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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撒信手│朱以撒:闲闲然

和古人书写相比,由于书写环境已经迁变,今人更费心力,使书写成为一个辛苦事。对于幅式巨大字数千万的形式,对书写者就是一种挑战,使人心怵。除了挑战耐性、笔性,也挑战天性。

史上书写确有呕心沥血之功,使人读之不仅敬,而且畏。如孟浩然苦吟而眉毛尽落;罗公玘为写墓志铭而面色枯槁,有死人气;皇甫访为求好句寸心既吐,修髯尽枯。他们倚仗苦吟苦思成就佳作,似乎不如此难尽文人之责。文人之后人都不是文人,其中也不免由此而生畏惧之心,视此为畏途。如此作为可见文思不是涌出来的,而是殚精竭虑挤出来的,是费心劳神的产物。

明人都穆如此说:“切莫呕心并剔肺,须知妙语出天然。”史上写文写诗亦有轻松之人,走笔流星,脱略形骸,顷刻而成,可见全然放松解脱,吉光片羽时时见且无人工斧凿之迹,天性罄露。清人金圣叹认为《西厢记》的作者“闲闲然先写残春,然后闲闲然写有隔花之一人,然后闲闲然写到前后酬韵之事”。闲闲然是一种书写态,追根到底是一种心态。魏晋时简札就有闲闲写来的轻快——有谁会在一封信的书写上作态作派呢,更不可能写不出而勉强。明清以来大幅式,空间大,关系复杂起来,读张瑞图、王铎作品,气力下得多了,书写一幅亦有攘袖瞠目之状,而少闲笔、闲情、闲态这种雍和。当然,把书写的艰涩归为形式的变化是不妥的。倘一个人功力不济,笔下就多辛苦,倘一个人目的性太强,求全责备,心态也必不会闲闲然,而会更多地紧张,筹划、安排、加工、修饰的成分不断上升,成了书写的负担——内心负担,手腕负担,紧张迫切。如果强调多了,重复书写多了,作品达到的完好程度会大些,只是书写中的天性、天成趣味淡薄了,乌有了,一件用笔、结构都具备功夫的作品,少了这些趣味,有时就是很工匠的世俗佳作。

书写是怡情的,这就是书写的安全之处,同时还有护生、养生之用。对于一个人来说,闲闲然的书写本身就是一种乐生之功,文艺带来的闲适,不乏忘怀现状忘怀自我而有超脱飞升之浪漫。如果书写使人紧张,强调肉身之累,那就有违书写之旨。汉人赵壹在《非草书》中描绘了书写的疯狂:“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虽处众座,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鳃出血,犹不休辍。”活生生一个以书写虐身心者,以为变态。清人金圣叹谈到一种书写态,颇令人倾心:“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寻个题目,写出许多锦心绣口。”书写的目的还在于无事,无聊、无目的,遣兴于无则个人内心之需,那么,以心驭笔,行于当行处,止于当止处。有如王子猷访戴安道,起始有目的,过程中化为无目的,乐趣都在其中。把书写当成累事一件,一是功力不济,百写无功,便心急手乱起来。一是功力具备心能驭手,却为外力所扰攘而心手不畅,不知何所以。因此苦思苦写既艰且涩,非是功夫事,而是如清人李渔所说:“勉强支吾,则朝气昏昏,到晚终无晴色,不如不作之为愈也。”不作比苦作、硬作好,苦作、硬作终费力劳神,多有积郁不能舒,且笔墨浪费,辜负字纸。

宋人范开谈到一种浪漫书写状:“闲中书石,兴来写地,抑或微吟而不录,漫录而焚稿。以故多散逸。是亦未尝有作之之意。”一个人不太重自己的书写和作品,只作为闲适之形式,他的快乐就多了。在一个时段上,技能是相对不变的,而心情在不断变化,使指腕或顺畅或滞重。“如对至尊”当然是传之以久的一种创作心态,一脸凝重,神情肃穆,把挥毫作大事看了。而另一种形式则如笔戏,兰亭雅集,西园雅集,于相聚中陶然以醉,翛然以游,笔底龙蛇,嬉笑中行,也是可以出佳作的,它们的特点就是书写的本意更为明显,从动作到意趣都显示出书写的自在,书家欢娱,于字中可见之。

(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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