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造车第一到净利暴跌86%,李想的“All in AI”之路似乎走不通
2025年净利暴跌86%,股价两日重挫近20%,李想却在讲“具身智能”的宏大故事。
5月18日,港股汽车板块集体失血。
理想汽车当日收报64.9港元,大跌14.15%,市值蒸发约230亿港元,跌幅居板块首位。次日,理想汽车再跌超4%,两个交易日累计跌幅接近18%,股价下行惯性远未刹车。
直接触因是新款L9 Livis版定价不及预期。5月15日上市的全新L9 Livis版定价50.98万元,虽较预售价下调7万元,但花旗点评其“性价比仅与对手持平,非颠覆性”,预测月销仅约1000辆,远低于市场乐观预期。
早先市场对这辆车的期望值被拉得很高,理想自己也把预期拉满,但从股价反馈来看——投资者显然不买账。
华尔街分析师将股价暴跌归结为双重打击:定价过高叠加基本面持续承压。2025年净利润同比暴跌85.8%,主力车型销量连续下滑,曾经的高毛利、高确定性增长逻辑被彻底打破,叠加行业价格战、成本上涨带来的盈利挤压,以及市场对其纯电转型进度不及预期的担忧,最终引发了资金的恐慌性抛售。
对理想汽车而言,这不是一个新产品上市遇冷的孤立事件,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正在加速浮现的问题:一家车企在做不好主业的同时,却在大幅加码一个与造车主业关系存疑的宏大叙事——All in AI。
李想将人工智能视为“未来的全部”,理想汽车在公司层面早已宣布押注人工智能。2025年理想研发投入113亿元,AI相关投入占50%;2026年预计研发费用保持120亿元左右,AI研发占比依然过半。
更关键的是,理想汽车的战略定位已在组织层面完成重构——从一家汽车企业,转型为一家“具身智能”企业。
然而,问题并非“AI值不值得做”,而是——在主营业务出现失速、销量与利润双双承压的关口,豪掷重金转向一个新赛道,这究竟是战略远见,还是一次危险的战略漂移?

主业失速,利润暴跌86%与销量全线溃败
不妨先看清理想汽车当前的真实处境。
从财务层面看,2025年是这家“最会赚钱的造车新势力”遭遇滑铁卢的一年。
全年营收1123亿元,同比下滑22.3%。归属于普通股股东的净利润11.39亿元,同比暴跌85.8%。
虽然连续三年盈利,但这份盈利的含金量堪忧——2025年经营亏损5.21亿元,而非2024年的70亿元经营盈利,这意味着主营业务的造血能力已经出现缺口。2025年第四季度净利润仅2020万元,同比暴跌99.4%。
更值得关注的是现金流。2025年经营活动所用现金净额达86亿元,自由现金流为-128亿元,而2024年这两个数字分别是159亿元净流入和82亿元净流入。
经营活动的现金从正转负,这是企业经营健康度下滑的强烈信号——汽车卖不动,利润赚不到,连正常的现金周转都开始吃紧。
销量端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2025年全年交付40.6万辆,同比下滑18.8%,是头部新势力车企中唯一销量同比下滑的品牌。
增程主力L系列遭遇全线溃败——2025年11月,L6、L7、L8、L9四款车型总销量仅18,340辆,L6同比下滑超六成,L7与L8单月销量均未突破两千台,旗舰L9仅售两千余台。
曾被寄予厚望的增程技术路线,正在丧失其先发优势。问界、零跑等竞品纷纷复制“大空间+高配增程”模式,理想的核心竞争力被快速稀释。
更根本的变化是:随着全国充电桩突破800万个,新能源汽车平均续航普遍超过600公里,用户关注点已从“能否跑长途”转向“充电是否高效”“智能功能是否完善”。增程式汽车所依赖的“油电互补”理念吸引力正在消退。
与此同时,纯电转型开局即遇挫。首款纯电车型MEGA因销量目标过高、充电网络建设滞后以及上市初期的舆论风波,未能复制增程车型的成功。
后续推出的i8又因碰撞测试视频引发争议,定价更低的i6虽手握大量订单,却因供应链瓶颈无法尽快交付。
这是理想汽车当下的基本面:主业失速,第二增长曲线尚未成型,现金储备虽仍充足(1012亿元),但经营流水已经出现赤字。

李想的豪赌,将“具身智能”写进公司基因
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李想作出了一个颇具争议的战略抉择——将公司战略重心全面转向AI。
2025年8月,VLA司机大模型随理想i8首次交付。12月,发布首款AI眼镜Livis,这是理想汽车AI技术底座向消费终端迁移的首次验证。2026年3月,发布MindVLA-o1升级版,让自动驾驶“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与此同时,自研芯片马赫M100完成量产测试,将搭载于全新L9 Livis。
最值得关注的信号来自2025年11月的财报电话会。李想宣布理想汽车面向第二个十年坚定回归“创业公司管理模式”,摒弃职业经理人体系,聚焦AI对物理世界的理解与主动服务能力。
他在会上明确提出了几个与AI相关的重要时间节点,并且判断2026年将成为所有希望跻身AI头部公司的“最后一年窗口期”——“留给后来者建立核心能力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
更激进的表述出现在2026年5月的访谈中。李想提出了一个清晰的两阶段递进路线图:“自动驾驶是具身智能的上半场,通用人形机器人是具身智能的下半场。”
在他看来,上半场在自动驾驶领域积累的感知、决策和控制等核心技术,将直接成为下半场通用人形机器人的技术底座。
为了这个愿景,理想正在下一盘大棋。在芯片层面,马赫M100是全球首个基于数据流架构的车规级5纳米芯片,通过编译器和芯片的协同设计打破“算力足够但架构不匹配”的瓶颈。
在模型层面,VLA模型实现从“模仿学习”到“理解学习”的质变。在组织层面,理想用“具身智能企业”的方式重构了研发组织:基座模型团队负责提供模型能力,软件本体团队聚焦量产交付,芯片与模型实现协同设计。
从技术逻辑上说,这个方向并非毫无道理。真正的争议在于战略时机的选择。

AI故事很美,但消费者和资本用脚投票
理想并非第一家被AI概念重塑认知的车企。特斯拉早已将自己定义为“一家AI公司”,而非汽车制造商。小鹏汽车也在同期喊出“未来十年是AI定义汽车的十年”的口号。
但理想的情况有其独特之处——它的问题在于,在向资本市场讲述宏大AI故事的同时,基本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市场对此的反应颇为矛盾。一方面,李想的AI叙事在特定场合获得了资本的某种认同——以马赫M100芯片为标志的自研硬件能力,在技术圈内确实赢得了尊重。
另一方面,新款L9 Livis的上市反馈极其冷清——这是一款被李想定义为“具身智能机器人开山之作”的重磅产品,但资本市场显然没有因为“具身智能”的故事而对其定价高看一眼。50.98万元的售价,被花旗判定为“性价比仅与对手持平”,市场预期月销仅约1000辆。
这种供需的错位,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消费者是否愿意为智能买单,与资本市场是否愿意为智能故事投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对普通购车者而言,一辆售价超过50万元的国产SUV——即便是被赋予了“具身智能”光环的SUV——最终要在极氪、问界、蔚来等对手构成的价格密集火力网中接受检验。
40万元以上高端SUV年容量仅约10万辆,而2026年将有40多款9系SUV入市,严重供过于求。在这个赛道里,“具身智能”的标签尚不足以构成对消费者的决定性购买理由。
品牌形象的传递同样面临挑战。一家以“家庭出行”和“增程实用主义”在市场安身立命的企业,突然全面讲起了“具身智能”和“通用人形机器人”的概念,这种叙事跳跃会让一部分对理想原有品牌认知牢固的用户感到困惑。
消费者会问:你到底是造车的,还是搞机器人的?
理想内部或许对这一问题早有预判。面对“是否脱离汽车业务”的质疑,李想解释道:“具身智能必须长在一台好车上。所以我有70%的时间聚焦在汽车上。”
这种回应方式值得玩味——70%是一个相当具体的数字,但这个数字本身恰恰揭示了战略张力的存在:如果他仍然把70%的精力放在汽车上,那么剩下的30%——也就是年均约40-50亿元的研发投向——投向了哪里?
另一种解读认为,李想的AI叙事本质上是为了提振理想在资本市场的估值逻辑,因为资本市场对汽车制造商的估值逻辑和对AI科技公司的估值逻辑截然不同。
理想在2025年遭遇了增长逻辑和盈利逻辑的双重证伪——销量下滑、利润崩溃——在这样的背景下,向投资者讲述“下一篇章”的故事,不失为一种战术选择。
但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资本市场的新旧故事传递,靠的不是愿景,而是兑现能力。如果在AI叙事落地见效之前,汽车主业持续失血,令现金储备耗尽,那么再宏大的AI蓝图也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经营、战略与信任的裂痕
宏观视角的切换,或许能让我们更清晰地审视AI转型给理想汽车带来的风险结构。
理想汽车目前面临的风险至少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经营风险。2025年经营亏损和经营现金流转负,对于一直以“最会赚钱的新势力”自居的理想而言,这是一个颠覆性信号。
未来一到两年内,如果L系列改款不能扭转颓势、纯电i系列无法实现规模化放量,理想将面临交付量增长乏力、规模效应难以修复的连锁危机。而在现金流已经出现赤字的背景下,还要维持每年120亿元左右且一半流向AI的研发支出,风险敞口不可忽视。
第二层是战略风险。不是AI不值得做,而是“在这个时间点以这个力度”去押注AI,是否是最优的资源配置?理想汽车目前面临的品牌认知困境、产品换代瓶颈、纯电供应链短板,需要的并非天马行空的技术探索,而是聚焦和耐心的投入。
当一个企业同时在做增程车的改款迭代、纯电车型的上量交付、自研芯片的量产落地、VLA大模型的算法迭代、AI眼镜的新品类拓展时——“多线作战”的战略风险已然浮现。
第三层是信任风险。这是最微妙但可能最具破坏性的一层。理想汽车在2024-2025年间,曾因MEGA的定价与市场预期的巨大落差而遭遇口碑重挫,如今新款L9 Livis上市的情况,似乎正在重演同样的剧本——产品在技术话术上被赋予了光环,但资本市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定价反馈。
资本市场和消费市场的双线冷遇,可能逐渐侵蚀理想汽车多年来建立的“务实可靠”品牌形象。
李想本人可能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些风险。在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他反思了理想过去在销售渠道的最大问题——“用经销商的管理方式来管理一个直营的体系”,并推出了门店合伙人计划。
这个细节值得玩味:当创始人开始重构销售管理体系时,恰恰说明一家公司意识到,最根深蒂固的问题可能不是技术水平不够高,而是商业和组织的根基发生了松动。
但问题是,当一家企业开始重构销售体系和渠道能力的时候,却同时将每年50%以上的研发预算投入AI,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张力。
错不在AI,错在时机
那么,理想汽车的AI押注到底错在哪里?不是走错了方向,而是看错了时机。
说AI是汽车行业的下一个决胜点,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VLA大模型带来的自动驾驶体验跃升、自研芯片带来的系统级差异化能力,长期来看确实可能是智能电动车竞争的核心壁垒。
理想汽车在底层技术上的自研深度和投入力度,在国内车企中确实属于头部梯队。
问题出在“节奏”上:理想汽车当前面临的首要矛盾,不是AI技术路线不够先进,而是基本盘的业务失速已经威胁到了现金流安全和生存稳态。
一家车企的AI能力再强,如果连车都卖不动,连研发投入都难以靠主营业务持续造血,这些投入最终会变成一个没有出口的“技术黑洞”。
2025年经营现金流转负就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当公司产生的经营现金流不足以覆盖研发、营销等日常支出时,再宏大的技术愿景也难以维系。
财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理想汽车现金储备达1012亿元,位居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首位。
这笔资金体量可观,但并不意味着可以无限支撑高强度的AI研发——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的情况下,依靠现金储备来支撑研发,本质上是一种“坐吃山空”的不可持续模式。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风险是:造车行业的竞争格局正在急剧变化。主流车企在基础智能化能力上的差距正在迅速缩小。
当智能驾驶从“黑科技”逐步走向“标配功能”时,用户最终选择的仍然是产品的综合性价比、品牌口碑和交付可靠性。
理想L系列车型自2022年上市以来,三电系统未曾迭代,智能驾驶功能也无实质升级——以三年前的技术应对当下高度竞争的市场,显然力不从心。
在技术迭代周期的资源被AI分流的情况下,原有的产品改进节奏被打乱,很可能削弱理想汽车在中期内维持销量的能力。
这让人想起一个经典的战略悖论——当一家企业所处的行业的“核心战场”正在发生变化时,企业往往会走向两种极端:一种是被动等待,最终被变革淘汰;另一种是过度反应,放弃既有优势去追逐下一个风口,结果主业根基动摇、新赛道却又难以落地。理想汽车似乎正在滑向后者。
守住主业,还是赌一个未来?
在每一个关键决策的路口,李想似乎都倾向于用“颠覆性思维”来打破困局。
过去十年,从增程技术路线到理想ONE的“单一车型走量”策略,理想曾两度站到行业主流共识的另一端,但每次都被证明押对了。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过去理想能够逆转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它面对的是一个快速发展但格局尚未固化的市场,空白地带足够多。
而在今天的汽车行业,增程技术被广泛复制,纯电赛道被各大车企全面抢占,AI带来的智能化差异化窗口正在收窄。
更大的隐忧在于:当AI的宏大叙事成为占据李想精力的主要部分,理想汽车在产品力层面与竞品之间的差距,是否正在被忽视?2025年理想L系列销量骤跌的事实已经给出了警示——消费者对增程模式的认可度正在下降,而理想却没有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替代方案。
从投资者的视角来看,理想汽车目前的处境颇为尴尬:一方面,它仍在讲述AI的全新故事;另一方面,它的基本财务指标却在逐季度恶化。
两个方向之间的时间差,恰恰构成了最大的风险敞口。市场对理想汽车的估值逻辑需要重建,但AI故事的兑现周期可能长达三到五年——在这段漫长的时间窗口内,卖什么车、靠什么赚钱,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理想汽车需要做两件事:让AI的长期投入服务于汽车业务的竞争力提升,而非与其分道扬镳。自研芯片和基座模型固然重要,但若这些投入不能最终转化为让用户感知得到的用车体验升级,它们对企业最终价值的贡献将被严重稀释。
更为重要的是,理想汽车需要正视一个现实:在如今的竞争格局下,没有一块技术护城河可以靠“押对方向”就自动形成。
增程红利消退之后,理想需要靠产品迭代和用户体验的持续打磨来重建增长曲线。如果AI研发的资源投入不能有效反哺这个核心任务,反而挤占了产品迭代的空间,那么“All in AI”就可能从一个战略远见,变成一场自毁根基的豪赌。
或许,理想汽车真正需要的不是“All in AI”的决心,而是在守住主业与布局新曲线之间找到一条更可持续的平衡线。毕竟,如果汽车主业这条主动脉持续失血,即使AI的支脉再强大,也难以支撑整个机体存活。
资本市场的耐心是有限的,而一个全新产品定价失误导致市值单日蒸发230亿港元的信号,已经足够清晰:
在AI的故事没有讲成之前,投资者关注的永远是——你卖了多少台车、赚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