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老年短视频的生命叙事与代际互动
作者介绍:周裕琼:深圳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思园:深圳大学新闻传播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冯佳尹:深圳大学新闻传播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老年短视频博主群像
自我突破类短视频中,老年人追逐潮流热点和时尚穿搭,活跃在不同的社会舞台上,凭“出圈”征服观众。“周大爷不服老”和“只穿高跟鞋的汪奶奶”状态年轻、穿搭时尚,经常发布出席社会公共活动、紧跟时事热点的内容,频繁使用互联网流行语。此类视频呈现出博主“越老越潮”的另一面,既突破了年龄对老年人自我认知的限制,也打破了人们关于老年人的刻板印象。
文化传承类短视频中,老年人会讲解传统文化技艺或古典文学知识,展现专业素养,凭“实力”征服观众。此类短视频中博主通常单独出镜,穿着和视频场景与自身从事职业高度相关。此类短视频多使用国风配乐,在讲解传统文化的同时,也会涉及风俗节庆、伦理礼仪、地方性知识等“整体生活方式”的其他方面。
日常生活类短视频聚焦老年人的衣食住行,通过画面和声音展现老年人的个体叙事,凭“接地气”征服观众。“多肉不老松”账号以长镜头拍摄朱锦沁老人独自出门办事、讲述往事等生活的原生状态。未加修饰的短视频引发中老年观众的强烈共鸣,该账号50岁以上的粉丝占比超过三分之一,而其他7个账号此类粉丝占比均不足5%。
情景演绎类短视频将生活演绎成段子,故事情节、人物台词都精心打磨,凭“表演”征服观众。此类短视频中博主穿着朴素,场景也多为居家生活。“哏都养老院的哏事”由养老院的老人集体出镜,主要围绕着年轻人在职场和生活中遭遇的问题输出观点、提供解决方案并传递社会经验。
将老化镜像投射成老化想象
对于老年博主来说,社交媒体中虚拟在场的自我呈现除了记录生活外,还是一个与他人建立联系、在社会互动环境中进行自我形象建构的过程。老年人分享的个人体验,形成多维的老化镜像,投射到年轻人的认知框架中,促成了他们的老化想象。
1.场景选择。老年短视频更倾向于如镜子般复制粘贴现实生活,通常发生于以家为圆心的15分钟生活圈内。对160个样本视频的内容分析显示,农村居家场景(32.5%)与城市居家场景(33.1%)占比合计超过65%。这表明创作者倾向于从老人熟悉的生活空间出发建构叙事,而观众对短视频的亲近与喜爱也正是基于记忆中真实的“熟悉感”。
2.身份协商。一般来说,自我身份的塑造有两种维度,在社会层面,侧重个体如何看待和定义自己所属社会群体或类别中的成员关系;在个体层面,侧重自身区别于他人的独特属性。老年博主们在这两者中寻找到一种“中间人”的身份,即以代际身份定位自己,突出家庭角色,与受众形成一种“拟亲缘关系”。老年博主说着方言或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营造出“游子归家”的观看情境,让年轻的观众在短视频中得到久违的祖孙互动体验。而且,这种拟亲缘关系只强调代际身份和情感,不强调家庭义务和养育责任,可进可退,随时可以“断联”,传受双方都保留了足够自由的空间。
3.多维叙事。老年短视频会从个人、家庭和社会生活三个维度来展开叙事。在个人生活维度,日常记录、回忆往事和针对社会现象的向外观点价值输出各占三分之一,可见老年人并没有过度沉溺于向内的自我呈现。老年人虽然是短视频的“主角”,但也经常会邀请家庭成员等“配角”共同出演。老年或代际元素发挥了“引流”功能,同时我们也注意到,无论是搭配流行音乐还是使用流行语,老年短视频都尝试着突破刻板的叙事框架,在观众面前呈现一个与时俱进的丰满形象。
互联网上“熟悉的陌生老人”通过改善老年人的媒介形象来改观非老年观众的老化想象,促进代际之间的理解与支持。年轻的观众得以想象未曾经历的人生,建立生命的联结,发起具有指向性的行动。对评论区文本的LDA分析进一步表明,观众的老化想象主要有“健康长寿”“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这三个主题。
老年博主真实生活的呈现,也让观众联想到自己家中的长辈,这种情感的投射促使年轻人将“健康长寿”作为老化想象中最重要的主题。这既表达了观众对老年博主的喜爱,同时也是他们对家人、乃至对自己未来老年生活的预祝。
其次是老有所养,老年短视频所呈现的多元的生活场景和生活状态拓宽了观众关于养老方式的想象。随着老龄化进程的加剧以及传统三代同堂家庭结构的瓦解,空巢独居(辅助以社区养老)或入住机构养老的比例势必增加。“八零徐姥姥”三代同堂其乐融融、“多肉不老松”是住在上海的独居老人、“周大爷”是住在重庆市区的退休老人、“戴建业”则是精英老教授,而“哏都养老院”则展现了机构养老的集体生活。不同的养老方式,相同的幸福晚年。老年短视频缓解了观众关于晚年生活的疑虑与焦虑,促成了他们对未来的积极想象。
最后是老有所为。老化态度是人们对年老及老化过程的评价,是成功老龄化和积极老龄化的重要影响因素。老年博主们既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广泛地参与社会活动、传授知识、分享经验,还能在互联网上进行自我展演。由此,老年博主们通过对过去的生命故事进行整理,排解生理老化的不适、亲人离世的悲伤、儿女远居的孤独,内在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不断提高,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成功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