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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读美文丨董宏猷:寻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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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7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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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董宏猷

他——十五岁。江城教育电视台小记者。暑假的时候,他跟着《寻源》剧组,从汉江汇入长江之口出发,去寻访汉江的源头。

一个小男孩坐在汉江边,汗涔涔的。

一个汗涔涔的小男孩坐在汗涔涔的汉江边,像奔腾不息的汉江那样流着汗。

夏日火辣辣的太阳照着汗涔涔的汉江,也照着汗涔涔的他。在有火炉之称的江城,在火炉的炉火正旺的中午,孩子们都躲在家里或者树荫下避暑了,连不甘寂寞的蝉也蔫蔫地打着盹。他赤裸着上身,吃吃地发呆。

汉江边,有人在搬罾(zēng),那是一种非常大的网,徐徐藏进了江水里。搬罾的人将罾一把一把地扯起来时,便有一些来不及逃跑的鱼虾留在了大网里。

他像一条大鱼从江水中游上岸来。

大江涨水了。他在江里游泳的时候,突发奇想,这么大的江,这么多的水,它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它们这么日日夜夜不停地流,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流光了呢?汉江的源头也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水龙头吗?就像家里的自来水的水龙头一样,只要一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就会哗啦哗啦不停地流淌。可要是有一天,汉江源头的“水龙头”忘记关了呢?他是非常珍惜水的。他想,如果真的是有人忘记关水龙头了,那么,我就应该去帮忙关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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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延绵不断的群山,暮色四起。一群一群的鸟儿,从晚霞中飞过,朝大山深处飞去。

摄制组的车队停了下来。天气炎热。导演和摄像们要下车抽烟,透透气。

他看见了一条小河,不对,一条小溪,就在路边。他想去洗洗手,冲冲凉。他蹲了下来。

一个农民涉水走 了过来。清浅的溪水,在大大小小的礁石和鹅卵石之间,在青翠浓绿的水草和岸柳之畔,清清浅浅地流淌。

哎,老乡! 这是什么溪啊?

啊? 啥西?

我是问,这条小溪,叫什么名字?

啥? 小溪? 这是汉江呗。

啊? 汉江? 这是汉江?

就是就是。就是汉江呗。

他一 下呆住 了。

汉江?! 这就是他家乡那条气吞万里如虎的汉江吗?

理性和常识曾经一千次地告诉他,梦境和想象曾经一万次地告诉他,世界上任何一条大江的源头,都是由细小的溪流乃至泉水汇聚而成的。但是,当一条在他的印象中那样奔腾喧啸的大江,一条在他的想象中一直扮演着雄性的、粗犷的、彪悍的男子汉角色的大江,突然一下变成了一个纯洁的头上插着一朵野花的山野的小姑娘时,他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如梦如幻,甚至不真切的感觉。

导演当然是兴奋了。

这个粗犷的男子汉,像个孩子一样,带头跳进水里,啊啊地大叫起来。然后,是一群男人叼着烟,哇哇大叫着,跳进了水中。

下来呀!下 来呀!导演大声地喊着他。

晚霞渐渐燃尽了。晚风携带着暮色,悄悄降临。他坐在清浅的汉水边,将双脚浸泡在江水中,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清晨,开始进山了,终于开始向吐出汉江的“蚕茧”进发了。

携带着现代化摄像设备的摄制组,仍然恪守着古老而传统的行规,同时带着许多的鞭炮、许多的香烛。鞭炮和香烛只是一种形式,它要表达的是一种渴望成功的祈祷与对大自然的虔诚敬仰。

进山的路口,大胡子导演率领摄制组开始进香了。

那是过去禹王宫的残址,是古代祭祀汉水之源的地方。

他注意到了那棵丹桂。禹王宫早就被拆毁了,但是,遗址上那棵古老的丹桂,仍然生机勃勃。

他对导演说,请拍拍这棵树吧。

导演注视着他:为什么?

他说,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无数类似禹王宫的建筑,甚至比它更庞大、更宏伟、更精美,但是,它们如同落叶一样,消失在历史的风烟中。可是,丹桂依然活着,依然在浓绿的夏天绿荫如盖,依然在开花的季节香飘十里。

导演没有表情:嗯哼,继续。

我想说的,其实是根。丹桂与禹王宫的最大的区别,在于一个有根,一个无根。而根的最大功能,当然是吸收生命必需的水,譬如汉江的水,汉江之源的水。

导演点点头,笑了笑:嗯,小伙子,有点意思。好! 拍! 遗址上的丹桂!

大江大河的源头从来就不是舒适的旅游景点,从来就没有一条平坦的大道或者缆车将你悠悠地送达。

巍巍汉王山。时隐时现的汉王沟。

浩浩荡荡的汉江,此刻的名称,只是山中的一条“沟”了。

摄制组跋山涉水,朝着大山深处进发。

他背着双肩包,手握相机,沿途摄影,非常兴奋。思绪像夏天的云彩,飞来,又飞去。

源头总是藏在人烟稀少的深山,或者人迹罕至的高原。源头默默等待的,总是真正热爱源头的人。

源头与寻源者,讲究的是一个“缘”。

离源头最近的小村庄。汉王村。

终于听见了狗叫,感觉到人间烟火。

山坡上,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对着他的镜头微笑。

一片片的玉米地。

山很高。天很蓝。云很白。路很远。

翻过一个山梁,突然听见山坡上,传来高亢的歌声。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哦,

三盏盏的那个灯;

哎呀带上的那个铃子哟,

噢哇哇嘚的那个声。

歌声清澈,高亢,悠远,就像白云一样清洁。

他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山野歌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歌。

但是导演却兴奋了,大叫:跑上去!跑上去! 跟拍! 跟拍!

他悄悄问主持人:这是什么歌啊?

主持人小声地告诉他,这是陕北的信天游呢。山坡上那个汉子唱的,叫《赶牲灵》。

噢,记起来了,好像听见谁唱过。

满头大汗的摄像师像冲锋一般冲向山坡,对着唱歌的汉子一阵狂拍。就在这时,玉米地里哗哗地走出了一个红衣女子。山坡上的汉子嘿嘿地对着红衣女子大声地呼唤,又唱起了歌:

想亲亲想得我手腕那个软呀呼嘿,

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呀儿呦。

那个红衣女子取下了草帽,笑嘻嘻地用方言和那汉子说笑着,然后,也接着唱了起来:

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花乱呀呼嘿呀呼嘿,

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那个蛋呀呼嘿呀儿呦。

导演激动了,不停地通过对讲机指挥着摄像,用不同的机位,拍摄着源头的民歌对唱。

主持人悄悄地对他耳语:山西民歌,《想亲亲》。

噢。他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他不知道在这山野里,在汉江源头的玉米地里,还会有如此高亢激昂、火辣辣的歌声。

山越来越深了。山越来越陡了。

上山没有路了,只能跟着当地的向导抓住岩石和灌木往上攀登。他的胸几乎贴着山岩了。可是当他们不顾一切地爬上去后,没走几步,马上又要下山。又要牵起绳索,一个一个战战兢兢地、小心翼翼地下山。

导演一路大喊着:注意保护器材!

汗水湿透了衣杉,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终于,他听见前面传来了欢呼声:到啦!到啦!

好一片雄伟神奇的山峰!壁立千仞,直插云端,如同矗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大的纪念碑,又如天将倾而巍然挺立支撑住苍穹的巨大的石墙,那么庄严,那么肃穆,静默在千山万壑之上,静默在历史之中,静默在宇宙之中。

石牛洞,就生长在这险峻陡峭的绝壁之上。

浩荡千里的汉江,就发源于这石牛洞之中。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渐渐凉了起来。借助着摄像机的镜头,他看到了曾在梦中看到的一幕:一块乳头状的钟乳石,从幽深幽深的洞壁上垂了下来,犹如母亲那饱满的乳房,一滴滴晶莹的泉水,从乳头中沁出,渐渐地饱满,渐渐地下坠,形成水珠,犹如成熟而饱满的马奶子葡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然后,叮咚,叮咚,晶莹的水从乳头滴了下来;而第二粒水珠,马上又从湿润的钟乳石上沁出,挂在了母亲饱满的乳头上……

在《诗经》中浩渺如海的汉江,在《水经注》中汪洋恣肆的汉江,在他的故乡与长江怦然相遇、奔腾入海的汉江,就是由这一滴一滴的水珠汇聚而成的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在摄制组紧张的忙碌中,在大胡子导演大声的吼叫中,他的眼睛湿润了。

鞭炮声噼啪噼啪地炸响了。

一缕缕青烟在石牛洞的洞口袅绕,与洞中湿润的水汽融汇在一起,渐渐散入山风中了。

《寻源》的第一个镜头在汉江的源头,在鞭炮声中,庄严地开拍了。

摄制组所有的人,导演、摄像、灯光、制片、主持人,所有的男人与女人,全都虔诚地手持青香。默默祈祷。

梦想的种子终于与一条大江的种子欣然相遇了。

他也手持一炷檀香,站在汉江之源,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夏日,那个火辣辣的中午,那个突然萌发去寻找汉江之源念头的汗涔涔的中午。

其实,从他家来到汉江的源头,如果坐上火车,坐上汽车,只需要几天的时间。但是,从寻源的梦想变成现实,却用了好几年。

在这个蔚蓝色的星球上,任何生命的价值,其实也蕴藏于它的过程之中。源头的伟大与永恒,不在于它的起源与发祥,而在于它锲而不舍的前进与奔腾之中。

他默默祈祷了好久,直到听见导演一声大喝:嘿!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拍现场啊!

他连忙睁开眼,举起相机,对准了现场,对准了源头。

他睡得很沉。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回到宾馆,他连澡也来不及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摄制组的人都睡得很沉。

只有导演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

导演还在研究地图,因为听说,汉江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源头。但是,很远很远,路很难走。

导演看着看着,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窗外,月亮吓了一跳。

选自《一百个孩子的中国梦》

本书入选2018年“书香江城—全民读书月”向市民推荐的10本图书。

图书信息

《一百个孩子的中国梦》

作者:董宏猷

出版社: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出版年:2016-01

本书荣获中宣部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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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里的村庄-喀纳斯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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