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贵方,男,瑶族,云南省广南县底圩乡人,大学本科毕业,1957年10月10日生,1972年9月参加工作,1982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2017年8月退休,现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文山州瑶族学会会长。
先读书后就业,再读书再工作。当过民办教师,任过机关公务员;一生漂泊,四海为家,清贫孤傲,知足常乐,以“风雨中做事,阳光下做人”为座右铭。四十余年的职业生涯,不论职业跌宕往复,唯有读书写作是爱好,而散文创作却情有独钟,虽然与寂寞的文字为伍,却依旧热爱炙热的生活,追寻生命中的光与热。
四十余年的业余创作,先后有散文300多篇在《文山日报》、《七都晚刊》、《春城晚报》、《含笑花》、《百色作家》、《齐鲁文学》、《山西作家》等公开媒体与文友交流,2013年11月,散文集《山谷笛声》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2018年11月,散文集《夕格山里的雪》由德宏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2021年6月,长篇报告文学《潽汀河畔担水人》由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出版发行。

句町故里探秘
1.
生于斯,长于斯,理应熟知故土风情。然而,自我封闭,孤陋寡闻,近在咫尺的“西洋江大峡谷”,居然一直未曾与之谋面,以至于省外同学纷至沓来,叫我帮助他们安排行程时,才稀里糊涂的如梦初醒,仓促间求助于左邻右舍,才有了向同学“复命”的底气。
从莲城古镇驱车向南行驶,坡度越来越陡,石山越来越瘦,穿越一座又一座山口,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在喀斯特地貌的山坳里盘旋,终于看到“西洋江大峡谷”的标牌,站在牡露村的观景台遥望,只见碧绿的江水“劈开”莽莽群山,在崇山峻岭中向东奔流,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西洋江大峡谷,位于滇东南的董堡乡牡露村,是西洋江干流的最西段,峡谷全长20多公里,属构造侵蚀与岩溶地貌结合区,形成“雅、幽、奇、险”的立体山水画卷,被誉为珠江源头的“地质史诗”。
峡谷两岸,山峦叠嶂,峰林交错,鸟语盈林,白云岩断,悬崖高耸,记录着滇东南喀斯特地貌的垂直涌流活态。1962年,设立的“古壮文断崖涌流联合观测站”,至今依然完好无损,青铜器压尺、陶制脉量筒等科考工具,仍然有序地镶嵌于岩壁之上,足见地质科技工作者,对探索大峡谷水文规律的执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类文明的历史碰撞,让这片莽原产生了无限的价值,那历史悠久的摩崖石刻,那全木构造的千年风雨桥,共同构成了壮族“露天文化博物馆”。
常言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抵达景区那天,偶遇牡露村举行祭祀活动,得以目睹壮族“非遗”展演,弄“娅歪”是必不可少的压轴戏,但是,用吹唢呐顶酒杯敬酒的绝技,既是巧活路更是硬功夫,让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并对表演者赞叹不已。在广场的东端,那口“天下第一锅”大灶台,也是十里八乡的奇观,据说一锅能容下500斤肉。每逢村里举行大型活动,这口锅的作用就发挥到了极致,当地人用传统方法烹饪,几里之外就闻到了香喷喷的鲜味,酥软的牛肉入口即化,给游客提供了久违的“口福”,客人伸着大拇指说:“既能观看“非遗”表演,又能吃到同一锅牛肉,值得--值得--一个字“绝”了……”
“西洋江”的称谓,源于壮族民间流传的古老传说。据说,大约在侏罗纪时代,云贵高原冰雪融化成涝,滇桂大地频遭灾害,威胁着老百姓的生存环境。创世神布洛陀得知人间苦难后,派女儿驮姑和恋人西洋下凡,帮助人间排除水患。驮姑往西北走,教妇女织布做针线活,深受百姓尊敬,她所途经的线路,变成了弯曲的驮娘江;西洋则沿西南方向直走,他所经过的线路,形成了笔直的河谷,流水特别湍急,因他“贪”于当地歌圩,误过返程时间而流落凡间,但他为当地带来了福祉,老百姓就把河流西段称为“西洋江”。
传说是民间的一种心理寄托,对于科技发达的当代社会,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然而,世事确实有些奇怪,沿着峡谷向东行走,却在峡谷尽头处与“西洋”不期而遇。据当地人讲,“西洋”化身为凡人后,与当地人结婚成家,后人为了褒扬他的功绩,便将他落籍的村落命名为“西洋”……
2.
茫茫白雾,晨曦初露,瀑布如帘,凝露如珠,西洋江大峡谷已从沉睡中苏醒。踩着露水浸润的青苔石阶,循着咆哮的水声向谷底探去,嵌入式地体验大峡谷风光。岩层叠史十三亿,每道斑纹纪海桑。两岸岩壁如同天神劈开的裂谷,层层叠叠的页岩间,深藏着亿万年前的密码,苔痕斑驳处偶见几株不知名的植物,倔强地探出鹅黄色花瓣,在风中摇曳如同将熄的油灯。
去西洋江大峡谷之前,对句町故里的众多秘境,早就有了“免疫力”了,因为,许多地方的旅游景区,都是依靠滤镜营销的,去了之后总有“不去也后悔,去了更后悔”的尴尬。然而,“忽闻绝壁传雷响,原是科河走斜阳。”这次自驾前往西洋江大峡谷,却有着“别有洞天”的另一番感受,汽车刚拐过牡露村那道大弯道,手里的方向盘就差点没有握稳,这哪里是山间“秘境”啊,简直是上苍把调色板打翻在沟壑纵横的山间!
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越往山里走,路就越崎岖,一边是陡峭的岩壁,一边是逐渐开阔的山谷,过了董那孟这座山村后,几乎是荒芜的山野,连农家的炊烟都几乎见不到,只剩下风吹树梢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从头顶掠过的山雀,这些飞鸟倒是过得挺欢快的,清脆的叫声划过了长空。
“水碧万峰青,崖高百丈惊。”当我走到观景台时,亲眼目睹大峡谷奇观,才终于理解了“无限风光在险峰”的含义。垂眼往下俯瞰,只见江水像一条碧绿的绸带,慢悠悠地边打着水圈边绕着山走,河水不是人们常见的浅蓝,而是那种像祖母绿似的深绿,在熙和的阳光照耀下,水面上波光粼粼,峡谷里云蒸霞蔚,让人欲离而不舍,整个脑海都被震撼到了。峡谷沿岸的山头上,长满了不知名字的草木,有的叶子红得像火焰一般,有的叶子绿得像要滴油似的,从石缝里钻出头来的藤蔓,也自有另一番情调,稍有一点微风就晃悠悠的,像极了山里姑娘的长辫子。
涧水湍流石上鸣,危崖万仞鬼神惊。那条被人踩出来的路,路面宽度不过两尺,一直沿着石缝往下探,虽简陋却还牢固,虽觉得“险”却很稳当。越往下走,湿气越重,空气越凉,仿佛有一股草木的芳香,混杂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在空中漫漫地扩散。“入谷成仙处,飞泉似雨倾。”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对岸那飘飘洒洒的水帘,使峡谷增添了几许灵性,眼前突然露出一片平坦的石头滩,江水在脚边缓缓流淌,蹲下身来触摸一下流水,感觉水体特别的清凉,要是年少时能到这里一游,肯定会亲自下水裸游一番,让身心来过彻底的凉爽。
暮色浸染千岩暖,归鸟投林添一峰。据当地人说,游西洋江大峡谷,最佳的时辰是清晨和傍晚。为了“贪”得那抹晚霞的色彩,我们将信将疑地停留下来,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真是“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啊!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整个峡谷都是满满的暖色,坐在平滑的石头上,看着江水慢慢从碧绿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直到最后消失在大山后面,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淳朴的村里人,还一再交代我们:“下次最好选择夏天来,我们一起到江里去摸鱼,再尝尝壮家人自己腌制的腊肉……”
暮色四合时登车返程,整个峡谷在夕照下舒展着褶皱,晚风拂过树梢,送来山蝉最后的鸣唱。归巢的鹭群掠过苍凉的天际,翅膀拍打的节奏应和着渐远的流水声。暗下去的岩壁上,萤火虫点亮星星点灯的灯笼,忽明忽暗间,仿佛看见山神正俯身掬水,圆润的脊背上垂挂着几缕藤萝。
3.
汹涌彭拜的河流,在大峡谷里桀骜不驯,仿佛有着气吞山河之势。可是,经过西洋村那道山梁后,江水却突然降低了流速,河床里的流水突然哑然无声,几乎让人都能听得到脉搏跳动的声音,连山里的鸟叫声也显得十分婉转,好像是专门等待着“西洋”来送别似的。
荒村流水远,古戍断烟微。查阅资料才知道,西洋这方空旷的热土,原来是侬智高起义军“丝苇寨”遗址。当年,侬智高利用西洋江的天然屏障,在江的北岸搭建了牢固的军营,安营扎寨与宋军前锋杨文广部对垒硬刚,使得宋军连攻两年有余而不能攻克。
据司马光《涑水纪闻》记载: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壮族土主侬夏卿支持其继子侬智高建立侬氏政权,侬智高为拒交趾(今越南),向北宋屡求内附被拒,要求互市不遂,发三解不得志而起义。北宋皇祐三年(1052年)四月初六,侬智高打着抗宋反交趾的旗号,率部5000余人在安德州(今靖西县安德镇)起义,建立南天国政权,改元“景瑞”,继而起兵夺邕州(今南宁市),在邕州称“仁恵皇帝”,改元“启历”,一时震撼了朝廷。北宋皇祐四年(1053年),宋王朝派枢密副使狄青率师南下征剿,经夜袭昆仑关、大战归仁铺(今南宁市三塘),侬智高因寡不敌众,兵败后率部退至特磨道(今广南、富宁),选择有利地形,聚集当地壮族民众,立关设卡层层把守,将重兵布置在一磨寨,又在宝月关增设三道雄关,屯兵丝苇寨与宋军对峙,令宋军“久困西洋”,多次增援却久攻不克,大举重创了宋军,杨文广(杨延昭的儿子,人称杨延昭为“杨六郎”)受伤后躲进山洞疗伤。北宋至和二年(1055年),狄青再次派出重兵增援,杨文广率兵浴血奋战,强渡西洋江,攻克丝苇寨,纵兵深入到宝月关前,与侬智高死守的“三道雄关”对峙。经过“三打宝月”的激烈厮杀,终于攻下了宝月雄关。侬智高兵败后,率六百余兵卒、携六妻六子西进,逃奔大理国而不知所终……
千嶂暮云吞古营,一川秋草没刀枪。寂静的山野,荒芜的野渡,暮色的云层湮没了古代军营,苍凉的江水流走了金戈铁马。昔日侬智高的“丝苇寨”,如今已是欣欣向荣的新农村,遗留在古寨后山的古战壕、石雕堡、烽火台等建筑物,历经千年的风雨冲刷,已经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去,那些沉重的历史话题,见证了兵戎相见的战场遗址。
4.
句町故里,风光无限,九龙山下,溪水清澈,北面独拥涛涛奔流的清水江,南边藏着碧绿幽深的西洋江,境内既有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更有八宝风光“赛桂林”的景观……
资料记载:西洋江是珠江水系郁江上游的支流,发源于广南县西北部的九龙山南麓,流经广南、富宁、西林、田林等县境,在田林百嘎注入驮娘江,全长220多公里,流域面积5070多平方公里,年平均径流量2.096亿立方米,天然落差400多米。
残碑卧草记年华,古井苔深浸晚霞。西洋江沿岸,土山连亘,气候较热,植被较好,河谷稍宽,但河道下切,基石裸露,水深碧绿,到剥隘镇那马村与田林县边沿处,逢岩溶集点,江穿过其间,河道狭窄,岩峰直立,常有猴啼,险势赫然,民间泛称“雄雌关”。沿江流域,土地肥沃,唐宋时期就有世居村落,人们在支流两岸开垦农田,筑堤挖沟引水灌溉,形成水稻种植主产区。到了剥隘镇板达村,河道突然扩展成湖,河面宽约300米,水涧流,深莫测。抗日战争时期,一架美国飞机坠于湖中,至今飞机残骸还湮没于水底。
千古绝唱,文脉久远。史料记载,西洋江流域,孕育了独特的壮族文化,西林县境内流传的壮族山歌,即“西洋江调”影响至深;而在广南境内的牡露大峡谷,则被视为壮族始祖布洛陀与女神姆六甲的相恋之地,是壮族人民的“爱情圣地”。在西洋江大峡谷,至今仍矗立着文山境内最完整、跨径最大的全木结构风雨桥,以及鳞次栉比的干栏式吊脚楼,展现了壮族的建筑智慧。大峡谷地质构造复杂,具有多样的自然景观,如今已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洒落在峡谷岸边的牡露村,为唐朝末年形成的传统壮族村落,稻耕文化源远流长,“娅歪”文化千年传承,被誉为“娅歪文化发源地”,是壮族稻作文明的精髓,融合了神话传说、婚恋习俗与农耕信仰。
千层石树遥行路,一带山田放水声。西洋江大峡谷,不仅是自然与文化的双重秘境,更是一部活态的地质史诗,每一块岩石都镌刻着珠江源头的记忆,每一滴露珠都凝结着壮族千年的信仰。静怡仙境,尘嚣远绝,幽居世外远沉浮。当夕阳为风雨桥镀上金边,当银河倒映在西洋江的碧波中,我们才幡然感悟到,这里是时间遗忘的角落,也是灵魂栖息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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