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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往事: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他出生在江苏扬州,民国初年做知识分子是一件很潮的事情,家里就送他出国留学,回国后时势动荡,同学纷纷投靠某个军阀当师爷,他觉得在家陪父母比较好,于是回到扬州教书。没想到一教就教了十年,从教员一直做到校长。

日本人来的时候也尊敬他,连学校都没踏进来,他也不闻窗外事,保护好了在校的学生,有进步的通共的,在学校私自印传单被发现,他也只是提醒他们要更小心。在学校安然无恙的过了八年。

后来抗战胜利,国民政府回来,觉得他通日,通共,抓起来关进大牢里,结果当年教的学生如今在国民党里做官,说他这样的教书匠怎么可能牵涉政治,勒令放行。出来的时候学生们给他在扬州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了几十桌,还送了个桃李满天下的牌子给他。当时国民政府想顺水推舟,于是问他要不要当个什么教育局局长,做了一个月之后,请辞——坐办公室不习惯,还是喜欢站着教书。

再过几年,新中国成立了,他依然继续教书。50年代开始,各种运动袭来,他这次的罪名是曾经当过国民党反动派的政府官员。

但是又怎么都找不到他压迫劳动人民的证据,只好冲进家里,说他收藏的几百本书都是糟粕,全给烧掉了。其他几个老师的家里也有不少东西被没收被焚毁,他们痛不欲生,我爷爷乐呵,说烧就烧嘛,都记在脑子里了。

他还想继续教书,但他曾经教的学生站出来揭发他,说他在课堂上灌输了封建主义的遗毒。于是他变成了臭老九,变成了传播封建思想的大毒草,跟着其他老师一起被游街。

这些老师大都是知识分子,被侮辱又被自己的学生侮辱,很多想不通,自杀了。有一个和爷爷关系很好的男老师,被他的学生骑在头上撒尿,晚上上吊了,留下十六个字的遗书:纲常紊乱,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不堪其辱!

我爷爷依然乐呵,说当年国民党说我是汉奸,现在你们说我是臭老九,比汉奸还是要好听一点的。不知道将来的人会说我是啥?

实在找不出他什么犯罪证据,最后组织上就决定让他去贵州,深山老林里,遵义市正安县的一个偏远小山村,要先火车到市里,再转六个小时汽车到县城,最后走60里地才能到的一个极其偏僻的村庄。

那里的人大字不识一个,我爷爷就在那里,接受“劳动人民的思想改造”。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教书,但这里方圆几十里一本书也没有。村子里连个小学都没有。他不会农活,在这里跟着我奶奶现学,四十多岁了,开始尝试如何做一个农民。

上头不让他教书,他就带着村子里的小孩,硬是凭借自己的记忆,给他们讲四大名著。小孩就当故事一样听,最后连大人都来听,每晚他都得讲。

我爸爸是家中老大,那时候快到了上学年龄。他到处托人,才给爸爸弄到一个小学里可以上学的名额。但那学校离村子太远,我爸爸就只能住在那边亲戚家,每周回家。

那是1960年10月。我爸爸快11岁生日的时候。他周末回家,走到临近村子,发现路边隔三差五就倒着一个人,一摸鼻子,全无气息。都是饿死的。我爸爸吓得不行,飞快往前奔。

至今这依然是我爸爸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爷爷很有手段,与村民关系良好,帮他们带小孩,又给大家讲故事,村民都多多少少会给他吃的。村子里的人都觉得,这个是远方来的客人,终究有一天还是会回去的。所以即便最困难的时候,也只是因为营养不良而浮肿,还不至于饿死。

而根据后来的资料显示,贵州,是当时全国饿死人最多的地区之一。

那时候11岁的我爸撑不下去了,跟爷爷说不想读书。爷爷对爸爸说,知识能改变命运的。知识改变了我三次命运,你也一样,所以要坚持。

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我爷爷也已经去世快二十年了。他还在世的时候就说要让我爸把这些事都写下来,我爸也老了,现在说让我把这些事都写下来。也该我写了,或许写多了,整理成一本书也好。

前几年和爸爸重新回到那个山村,路还是一样难走,一半轮胎悬在山崖外,末了决定还是步行。路过的小孩子远远看见车就立正敬礼,一问是镇上教的。村子依然严重贫困,靠香港商人捐赠才在2009年修了第一个有篮球场的学校。走时爸爸给了当年住的农户家里,偷偷塞给他们几百块。

当时带着相机去拍了很多照片,发这张做一个纪念。

今天查看一些讲述大饥荒资料的时候,想起这段往事,属予作文以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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