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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弋传奇

予之文史城堡
2017-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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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之序:这是本城堡寒假第六篇约稿,来自大才子梅拾期。梅郎此文所写,乃是我最痴心的汉代,其字里行间充满了独特意境,使原本耳熟能详的历史故事焕然一新。武帝晚年的帝国朝廷,笼罩在一片非理性的血腥氛围中,既有太子刘据在长安城率叛党与丞相死斗,又有李广利麾下数万汉军兵败漠北。田余庆在《论轮台诏》里如侦探般层层解析,辛德勇的《制造汉武帝》又与其针锋相对,更使这段历史扑朔迷离。钩弋夫人的故事,如政治迷雾里最绚丽的灯火,总能为后世多情文人照亮灵感之路。历史小说极其考验才情,纵使托尔斯泰与显克微支,也难免在史实脚铐下步步艰难,梅郎笔力可谓非凡。

1.

初冬,长安以北。

已是黄昏,天边浓云晦暗,仿佛凝冻成厚厚积雪,人间却是冷雨绵绵。

甘泉宫外,池里的莲叶被西风吹得残破,一如池边那人的心。衰败的莲叶被他拨动,那池水未成冰,却仿佛比冰还冷,这世间比冰更冷的又岂止这池水?

他记忆中她最喜穿华丽精致的淡紫锦袍,缀着金黄的丝线和柔顺的貂绒,如夜色般宁静优雅又妩媚。她的面容似乎更加精致,但他已记不清了。她的背影总是偶然浮现在脑海,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平静从容地步入那道缓缓打开的雄伟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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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很好奇门里究竟隐藏着怎样有趣的东西,而直到多少年后的今天,他反倒愿意坐在那扇门外,在这处荒废池木边。

雨下得更大了,他身上的锦袍比她的那件还要华丽,他解开玉带,脱下袍子,丢入那池中,就像她最后一次路过这里时那样,被激起的冰冷池水和雨滴融为一体辨别不清。那件袍子浸透了池水,缓缓沉底。

如雨滴般纷乱的宫人从四面八方匆匆赶来,他们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庄整的衣裙。他认识他们的衣着,却不知他们是谁。他望望那扇高耸的围墙,多年来他似乎只学会了辨认衣着罢了。

他歪了歪脖子,一件新的貂袍便披在了他身上,绒毛很暖,有些像她的手掌。他忽然想起她临走时看她的眼神,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她。

“陛下恕罪!”宫人们喊道,有几个人已经跳进池水里捞那件袍子。

雨渐渐停了,却只现出一隙暮色,他低声叹了口气。

“谁恕我的罪呢?”

2.

三十年前,河间国。

一处平静祥和的村落,这里的人多半以捕鱼为业。

今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村中的街道就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泛着洁白的光辉。海上也是风平浪静,波澜澄澈,鱼儿都恨不得跳出水面,沐浴一份和煦日光。

路边正行走着三两结伴的渔人,他们穿着短褐蓑笠,手持鱼竿,满载而归。他们正乐道这几日总该不会再为吃喝犯愁了,他们总不会与那些富人相比,平民百姓能衣食饱暖,安度一生便已是莫大幸福。

这该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可惜人永远不会一直幸福,世间的事总是有喜亦有悲。

对面来了一队兵士,漆黑的盔甲闪闪发亮,十分威武。可腰间悬的刀却足够震慑平民百姓的心魄。他们须臾便走到渔夫们跟前,随手抓住了其中一个,厉声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奇女子?”

渔夫颤声道:“回禀军爷,奇女子没有,怪女子倒是有一个。就在前村,有个从小手掌就不能张开的女娃子,她的父亲曾经获罪成了宦官,不久便去世了。”

那领头的兵士近日来奉旨搜寻了河间举国之地,本来心中已无太大希望,此时听了渔夫的话竟一时大喜,把渔夫甩在一旁,回头看了部下一眼,算作命令,快步向前村跑去。

渔夫发现兵士们要走,刚想松口气,队尾的兵士忽然狞笑着回来,把他们的鱼篓夺去,背在自己的身上随着哒哒的铁甲声远去。

同行渔夫一天辛苦所得的收获也被那些兵士抢夺一空,他暗骂了一声,呆坐在地上叹息不已:“唉,全没了。”

反倒是那被抓的渔夫望着兵士走远的方向悻悻然道:“幸亏我留了点儿。”

同行渔夫立刻跳起来,大喜道:“在哪里?”

被抓的渔夫苦笑道:“在海里。”

3.

她从那个破旧盒子中东翻西翻,找了很久,终于让她摸到了那只镯子。她连忙用嘴小心翼翼地衔住,印象中又浮现出那女人的嘴脸,她想起来就憎恶。但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兄长,又怎能不忍受他唯一的妻室,只可怜父亲过世得太早。

想起父亲,她的心头又一热,女儿心中的血也滚烫起来。似乎还是昨日,院子外也是这样晴朗的天气,她的屋子还不像今天这样阴暗。父亲推开她屋子的门,给她戴上这只翠玉的镯子。那时虽然也是在这简陋的茅屋中,却不似今天这般冰冷,她也不用一直忍受着那个秘密的煎熬。她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掌,里面的东西仿佛已经和她的血肉融合在一起。

就在长安,她看着她的父亲死去,她忘不掉他那时的眼神。还有那个云游的仙人将那个东西交给她时的表情,带着一丝诡秘的光芒,他的声音在她心中从未消失过。

“此物能助你完成所愿,但十年内不能见光。”

阴暗的屋子中,她冷冷一笑,又喃喃道:“父亲……我会给你报仇的。”

她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而这次进来的不是父亲,而是一群披甲带刀的兵士,她一惊,嘴中衔着的玉镯掉了下去,摔成四五个碎块。他们盯着她,盯着她的手,一个魁梧的大汉走过来,拇指扣住她的脉门,用力一按,刺骨的疼痛瞬间传遍她周身,似乎手腕已经被他捏得粉碎。

她的泪顺着脸颊落下,却仍咬着牙,手掌丝毫不动。那大汉想再用力,却被一旁的同伴按住。他们对视了一眼,大汉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依旧紧握着。忽然,他们竟一起欢呼道:“终于找到了!”

她被带到了出了村子,那天天气晴好,村落安详,她却没回头。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那样奢侈的华盖车马,这本已是世间最高规格的阵仗。随行的人比她居住的整个村子的人还要多几倍,远远望去就像蚂蚁穴中的蚂蚁。骑马走在前面的汉子有的带刀剑,有的带弓箭。而后面有几百乘车跟随,还有无数的步行的人,有婢女也有宦官。她忽然心头一疼,望向那围得人最多,也最大的马车。

漆黑的帷幕画着赤红的飞龙,狰狞宛若从九天而下,离她越来越近,不久就到她眼前。

帷幕中低沉如钟的嘶哑声音传出,并不响亮,但没人敢不屏息静听。

“此女就是先生说的有奇气者吗?”

在马车旁行走的那位专给皇帝望气的锦衣道士抚须道:“启禀陛下,正是此人。”

皇帝低声道:“停。”

浩浩荡荡的人群竟一瞬间停在了原地,车中的人缓缓走出来,她也被带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可这个至高无上的人已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了。他的确如传闻中那样高大,魁梧,胡须满脸就像先锋将军手里的大戟一样坚硬。但双眼却是狭长的,透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她的手被他轻轻握住,太阳明亮的光正照着她的眸子,她的眼前一片朦胧,就像多年前那道士初见时那样。可她的手却松开了,里面有一只精致的小玉钩。

日暮近夜,夜幕四合,太阳堪堪落山,此刻距离那道士离去,恰巧十年。

入夜后,佳人亦入龙榻。

“你家中还有别人吗?”皇帝问。

“回禀陛下,妾孤身独居。”

4.

酷暑天气,恍如飞炎。甘泉宫内,草木葱郁。

自从她来后,这间不算宽敞的宫殿就被命名为钩弋宫,它在偌大的甘泉宫里并不引人注目,可屋内的装饰摆设都精致非凡,俱是陛下新赏,此刻在桌前用餐的她也成了近日来皇宫中最受人瞩目的钩弋夫人。

她还记得刚入宫时对周围一切的惊讶,这里用度的奢华,这里人心的复杂都是她从未感受过的。但恐惧如果在一个人的心中太久,就终会被她的心咀嚼掉。

她毕竟是传说中的奇女,生下来便手掌蜷缩,陛下亲握时却自然展开,手中还有一把精致的玉钩。虽然她明知这个荒唐传说的真相,但那只玉钩却真的带给了她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在宫中长盛不衰的智慧。她也知道她的传说还是有不少人半信半疑,可身处帝王家,富贵荣辱都只在君王一念之间。只要皇帝当真,谁又能说一句假。

她用白玉汤匙取一小块消暑冰粥入口,丝丝清凉入喉,转瞬即逝。铜镜中自己的容颜,帝王的情爱岂非也是如此短暂?

她起身脱下便服,裸露出如玉般无暇的身子,穿上一袭华贵的锦袍。她知自己的容颜绝非倾国倾城,可他曾经珍爱的人早已都逝去。那么就凭此刻的荣宠,便足以达成她的目的。她时常觉得别人口中千娇百媚,高贵冷艳的只是这件锦袍罢了。

她沉声道:“姑姑,我的玉钩呢?”

身旁的老宫女早已准备好,双手呈在她面前,那玉多么光滑,就像她自己的肌肤一样,钩尖同样那么锋利。她每次面圣前,总要摸一摸才安心。

她微笑着叫老宫女收好,刚想走出宫门,却忽觉得一阵眩晕。她深吸口气,定定心神,停住脚步,平静地转向卧榻走去。

“夫人今天不面圣了吗?”老宫女问。

“嗯……”她的语声带着一丝慵懒,又轻轻道:“而且怕是不能再食冰粥了。”

老宫女默默想了想夫人话中之意,忽然大喜,连忙道:“哎,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她静静望着榻前窗子透出的几枝槐树影,叫宫人推开了窗,春过花残,丛间无风。树中蝉虽不见,但鸣声如雷,也算给这人间至为冷清之地,添了些许生机。

檐上眠着的麻雀被屋内纷乱的语声惊醒,呆望着远方湛蓝碧落,丝丝纤云浮动。

是日正午,走了太医,来了皇帝。

5.

同样是那片碧空之下,却已换了几度春秋,时光总是最薄情的,此刻又是秋深。

秋风萧瑟,天色阴沉而暗。夫人好静,宫内便总是毫无声息。一旁侍候的宫人们只是望着窗外池边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小皇子已经在宫外等了一个时辰了。”几个心软胆大的宫人纷纷言道。

可那玉帘之内,绣榻之上方才醒来的钩弋夫人却仍迟迟不肯起身。

她低声道:“我又困了,让他走吧。”

跟随夫人多年的老宫女领了话,出去宫门,走到池边拨弄老荷花瓣的小皇子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柔声道:“殿下,回去吧。”

小皇子默不作声,手里的衰败的荷花叶又一次滑过了清澈的池水,喃喃道:“我不信你说的,一定是你把娘亲藏起来了。”

老宫女的眼神含着无限的怜悯,却还是无奈地叹息道:“老奴怎敢做这种事,是夫人吩咐下来的。”

小皇子点点头,看也没看老宫女一眼,只是乖乖地噢了一声,把手中的荷叶攒成一团丢掉。还没等老宫女松口气,小皇子便突然跳起来,大叫着抓着老宫女的衣领喊道:“我要我娘亲,我要我娘亲!”

宫门忽然打开了,小皇子抬头,那门里赫然站着那个身着淡紫锦袍的女人。他兴奋地冲上前去,那女人却抬起了一只手,小皇子张开双臂,马上就要拥抱到他最爱的娘亲了。女人的巴掌也正是此刻,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小小的身躯就像被人踢远的石子,滚向一旁。

“娘!”小皇子用小手捂着肿起的脸颊,嚎啕大哭。

她却仿佛连看都没有看到一样,转身进了屋子,一边走一边冷冷地说:“别叫我娘!刘弗陵,都是因为生下你,我的容颜才会衰老成这样,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仇人。”

她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冰冷的宫殿内只传来她冰冷的脚步声。

老宫女俯下身为小皇子擦了擦眼泪,却被小皇子一把甩开,他默默地站起身,独自回了寝宫。

钩弋宫外的叶子都红了,秋叶映在同样火红的夕阳里,微风轻过,又有几片叶子缓缓从树上飘落,像人的眼泪一样。

6.

后元初年,武帝秋狩。

这也是后世史书上记载的武帝最后一次秋狩,这位雄才大略,独霸天下的英主,到老也要追忆他曾经的戎马英勇。他向来薄情,自成九五之尊起,他身边的女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从贫贱一跃成凤凰,也有的从金枝玉叶变成冷宫旧人。而这些年来,侍奉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位钩弋夫人了。

她仍记得初见皇帝的时候,也正是他外出狩猎之时。这么多年以来,她见过了更多更加豪华的阵仗,对这些早已无感。那位曾经威服四方的雄主,此刻也正酣睡在她的身旁。这架马车巨大无比,从里面看就像一座移动的宫殿,光服侍的人就可以容纳几十人,但却出奇地平稳,没有半分颠簸。

她斜倚着鎏金榻,抚摸着他霜白的鬓角,眼前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的脸庞,这么多年来,她竟已真有了一丝亲切,她想自己应该是爱上他了吧。

车内的香炉缓缓升起紫烟,在屋中氤氲盘旋,大概换过三次香,他的眼睛才渐渐睁开,轻声唤道:“爱妃,叫弗陵过来。”

她垂眸柔声道:“弗陵睡了,此刻便只你我二人,不好吗?”

皇帝失笑,抬手捏了捏她絮团般柔软雪白的脸颊,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是女儿心性。”

她缩进皇帝的怀抱里,就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他轻抚她的肩膀,手指穿在郁金香味的青丝间,双眼忽然眯起,就像磨快的刀光,他沉声道:“愿随朕去吗?”

她心头暗暗一颤,连忙点头媚声道:“自然愿意啊陛下,您是臣妾在这世间最爱之人。”

他衰老的脸闪过一丝犹疑的光芒,可这光芒转瞬即逝,他的脸忽然又变得苍白,疲惫,嘴角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迹。

随从们大惊,连忙退出车厢中去传呼太医。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白帕,为他轻轻擦拭着。又过了许久,车马未停,她已从车中出来,车后是滚滚的沙尘。马蹄声和车轮声轰鸣,无数面鲜艳的旗帜在车队中飘扬,随从们如乌云一片。

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孩子就在远处望着她。

她叫不远处的长史过来,淡淡说道:“吩咐下去,少皇子的车马缓行,他年纪小,受不了颠簸。”长史答应着。

薄暮冥冥,车马未疲,小皇子的车却越来越远。

7.

这段时光里的皇宫,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老皇病危,太子位空悬,但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总领太监,已暗暗向少皇子宫中示好了。

大汉紫薇星落,武帝的余威犹在,除当年被赐死的太子外,其余诸皇子皆已无争权之力。

仿佛还是那座精致的宫殿,但这座宫殿中无半分光线。她的手中持着他差人送来的字条:“子少母壮,后果如何?”

而此刻,她已被人带离了皇宫,望着陛下为她新准备的“寝宫”展颜一笑,她笑自己的夙愿终于达成,但这夙愿达成的缘由却和她毫无关系。她只是无尽的等待,和屈辱地生活。她只是数百殉葬人中的一个,没人再在意她是否还是恩宠无双的夫人,当今天子的母亲。她向着君王长眠之地走去,也曾想过逃跑,在荒郊野岭自杀,但她知她的尸首终会被人找到,仍会和那人埋在一起,这天下都是他的,哪里又不一样呢?

此刻她只抚摸着手中光滑碧绿的玉钩,这和她肌肤相亲十年的小东西早已和她血肉相连。

那所谓云游仙人的声音又从她心中响起:“此物能助你达成所愿,可助你直登云端。但此物到底不祥,只能杀你最爱之人,故你若恨他,必先爱他。”

城中正是仲春时节,她望着过处的草木深深,望着草木后缥缈的白云,忽然冷笑,忽然又怒斥道:“这狗屁道士,害得我好惨。”

然后,她又转过身,向着那群极尽荣华的宫殿撕心裂肺地大喊:“刘弗陵,我恨你,我在这个世上最恨的就是你!”

谁都以为钩弋夫人疯了,只听那声音响彻云霄,惊得飞鸟离散,久久回荡在皇城之上,飘过了整整十年,却并未传到刘弗陵的耳中,但这句话又何必她再说呢?

就在那天,陪伴她大半生的那只精致玉钩,被她亲手摔得粉碎。

可没过多久,红砖黛瓦的宫墙之外,有一个人竟派了无数仆从,在整座长安城中又把那玉钩的碎片寻全回来,并叫最好的工匠修好,挂在了榻前。

此后无数次入夜时,他总会走到悬挂的那只已被修得完好如新的玉钩前,喃喃自语道:“母上,我终于知道了您为什么会恨我,是啊,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

他思前想后,最终决定还是拿起父皇生前最爱的玉埙,吹奏起父皇生前最爱的那支悠长低沉的曲子,送别自己的母亲。

孫郎谈古之浅谈王审知与闽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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