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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热”如何才能持续下去?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吴建】

2019年3月3日下午,全国政协十三届二次会议开幕会结束后,国家文物局局长刘玉珠在回应记者问题时说:“(中国)博物馆正处于成长期的烦恼中。”国家文物局局长在“部长通道”上专门回答记者关于博物馆的提问,恰恰说明博物馆是当前的一个热点话题。

图片来源:中国联合商报

首先,以博物馆为主题的文博类节目火爆,涵盖了纪录片、综艺节目等多种类型。

2016年1月,《我在故宫修文物》在中央电视台首播。这部纪录片总共3集,讲述的不过就是故宫工匠们修复文物的故事。出人意料的是,它不仅成为年度最具影响力的纪录片,还被剪辑成电影上了院线。

2017年12月,《国家宝藏》(第一季)登陆央视,通过明星演绎、专家解读的方式,在十期节目中展现了九大博物院(馆)三件镇馆之宝前世今生的故事。《国家宝藏》播出后一夜刷屏,位居文化类综艺节目的收视榜首。

2018年1月、11月,《如果国宝会说话》(第一季)、《上新了·故宫》先后上映。《如果国宝会说话》总共4季、100集,通过100件国宝讲述8000年中华文明,目前播出一季。《上新了·故宫》共十期,邀请邓伦担任文创新品开发员,每集从故宫博物院(以下简称故宫)的历史讲起,接着探索未开放区域,最后以故宫文创产品收尾。

作者供图,下同

当然了,文博类节目不止这四部,出现在荧屏上也不是这两年的事。200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进行了修订,收藏单位以外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收藏的前款文物可以依法流通。当年,江苏卫视推出《家有宝物》。接着,众多鉴宝节目竞相出现在电视荧屏上,比如2003、2007、2008、2011年的《鉴宝》《天下收藏》《寻宝》《一槌定音》等。这些节目的焦点集中在文物的经济价值上,估计大部分观众即没有祖传文物要卖也没有万贯家产去买,所以豆瓣评分一般都不高,徘徊在6.2~6.6分之间。

与之相比,近两年的文博类节目更多关注的是国宝背后的历史和文化,像《我在故宫修文物》让我们不用再只会感叹日本、德国的工匠精神,大国工匠其实一直就在我们的身边;《国家宝藏》则通过寓教于乐的方式,让文物“活”了起来,激发了国人的自豪感。据说《我在故宫修文物》播出后激励了将近2万名年轻人报名前往故宫进行文物修复实习(截至2016年12月),《国家宝藏》更是吸引了大量年轻人的关注。目前,《我在故宫修文物》《国家宝藏》(第一季)《如果国宝会说话》(第一季)《上新了·故宫》的豆瓣评分,仍保持在9.4、9.2、9.4、8.1。

其次,在文博类节目的带动下,博物馆旅游也火爆起来。

自2008年我国公立博物馆实行免费开放,博物馆的观众数量便开始逐年增多,2009年底便比免费开放前增长了50%。十年之后,博物馆甚至成为人们日常休闲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8年全国各类博物馆共接待游客10.08亿人次。据相关报道,《国家宝藏》第一季播出之后,参与节目录制的九大博物馆立刻迎来了大量观众:南京博物院2018年春节期间的观众人数达到11.7万,故宫2018年有76天的接待观众人数达到每天8万人次的限量。

而这股“刷博物馆”的热潮,从2018年一直持续到现在。据中国旅游研究院调查数据显示,2019年春节期间有四成中国游客参观了博物馆。在笔者的朋友圈里,博物馆里过大年也俨然成为一种时尚:有人前往北京故宫观赏“贺岁迎祥——紫禁城里过大年”展览,有人拖家带口前往上海科技馆。一位从事旅游行业的朋友感慨道:“故宫往年的春节本是淡季,今年却做成了十一黄金周之外的第二个大旺季。门票由于限量,早早就预定一空,我们费了好大劲,通过北京旅行社的朋友才得以入进去。”尽管人山人海,她还是对故宫的表现赞不绝口:“以过年为主题的几大展览,内容文化底蕴深厚,展出形式新颖,故宫真不愧是文旅融合的第一典范。”而带小朋友去上海自然博物馆的亲戚,则在微信上感慨什么叫人头攒动。

不仅国内各地的博物馆人气爆棚,中国游客在国外博物馆门前排起长队的情景也屡见不鲜。2018年,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实行了新门票规定(对纽约州居民以及康涅狄格州和新泽西州学生之外的所有成年观众进行收费),却仍接待了736多万的参观者,其中14%为中国游客。2019年,新华社记者熊茂伶在华盛顿走访多家博物馆发现,中国游客的数量居高不下。

第三,中国博物馆的数量不断增多,博物馆事业发展迅速。

近年来,中国可以说是世界上博物馆事业发展最快的国家之一。根据中国国家文物局的统计数据,40年前(1978年)的博物馆数量不过349座,40年后(2018年)已经增长至5000多座。不仅数量增多,种类也日益丰富。由高德地图搜索和马蜂窝等相关数据显示,故宫、陕西历史博物馆等众多博物馆都已成为国内最受欢迎的博物馆旅游景点。

目前,在经济、文化的双重激励与推动下,博物馆仍以每年200家左右的速度在增长。据说,北京博物馆的发展目标是到2020年每25万人拥有一座,一些地方政府甚至下令所有的下辖县都必须拥有自己的博物馆。

那么,最近两年,博物馆为何能够火起来?在笔者看来,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

首先,故宫这位带头大哥做得好。

2002年的故宫,开放面积仅有30%,游客人数是800万;2012年,开放面积增加到45.79%,游客人数增长为1514万;到了2018年,开放面积达到83%,游客人数超过1700万。在将近20年的时间里,故宫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为中国其他博物馆做了好榜样。

作为明清两朝500多年皇宫的故宫,不仅是中国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也是著名5A级景区。笔者去过3次故宫,头2次是旅游团的形式,沿着中轴线主要参观了三大殿、养心殿、御花园等建筑,听导游介绍一下明清两代帝王的逸闻趣事,从午门到神武门的时间没超过2小时。第三次是是自由行,这次呆了2个多钟头,快走到神武门时才想起来回头去参观一下展品。估计大多数读者与我一样,以前去故宫就当参观一个著名景点,并没正视其作为博物院的身份。

如今,故宫成功跳出旅游景区的窠臼,成为文博界的超级网红IP,在石渠宝笈特展、千里江山——历代青绿山水画特展,APP制作如胤禛美人图、紫禁城祥瑞、皇帝的一天、韩熙载夜宴图、每日故宫、故宫陶瓷馆、清代皇帝服饰、故宫展览等展览中,在《故宫100——看见看不见的紫禁城》《我在故宫修文物》《上新了·故宫》等文博类节目中都首屈一指。

尤其是故宫的文创产品,可谓是一骑绝尘。截至2017年底,故宫的文创产品突破1万种,年销售额高达15亿元。同年,苏州博物馆文创产品的销售额只有1400万元,上海博物馆文创产品的销售额也不过为3862万元。2019年,故宫与天猫共同开启“你好,故宫”活动,在天猫首发以中国节、金榜题名、龙凤呈祥等为主题的文创新品。

更关键的原因是,人们对博物馆的诉求与当前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

虽然不能说物质条件差就没有文化需求,但人们对文化的诉求基本还是与经济发展水平成正比的。中国古人早在2000多年前便已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也就是说物质条件好了,人们的文化需求便相对提高,而文化产业也随之更新换代。

根据主题娱乐协会TEA联合AECOM共同发布的《2017全球主题公园和博物馆报告》,在全球排名前20位的博物馆中,美国有6座,位于华盛顿、纽约;英国有5座,位于伦敦;中国有4座,位于北京、上海和台北;法国有2座,位于巴黎;俄罗斯、西班牙、梵蒂冈均仅有1座,分别位于圣彼得堡、马德里和梵蒂冈。在亚太排名前20位的博物馆中,中国有15座,其中台湾4座,北京、上海、浙江杭州都是2座,甘肃兰州、江苏南京、四川成都、陕西西安、重庆各1座;日本有3座,均位于东京;韩国、澳大利亚均只有1座,分别位于首尔、墨尔本。

不谋而合的是,全球博物馆排名与世界各国GDP排名有异曲同工之处。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在2018年世界各国的GDP排名中,美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日本、法国、英国、意大利、韩国、俄罗斯、澳大利亚、西班牙分别位居第1、2、3、5、6、9、11、12、13、14名。由此可见,世界著名博物馆大多位于发达国家的大城市,像美国、英国、法国等欧美国家的博物馆业之所以繁荣,离不开20世纪70、80年代这些国家政府对博物馆在财政上的强力支持。

改革开放40年以来,中国经济发展水平稳步提高,人民群众对文化产品的需求日益增加,国家对博物馆的投入不断扩大。根据高德地图发布的中国博物馆大数据报告——《中华博物知多少》显示,截止2018年5月,全国共有5400多家博物馆。值得我们骄傲的是,在2018年世界各国人均GDP的排名中,中国排名第69,远远落后于美国、澳大利亚、法国、英国、日本、韩国等发达国家。但是,在全球排名前20位的博物馆中,中国却位居前列;在亚太排名前20位的博物馆中,中国又遥遥领先。当然了,同欧美发达国家类似的是,我国热门博物馆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江苏、浙江等经济发达的省市,山东、四川、陕西等省份因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博物馆资源也比较丰富。《中华博物知多少》显示:江苏、浙江、广东、山东四省都有400家左右,博物馆数量名列前茅。

所以说,当前中国的博物馆热,不仅反映了人民群众对传统文化关注度的提升,也是我国综合国力提高的有力证明。

但是,正如刘局长所说:虽然我国博物馆业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博物馆的社会需求比较大,发展也比较迅猛,博物馆的供给和服务却远不能满足社会的需求,仍然存在诸多问题。

中国博物馆的发展正处于一个矛盾期。一方面,同国外发达国家相比,我国博物馆的建设尚显不足,人均博物馆拥有量在世界排名较后,比如美国博物馆的数量是我国的6、7倍。另一方面,博物馆热存在一定的不合理因素,有的博物馆陈列方式略显陈旧,有的博物馆人员服务不到位,一些中小型博物馆运营不理想,等等。

为了对我国博物馆存在的问题进行理性分析,笔者对携程网、大众点评网上关于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陕西历史博物馆和苏州博物馆五座国内代表性的博物馆的点评进行了梳理。

当前,游客对我国博物馆的好评主要集中在馆藏丰富、文化底蕴深厚、网上购票、电子讲解器等方面,游客对我国博物馆的差评主要体现在节假日排队时间长、工作人员服务态度差、纪念品粗糙等反面。在这五座博物馆中,故宫评价最好,但多被游客视为旅游景点;陕西历史博物馆存在三个展厅三种门票的现象,最贵的门票两三百;苏州博物馆的特色主要是贝聿铭设计的新馆,吸引力大于博物馆的藏品。

表1 国内主要博物馆在携程网、大众点评网上的评分状况

上述5座博物馆,除了陕西历史博物馆笔者没有去过,其他4座都去过多次。其中,上海博物馆长时间排队的现象确实让人难以忍受。2002年展出《清明上河图》、2017年的《大英博物馆百物展》,笔者都特意从外地赶往上海,结果走到博物馆门口,看到长长的人流不由倒吸几口冷气,然后去往他处。2018年春节期间,笔者和家人再次前往,下雨天里,上海科技馆好歹还有一段遮雨棚,上海博物馆则只能自己打伞在雨中排队。那天排队的时间大概是2.5个小时,天气阴冷不说,很多人的鞋都渗进了水。

在笔者看来,当下这股博物馆热不会冷,也不应该冷,如何使得博物馆热持续下去,更好地服务于人民群众,笔者斗胆为我国博物馆的“看门人”们提几点建议:

1.博物馆与旅游应当进行深入的文旅融合。

博物馆是衡量一座城市地位和品位的重要标志,是城市文化与形象的进一步延伸。但是,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也不是所有的博物馆都有丰富的展品,再加上一些博物馆的建设、布展存在低水平、同质化的现象,自然吸引不来游客。所以,我国应建立从故宫博物院到上海博物馆以及苏州博物馆的梯形发展结构。

大家所熟知的国外著名的博物馆,均位于知名旅游城市,并拥有独特的镇馆之宝。比如,世界上首座国立博物馆——大英博物馆,位于伦敦,藏品多达1300万件,镇馆之宝为:罗塞塔石碑、埃尔金石雕和女史箴图;法国博物馆的鼻祖——卢浮宫,位于巴黎,藏品超过46万件,镇馆之宝是:米洛岛的维纳斯、萨摩色雷斯的胜利女神以及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微笑。世界四大博物馆之一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位于圣彼得堡,拥有藏品270万件,其看点包括建筑本身、雕塑与工艺、绘画。笔者前往英国、法国和俄罗斯旅游时,这些博物馆都是必到之处,馆内外都是人头攒动的中外游人。

以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为领头雁的博物馆应该甄选自己的镇馆之宝,提炼自己的闪光点。以苏州博物馆为代表的地方博物馆,则应多做反映地方文化主题的展览,成为展示地方文化的一大符号;同时紧密联系所在城市的历史与文化,打造自己的旅游吸引物。苏州博物馆在1999年邀请贝聿铭设计了新馆,“以粉壁为纸、以石为绘”的片石假山成为游客的打卡景点。

同时,博物馆还应进一步提升服务质量、讲好中国故事。这方面,故宫为其他博物馆树立了学习榜样。游客嫌买票难,故宫先是开出32个售票窗口,接着全部网络购票;游客嫌太拥挤,故宫于是实行每日最高8万人次的限流;游客嫌大殿黑乎乎的,故宫便想方设法在不伤害文物的前提下进行照明;游客嫌累了没地方坐,故宫立刻增加休息的木椅;游客带着孩子随地小便,故宫说是自己的服务没有跟上,下定决心升级公共厕所……即便近几年故宫获得人民大众的一致好评,2019年的故宫灯会还是成为吐槽大会:有人认为灯光下的故宫像迪厅,有人认为故宫灯光秀拷贝了《印象岳阳楼》,还有人认为故宫的灯光秀比法国巴黎圣母院、俄罗斯圣彼得堡冬宫的差远了,可谓是槽点满满。看来,如何讲好博物馆背后的中国故事,是各大看门人应该认真思考的问题。

以前,博物馆被我们视为展示、研究文物的地方;现在,博物馆慢慢增加了游览功能;今后,博物馆应当成为人们学习休闲的好去处。博物馆与旅游的融合,必然要求博物馆从科研走向科研、科普相结合,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至于探索道路上被人民群众吐槽一下,别往心里去,那还不是因为博物馆是人民群众的博物馆,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2.将博物馆打造成弘扬中华文明、传统文化的阵地。

如果说以前的博物馆连接过去与现在,那么如今的博物馆可以说是连接了现在与未来。此话怎讲?

一方面,博物馆的教育功能日益强化。2007年,博物馆的定义强化了教育的职能。2015年,《博物馆条例》将博物馆教育职能放到了研究和欣赏之前。另一方面,博物馆的参观人群渐渐以年轻人为主。证明如下:《国家宝藏》的主体观众在15~25岁之间;故宫2018年观众中80后、90后占比40%;驴妈妈大数据显示博物馆旅游最受亲子家庭与95后的喜爱。因此,博物馆应充分发挥自己作为历史保存者和记录者的职责,担负起保护和传承人类文明的作用。笔者以为,爱国主义与传统文化教育不能也不应该仅仅局限于校园之内,博物馆应被打造成学生的第二课堂、旅游目的地,让学生们走出校园、走进博物馆,了解中华文明、传统文化。

同时,博物馆的主要职责还应该是以办展为主。博物馆不是一般的旅游景点,文化感知与体验是旅游者对博物馆的主要需求。因此,博物馆还是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办好自己的展览,发挥知识传播的作用。比如,2010年,大英博物馆与英国国家广播公司联合推出了“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节目,之后又与企鹅出版公司合作出版了《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继而在全球掀起了一股大英博物馆百件文物世界史的热潮。2017年3月2日至5月31日,“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2017年6月29日至10月8日,“大英博物馆百物展:浓缩的世界史”又在上海博物馆展出,这两次展览均受到中国人民的欢迎与追捧。而故宫2015年的“石渠宝笈特展”、2017年的“青绿山水特展”,则不仅火了《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山图》,还诞生了一个新名词——故宫跑。可以说,一次高质量的展览,即使收门票也会迎来大量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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