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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点】文化史、精神分析与社会语言学:再论FBI、媒体与金恩的婚外情丑闻

人类学之滇
2017-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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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史、精神分析与社会语言学

——再论FBI、媒体与金恩的婚外情丑闻

2016.01.18

今天是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恩纪念日,在这里谈谈一个与他伟大的成就始终纠缠在一起的老八卦:FBI藉由窃听所掌控关于他婚外情的记录。其实这已经不只是八卦而已了,除了他的革命挚友劳夫.亚伯纳西(Ralph Abernathy)在回忆录中证实此事外,肯塔基州第一位女性与黑人参议员乔治亚.戴维丝.鲍尔斯(Georgia Davis Powers)女士也在其回忆录中自承与金恩曾有特殊的关系。去年在台湾上映的电影《逐梦大道》(Selma)对这情节也没有加以避讳,而有别于电影中的描绘,据历史学家大卫.卡罗(David Garrow)的资料,金恩夫人柯蕊塔(Coretta King)虽然一直知情,但从来没有正面向金恩质问这件事。

1953年新婚燕尔的金恩与柯蕊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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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逐梦大道》中有柯蕊塔在听完恐吓录音带后质问金恩婚外情的情节,但在现实中她只听了一点点,知道此事的严重性,立即找了金恩与他信任的同事一同把它听完,思索对策。

请注意我在这里只讲「婚外情」而已,至于坊间多为流传的召妓、多P性爱趴等指控从来没有确切的人证与档案根据。此类传闻的主要来源是1964年一月六号晚上在华盛顿威拉德饭店房间里,FBI首次录到金恩与其同事之间的「污秽」对话与疑似与女性进行性行为的声响(此为研究金恩权威史学家泰勒.布蓝奇Taylor Branch访问FBI录音技工得到的信息,但记者尼克.寇兹Nick Kotz也提出了反对的说法,认为录音带质量不佳,无法仔细听出内容)。这份录音档与对话记录很快地上呈FBI局长胡佛,促使了之后对金恩全面的监听,意图用以摧毁其名声。然而其真正内容为何,从来没有完整准确的记载。自称曾听过此录音档的FBI副局长狄洛区(Cartha DeLoach)说他听到了:「一夜一百美金的妓女,在一群喝着黑色俄罗斯酒、裸身的男子面前从事性行为。」引用这段话的传记作家安东尼.桑摩斯(Anthony Summers)半讽刺地表示,以当时的录音技术,他不知道这位副局长如何能听到这些细节。而在之后关于胡佛与金恩的FBI档案资料里,以及寄给金恩的一封黑函上,也曾出现「性爱趴」等类似字眼,但我们必须要将这些用语放在FBI当时对金恩的敌意与近乎种族歧视的偏见来理解。不论如何,所有对于金恩的窃听录音档现在已被法院封存,一直到2027年才会解密。在此之前,我们还是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吧。

前年夏天耶鲁历史学者比佛莉.盖芝(Beverly Gage)竟然在国家档案馆找到完整原版的FBI金恩恐吓信。红圈是我划出具有暗示金恩性关系的地方。其中有一处空白是因为有人名但涉及隐私,被公布这个文件的纽约时报编辑模糊掉。

会想写此文重新审理这个老八卦的动机很简单:为什么掌握这些丑闻、致力于摧毁金恩形象的FBI,没有让这些劲爆的消息广大地散布出去,进而让他失信于追随他的群众呢?一个主流的说法是当时FBI确实有接触一些报社记者,但媒体自律,一同拒绝刊登。在政治人物丑闻不断与充满嗜血媒体的台湾(不过哪里不是如此?),此论述也时常在一些文化评论家如南方朔、郝广才的笔下出现,来提供以高标准检视公众人物私德外的另一个视角。特别是南方朔,曾多次在媒体上发表这样的看法(这里这里),更曾整理出以下两大原因(这里):

一、从某个角度看,金恩的确是个「道德上的伪君子」,但政府机关用公共权力搞他的黑资料,却是更可恶的「卑鄙真小人」,媒体不要这种爆料独家新闻,是不想成为卑鄙手段的帮凶。因为这种当权者的爆料如果被接受认可,那么政府还有甚么更卑鄙的事做不出来?

二、媒体拒登这则爆料性丑闻,可能也有另一重考虑,那就是黑人行为难测,媒体登出这则新闻要斗死斗臭金恩,搞不好惹翻了黑人,不但报社一把火被烧掉,甚至该媒体所在的城市都会被暴动的人群弭平,没有媒体敢犯众怒。黑人被欺侮了两百年,好不容易出了个金恩,将以前愤怒的黑人民情导向到非暴力的新方向,摧毁金恩的结果可能是暴力路线的再起,没有那家媒体敢去做这种豪赌。

上述第二点说法,我是从没听过,且把当时的黑人民权运动想得太狭隘、当成只有金恩一人在领导(别忘了温和派路线还有詹姆士.法玛James Farmer、洛伊.威金斯Roy Wilkins、以及早逝的威尼.杨恩Whitney Young等优秀的黑人领袖)。至于「黑人行为难测」一说更是不伦不类,所以就先不讨论。关于第一点的媒体自律说,我也是有些怀疑。首先,球是在FBI手上,而非媒体。我很难相信在胡佛局长领导下权力无限扩张的FBI以及其打击异议份子出名的反情报计划(COINTELPRO),能够透过网民与警方刺杀黑豹党青年领袖如佛莱德.汉普顿(Fred Hampton)等人,却会因为报社拒绝刊登而阻碍其摧毁金恩的行动。再者,就算报社不刊登,总还有其他管道可以放送消息,例如支持金恩的各界组织与达官贵人。怎么感觉黑函都寄了,最后却无疾而终,还让金恩在监听行动的高峰期中去拿了个诺贝尔和平奖回来?最后,报社不刊登的原因是什么?是道德自律、恐惧、厌恶FBI的手段、还是另有原因?以下透过整理一些学者的论点以及自己的脑补,我将提出另外三个不同的角度来解释:一个是文化史,一个是精神分析,另外个则是社会语言学。

窃听风暴与摧毁行动

首先必须要知道的是,FBI于1963年十月会对金恩展开监听的原因并非想要刺探他的私生活,而是想知道他与一位具有共产党色彩的纽约生意人史丹利.李维森(Stanley Levison)关系为何。结果在FBI恶名昭彰、负责国内情报的「第五单位」的调查下,竟意外地在上述1964年一月的华府饭店房间中听到了金恩不检点的行为对话。于是在第五单位主任威廉.苏利文(William Sullivan)的主持下,整个目标转移成针对金恩的私密生活与具有「娱乐价值」的消息(FBI档案中的用语)。在多次乏善可陈的行动后,二月二十二号在洛杉矶的饭店中他们又录到金恩不但与同事大开黄腔,还对才刚遇刺身亡的肯尼迪总统开了一个有关其夫人的不雅玩笑。据信FBI掌握到对金恩不利的信息,主要就是来自这两次录音。

十月,金恩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消息传出,令胡佛感到震怒,即便之后两人曾会面一次试图沟通分歧也没达成任何共识。他的属下们很快地在十一月展开行动,想在十二月于奥斯陆大学的颁奖典礼前彻底搞垮金恩。上面提到的黑函据信就是由第五单位主任苏利文撰写,最后面那句「你还有三十四天思考该怎么做‧‧‧你只有一个选项而已」含有浓厚的劝自杀意味,或意图逼他放弃领取奖项。结果这封信与伴随的录音档是在颁奖典礼之后隔年一月才被金恩收到(喂,这黑函未免以太没效率了吧!)。而FBI的步步进逼一方面带给他极大的精神压力,另一方也让他更加坚定与体制对抗。

同时间,副局长狄洛区则在十一月开始向报社媒体伸出触手,试图释放金恩的丑闻。关于这部分的记载,最为详尽的是桑摩斯所写的胡佛传记。里面提到,最早收到金恩私密通联记录的是「新闻周刊」的主编班.布莱德里(Ben Bradlee),结果他表示没有兴趣,且马上向司法部长呈报此事。之后各大报如「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芝加哥日报」以及「亚特兰大宪法报」的记者也陆续被询问,结果通通加以拒绝。「芝加哥日报」的麦可.罗伊可(Mike Royko)日后表示他拒绝的原因是对金恩与其民权运动的敬重,而这其实也反映了当时上至约翰逊总统普遍同情支持民权运动的政治气氛。结果,没有任何一家报纸刊登了金恩的丑闻。所以这样看来,媒体自律是真有其事。但金恩并没有在这场风暴中毫发无伤。胡佛还是有将录音档播放给约翰逊总统、罗伯特.肯尼迪等高层官员听,后者对于金恩对其兄开的玩笑非常不悦。苏利文则向世界浸信教会联盟、全国基督教协会等宗教团体下手,让金恩失去了一些奥援。但一般普罗大众当时对此事是一无所知的。

胡佛在一次记者会上有些失态地公开指控金恩为「国内最大的骗子」,他的手下们知道老大生气了,纷纷纷开始行动。

美国婚外情与男子气概的文化史

我们知道一些记者拒绝刊登金恩丑闻的原因是敬重他,但所有的记者不论其报社的立场是自由或保守都加以拒绝,他们的原因通通是因为道德自律吗?这有点难说服我。很快地,我在黑人民权运动史学者亚当.费尔克劳夫(Adam Fairclough)的著作《马丁.路德.金恩》中找到了另一种说法。他写到:

在金恩当时所处的文化氛围中,他不检点的私生活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在那个时代,大众多能够接受男性的婚外情,特别是那些有权、知名的人士。这种情形是现在无法看到的。罗斯福、艾森豪威尔、与知名花花公子肯尼迪总统的婚外情在他们在世时都没有为大众知悉。报纸编辑之间有一种男人的约定,避免此类消息刊登出来。也因此,没有人想要接受FBI提供的关于金恩私生活的信息。除此之外,黑人牧师也多认可自己对女信徒所散发的强烈性吸引力。不检点的关系时常发生。他们认为这些都只是好玩的小事,并不会加以谴责。由于这种对性开放的态度,以及金恩本身长期的外出,使得他对妻子不忠的状况变得可以被理解(页98-99)。

在历史学者布莱特.卡罗(Bret Carroll)所编的《美国男子气概历史百科》(American Masculinities: A Historical Encyclopedia)一书中也提供了研究上的佐证。美国十九世纪末以降受到达尔文学说的影响,逐渐形成一种重视奔放、热情这种暗示生育能力的异性恋男子气概。婚外情、婚前性行为非但不是罪过,还充分反映了这种男性魅力。即便到了战后五零年代男子气概开使转变成对婚姻、家庭、小孩、经济能力的重视,婚前婚外的异性恋性行为基本上是被默许的,《花花公子》杂志在这个时候被创办不是没有原因。到了六零年代生育控制药物的推广,性行为更加与生育的目的分离,一位男子有多位性伴侣是具有男子气概的表现。除此之外,在当时冷战中的焦虑使得美国格外重视强悍的男子形象,并且把共产主义视为需要被控制的阴柔气质(如电影与小说常出现的女共谍的形象)。这样阳刚至上的政治气氛也反映在家屋中,使得大丈夫在外头(床上)奋斗,妻子在家管理家务的结构更加稳固。

上述是一个巨观的文化史分析,不代表说当时「婚外情」并非丑闻,否则金恩也不会感到如此大的压力。但我认为这比一种以古鉴今的「当时媒体较为自律」的说法还要有说服力,毕竟如同法学教授莎曼莎.巴尔巴斯(Samantha Barbas)在一篇回顾美国隐私权的文章中所指出的,六零年代的美国受到二战其间赤裸裸的战争报导的影响,以及窃听、隐藏相机等新科技的发展,媒体是更加不重视名人的隐私,许多八卦媒体也是在当时兴起的。或许婚外情,或更精确地说,男性的异性恋婚外情,在当时的文化氛围中真的不是那么重要的事。而若是涉及同性恋、妻子的婚外情、或身为共产党员,恐怕就另当别论。事实上,许多美国「通奸罪」的法律史回顾研究也提到性别的偏见:在1970之前,一些州会宽待戴绿帽的先生在盛怒下杀死奸夫的情况,太太杀死先生的小三则还是谋杀罪。在另一些州,太太的未婚奸夫有通奸罪,先生的未婚小三则完全无罪。也就是说,在通奸罪仍未完全除罪化的美国,于金恩活跃的六零年代先生与未婚女性的婚外情在法律上是相当程度被保护的。

FBI头子们的精神分析

历史学家卡罗在其著作《FBI与马丁.路德.金恩》中则带来一种类似精神分析的新视角。他首先抛出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为什么FBI会对金恩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程度远胜于当时任何一位也在FBI监视下的公众人物或异议份子?他认为金恩的共产色彩、FBI的保守主义与种族歧视等说法都有问题,而认为关键在于第五单位主任苏利文与局长胡佛的性格,并且以「清教徒」与「偷窥癖」来分别分析。

苏利文是整个金恩窃听行动执行的主脑。自称胡佛时代FBI高层中唯一支持金恩的自由派人物,且曾反对FBI基于共产色彩的理由来监听金恩的他,在档案中留下的记录却显示对金恩深厚的恶意。卡罗认为这必须要从他来自新英格兰的清教徒背景来谈起,并且在同事间以对性的保守态度出名。金恩私底下的放纵言谈与婚外情显然让他深恶痛绝,更反映了当时上层社会白人潜意识认为黑人是道德低落、纵欲的动物的观感(见恐吓信中多处「动物」、「野兽」等词汇)。这也是为什么在监听金恩一段时间后,一直要到1964年一月华府饭店房间事件整个窃听规格才急速上升,而苏利文正是这个转向最大的推手。这也解释了为何证据普遍指向那封黑函是出自苏利文之手,以及为何他会专门向基督教团体告发此事。

另外方面,同样对金恩私生活言行感到憎恶,胡佛所反映的则是一种偷窥癖式的娱乐恶趣。关于胡佛自己的性癖好在这里就不多谈,但他对名人私生活的介入是非常有名的。卡罗的资料显示,当获知金恩的私生活后,胡佛是带着一种娱乐的态度向政府高层官员炫耀他捕猎到的东西,并且藉此向他们宣示FBI无远弗届的能力与自己情报头子的地位。这某种程度解释了为何FBI并没有那么积极地想让所有社会大众知道金恩的丑闻,因为那从来就不是胡佛的目的。

金恩的多样语言展演

谈了那么多,那金恩自己的声音呢?这里让我引用一下社会学家强纳森.瑞德(Jonathan Rieder)从语言展演来分析金恩的著作《主言在我身上:马丁.路德.金恩的正义展演》(The Word of the Lord is Upon Me: The Righteous Performance of Martin Luther King, Jr.)。他认为金恩之所以能成功领导黑人民权运动的原因是其游走黑白种族、各种不同意识型态之间的演说能力。他圣人般的公义牧师形象只是他诸多的面貌之一,他同时也是一个说故事高手、善于玩语言羞辱游戏(dozens)的词匠、用黑人俚语与黑人兄弟打成一片的街头传教士,集幽默、严肃、愤怒、圆滑于一身。他在嘻哈文化开始之前早已是一个混音取样艺术家。用社会语言学的角度来说,他是善于在不同场合进行语言转换(code-switching)的语言大师。

也正是如此,金恩私底下的言谈必须放在此脉络中加以理解。藉由访谈与资料搜集,瑞德发现他与其亲密的黑人革命伙伴之间的对话充满粗俗、没有文法、下流、种族与性玩笑的街头俚语,「黑鬼」这个字眼更是常用。许多记录显示,不熟悉金恩这个面向的运动同志,在参与其「南方基督领袖联盟」的会议时,时常为其辛辣的气氛大吃一惊。若在关起门来的会议是如此,那在饭店房间里就更不用说了。

当完全不了解这种语言游戏、且习于金恩公众形象的白人FBI官员与政府高层听到了他私底下的录音对话,一定会非常不能接受,甚至过度在字面上解读所录到的每字每句,而忽略其黑人俚语中的玩笑成份。桑摩斯在其胡佛传记中提到了一则鲜明的轶事:某次聚会上众议员约翰.鲁尼(John Rooney)向新闻署署长卡尔.罗文(Carl Rowan)提到他听到了一段FBI的监听记录,里面金恩跟他的好友亚伯纳西说想要「上」他。身为非裔美国黑人,罗文试图向鲁尼解释这在黑人男性之间是很常发生的互亏的话语,但后者就是无法理解,甚至以为金恩是同性恋。

或许FBI对金恩的窃听档案里面充满的就是这种腥羶的玩笑,或许使金恩倍感压力的原因不是录音内容本身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也因此他没有向恐吓信低头、报社也认为没有报导价值),而只是在FBI对他私生活的侵犯这件事实而已,也或许他是不想让他设好界线、感到舒适的黑人言说领域那么赤裸地泄漏出来。不论如何,当我们在谈金恩的丑闻时,种族的面向永远是非常重要的。

本文主要想要表达是,我们应该怀疑任何单面向的论述与解释,而人类学工具箱里的文化、性别、族群、精神分析、语言、展演等概念,在分析过往的历史事件时还是十分有用的。

金恩与他快乐的伙伴们,左为安德鲁.杨恩,中间是亚伯纳西,右为伯纳德.李,摄于1968年四月三号,隔天晚上,金恩遇刺身亡。

林浩立 文化史、精神分析与社会语言学:再论FBI、媒体与金恩的婚外情丑闻 (引自芭乐人类学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484)

人类学之滇

主编:何明 编辑:覃延佳

孫郎谈古之浅谈王审知与闽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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