被压垮的“带薪学徒期”

年轻人为什么不留了?

起薪太低、加班太狠、独立太难、根本看不到出头之日......这是那些选择注销、转行的年轻法学生或者刚执业的授薪律师,在各大社交平台留下的关键词。

但这仅是表象。更深层的危机在于,行业生产力工具的变革,已硬生生抽走了青年律师成长的第一块基石。

法律服务行业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工业化”和“数字化”。在这个进程中,AI和各类智能办案工具,首先吞噬的,就是原本专属于青年律师的“dirty work”(脏活累活)。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个法学生进到律所,从实习律师做到低年级授薪,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些什么工作?

●把几个小时的会议录音、客户访谈录音,逐字逐句地听写、转录出来;

●对着几十页的会议记录,熬夜整理出一份格式规范、逻辑通顺的会议纪要;

●拿下一份几万字的合同初稿,逐行逐段地去核对字体、错别字、标点符号、序号错误;

●在海量的裁判文书网里检索案例,然后把检索到的素材进行分类、归纳。

这些活,技术含量高吗?不高。

非标属性强吗?不强。

耗费时间吗?极度耗时。

直接产生创收价值吗?几乎不产生。

在传统的律所生态里,这些枯燥、重复、价值感极低的低端劳动,被称为青年律师的“泥泞期”。

但请注意,这层“泥泞”,恰恰是传统行业默许给年轻人的“经验缓冲带”,也是一种变相的“带薪学徒期”。

过去,青年律师通过出卖廉价、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换取留在律所的资格与缓慢成长的机会。

他们在逐字转录中近距离观察合伙人如何与客户周旋、把控节奏;在反复核对合同文本中,以最原始的方式建立对法律条文与商业规则的“肌肉记忆”;在海量信息检索中,不知不觉培育出对裁判尺度的敏锐“法感”。

因为有了这层缓冲带,合伙人愿意给年轻人发一份微薄的薪水,允许他们在这个阶段犯错、旁观、偷师、缓慢成长。

然而,这两年AI的爆发,像一台推土机,无情地铲平了这层缓冲带。

现在,一段两个小时的客户访谈,智能工具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逐字转写,并自动提炼出核心要点。几十页的合同比对,软件一键就能标注出所有的修改痕迹和格式漏洞。海量案例检索,AI甚至能直接帮你把裁判倾向和法条适用生成一份现成的报告。

效率提升了,成本降低了,律所的管理看起来更现代了。

但是,青年律师手里进入这个行业的“入场券”,也跟着一起被消灭了。

律所合伙人:“以后不招实习律师了”

比如文章开头那位大所合伙人的招人思路,他的态度就很直接: 以后不招实习律师了。理由也很现实——培养成本高,周期长,风险大。带了一两年,证一拿,人就走了。 还不如直接招会用AI的授薪律师。

我们可以用最粗暴的方式算一笔账:

●一线城市实习律师综合成本: 工资 + 管理成本 + 办公工位资源,保守估计每月 5000-8000元。

●主流旗舰AI工具订阅成本: 约 20美元/月。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倍两倍,而是几十大倍。

更现实的顾虑在于,人类员工的成长收益未必会留在原单位。合伙人最怕的就是“刚培养出师,转头就提离职”。投入越多,沉没风险越高。

AI则免疫一切职场软肋:它不跳槽、不要求涨薪、不休假。这就导致“培养实习律师”从原本的“长期人力投资”,成了“高风险沉没成本”。

当合伙人不再需要一个“人肉打字机”或者“初级检索员”的时候,传统的师徒制传帮带,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物理基础。资本和市场不再愿意为年轻人的“成长过程”买单,他们要的,只有“结果”。

往下,刚入行的年轻人根本拼不过AI的效率和成本;往上,他们又完全不具备独立承揽客户、处理复杂非标商业判断的高阶能力。

这类群体卡在中间的尴尬地带里,没有能力提升的渠道,接不到案子,拿不到创收,还要面临高昂的执业会费和生活成本。

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恶性循环。

它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把那些缺乏背景、缺乏资源、只能靠出卖初级劳动力换取成长空间的普通年轻人,成批地挤压出了法律行业。

强制催熟:青年律师的成长悖论

那些最终没有走、选择死磕在牌桌上的青年律师,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吗?

恰恰相反。留下来的人,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心智挤压。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被“强制催熟”的畸形职场。

由于底层的“体力活”全被工具接管了,合伙人和律所对新人的期望值,被非自然地直接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个刚刚走出校园、或者刚刚拿到执业证一两年的年轻人,一入行,就被要求直接向以往“中年级律师”的能力看齐。

合伙人把AI生成的合同初稿丢给你,你要在半天之内做出实质性的风险审查;客户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必须立刻基于智能平台整理出来的行业报告,给出极具商业全局观的合规建议。

这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错位:能力期望是悬空的,而经验积累是断层的。

以往要熬过上百场庭审、改过几千份合同才能喂出来的商业直觉和风险敏感度,现在被要求通过操作智能工具,在几个月内瞬间习得。

这就像是在沙滩上建高塔,表面上看,这个青年律师输出的法律意见书格式完美、法条引用精准、行文流畅,展现出了一种“虚假的高级感”。

但我们都清楚,一旦脱离了特定的数字基础设施,或者面临极其微妙的人际博弈、复杂的现场谈判、以及根本无先例可循的疑难杂症,这种被强制催熟的“高级能力”就会瞬间现出原形。

更残酷的是,这种工业化流水线式的作业,正在剥夺法律行业仅存的一点温情。

在过去,师傅带徒弟,允许你前半年写不好民事起诉状,允许你开庭的时候手忙脚乱,因为师傅知道你熬夜帮他跑了腿、贴了发票、整理了卷宗,你们之间有情感纽带和利益共生。

但在今天的律所生存环境里,合伙人没时间、也没义务去容忍青年律师的缓慢成长,系统的高压要求你必须立刻变成一个成熟的齿轮,精准、高效地运转。

这种巨大的职业焦虑和不安全感,远远超过了过去单纯熬夜加班带来的身体疲劳。

他们每天都在看着完美的AI报告,干着看似高级的工作,内心却充满了空虚和恐惧:如果明天的工具又迭代了,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这种对自身核心壁垒的深度怀疑,成了留在行业里的年轻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行业会失去接班人吗?

当“脏活”被消灭,青年律师被“强制催熟”却又无法真正独立变现的时候,传统律所最核心的生产关系,也就是合伙人与青年律师之间的利益链接,开始发生根本性的撕裂。

在传统的律所生态里,尤其是提成制或者松散的加盟制律所里,大合伙人与低年级律师之间,本质上是一种“互利共生”的关系。

●合伙人提供案源、平台和经验传承;

●青年律师提供廉价、高强度的基础劳动力,帮合伙人把案子落地。

在这个模型下,青年律师是合伙人的“资产”和“帮手”。

但是,当AI把基础工作平替掉之后,这个账本的算盘打不响了。

对很多独立提成的合伙人而言,维持一个青年律师的成本(底薪、五险一金、工位费),已经远远超过了购买几款高效法律AI工具的费用。

既然工具能干完80%的杂活,而且不抱怨、不请假、24小时在线,那我为什么还要花真金白银去养一个底盘不稳、随时可能跳槽、还需要花精力去教的新人?

于是,合伙人雇佣新人的意愿开始下跌。即便雇了,考核也变得更为苛刻和务实。

而对青年律师来说,这条路同样走不通了。留在传统架构里,他们拿不到足够的案源分流,学不到扎实的底层手艺,还要拿着微薄的薪水去对齐“中年级律师”的产出压力。

这种共生关系的破裂,最终导致了合伙人与青年律师从“互利”走向了结构性的“互斥”。

合伙人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基础不牢、性价极低”;年轻人觉得现在的合伙人和律所“吃人不吐骨头、只顾压榨、不给成长空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深圳、广州、上海这些大城市,注销律师证的同比增速年年攀升。因为到了年检这个需要清算成本、交纳会费的骨节眼上,很多撑不下去的年轻人、以及不愿再承担冗余成本的合伙人,共同按下了终止键。

结语

AI替代基础工作、青年律师占比下滑、注销人数攀升……这些变化正层层累积,重塑法律行业的每个角落。

之后,行业仍在运转,但每次变革都留下代价。

短期看,减少实习律师,是降本增效。

但长期看,这是在削弱行业的“造血能力”。如果没有新的培养机制,大量律所会出现一个问题——没有人可以接班。

这可能不是今天的问题,但一定会是未来的问题。

本文数据来源:

[1] 北京司法局官网:https://sfj.beijing.gov.cn/sfj/sfdt/ztzl74/bjssfjxzxkhxzcfxxgszl50/sfj_63c6-3.html

[2] 上海司法局官网:https://xzxk.sfj.sh.gov.cn/hall/doc-list.jsp?q=%E6%B3%A8%E9%94%80&number=&start=2025%E5%B9%B49%E6%9C%8830%E6%97%A5&end=2025%E5%B9%B410%E6%9C%8831%E6%97%A5

[3] 深圳司法局官网:https://sf.sz.gov.cn/ztzl/xyxxsgs/xzxk/

[4] 广州司法局官网:http://www.xzzfxxgs.gdsf.gov.cn/ApprLawPublicity/result.html#/result

[5] 深圳、上海、内蒙古律协历年律师行业报告

文 | 知小律

发布于:广东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