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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凯尔特后裔无可挽回的历史

优秀的文学总有一种魔力:它能改变读者的语言。犹记五年前,我在回国的飞机上偶然听人聊起《繁花》,迫不及待买来一读,结果愣是让我这个江淮官话区长大的读者说了一个礼拜的洋泾浜。小说中的语言、词汇、腔调等等,随着情节和人物自然而然地生长、纠缠,卷入读者心中,改变我们心绪的同时也轻易地改变了我们的发音。文字静静地印刷于纸面,如何震颤读者的耳膜发出声响?这个问题,我在读到加拿大作家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的《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时,才砰然找到答案。

笔者最初读到的是这本书的英文原版,它那发音生涩且难以理解的原名本身似乎就透露了无数的秘密: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所有的实词都押着破擦音的韵尾,其中的前三个还是双辅音结尾,而元音都只有一个,开口度都很小,没有把嘴型充分撑开的/æ/或/ɑː/音。这样奇怪的音素组合,不要说中国读者了,就是英文母语的读者,念出这几个单词也要颇费一番功夫。尤其是北美英语,发声时习惯把嘴张得很开,这样的书名简直是逼着他们扭转自己的说话方式。想象一下,我们念着汉字,说出的声音和腔调乍听来却陌生得不似日常汉语——假设我们从未听过“佶屈聱牙”四个字,听到它会是怎样的感觉?困惑、迷茫、莫名其妙……?想必那是一种奇怪的冲击,似曾相识又似是而非,我们对语言的认知一时难以接纳或承载这语音和意义,可它又实实在在地是我们自己的中文。那一瞬间,一丝怀疑总会情不自禁地升起——这莫不是我们老祖宗的语言?

对英语读者而言,“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激起的正是类似的体验,唤醒了某种神秘而遥远的口语传统。如果读者朋友们有一定的英语基础,请试着念一念,放松口腔肌肉,自然呼吸,念出这几个单词,软化元音并且发清楚每一个辅音——是不是忽然有了爱尔兰口音?

麦克劳德的故事,很大程度上都是在传递经验、引发共振,不那么依赖情节的悬疑;另一方面,这七篇故事都发生在北美大陆的荒凉一隅: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的布莱顿角(Cape Breton),它与世隔绝的设定也决定了故事中不会有多少情节上的大起大落出现。稍有拉丁语基础的朋友们都明白,“新斯科舍”的字面意思正是“新苏格兰”,至今一群从不列颠群岛漂洋过海而来的凯尔特人后裔依旧生活于此。此地与斯人都像麦克劳德的语言那样,既熟悉(他们是和其他加拿大人别无二致的白人移民后裔,同样说着英语),又陌生(地处加拿大最东南,交通闭塞,至今依旧以渔业和矿业为生)。那儿拥有的是翻卷了数千年的海涛与乌云,是波浪撞击海岩、伴着渔民入睡的声音。他们的故事就是存在本身,没有华丽优雅的文化背景,没有浪漫暖心的爱情经历,没有曲折离奇的死亡悬疑。

为了讲述他们的故事,麦克劳德的语言像是落在密林深处被厚厚地压实的松针,带着干净的芳香,却也致密而沉重,经过雨水和时间的洗刷,不带多余的描述或渲染,只留下了最自然原始的内容,那正是凯尔特后裔们最单纯直接的生活经验。麦克劳德让顿挫感和困惑感弥漫于整本书的七篇小故事里,贯穿并融入读者(听众)的阅读体验。主人公们的世界和情节一样毫不拐弯抹角,但是他们过于质朴的性情却也无法习得当代人冰冷而精确的理性,多少阻碍了他们心绪和情感的表露,让那些冲动的爆发显得格外忧伤。其实,这种困惑早在他们漂洋过海时已不可挽回地种下——他们注定是“离开”的一群人。这些凯尔特后裔对传统有着极强的坚守,可是在外人眼中,这看上去更像是在叹惋他们无可挽回的历史。

他们对“入侵者”的态度更为矛盾。那些带着消费主义而来的游客们,从全球化的视角而言,无疑是经济发展和文化交流的推动者,可是在本地人眼中,不啻渗透或破坏。他们的抗拒和反感,在现代化的大潮之下,只是真诚却无望的自我保护。矛盾的最高潮是他们遇见了回乡的子孙——他们最亲爱的人,流淌着相同血液的后裔,受过现代社会教育的“文明人”。这群人和祖先一样,驾着我们时代的船,漂离故乡,向别处探索,然而从此也永远不再属于故乡,顺着他们漂泊的传统永远地走到了“传统”的对立面。恰恰是祖先们被放逐的历史摧毁了本地人坚守的历史。他们没有独属于他们的土地,他们必须继续远航,从肉体到灵魂。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是阅读本书最孤独的时刻。

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麦克劳德对意象的精确捕捉让这些孤独的瞬间从故事上升到了历史。《船》这一篇是个绝佳的例子——它的标题就足以说明问题。在物质层面,船是布莱顿角居民日常生活中最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借以出行和谋生,在经年累月的习惯与重复中变成他们的身体和生命的一块,不可分割。船与人们肉身的联结把这个意象引向了更遥远的过去:多少年前,正是“船”把布莱顿角人的祖先从不列颠群岛载到了新苏格兰,它是凯尔特人漂泊命运的载体和象征。驾船驶入大海,既是生计所迫,也将他们掷入最危险的自然之中,再不能脚踏实地。船儿浮着,载着,看着。这小小的木盒与山海无异,一同经历和见证着凯尔特后裔的历史。故事的结尾,“我”的父亲收获了最高的荣誉。他死在了海上,手脚被海鱼扯去,眼睛和睾丸被水鸟啄走,他的船不见了,他的尸首漂浮着——他自己变成了船。

死亡终结了一个人的历史,却也让他永远融入历史。这样的升华不需要解释也不能被解释。在讲故事的人那悠扬的语音中,我们听到的是自己也参与其间的历史,是与我们自身直接共振的声音。麦克劳德根本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我”的父亲把老马斯科特送走之后,哥哥大卫会狂怒地砍死了所有的鸡;他也没有说,为什么“我”的祖父会突然把“我”的小脸揉进他扑满煤灰的矿工外套……麦克劳德淡淡地提到这些事情,好像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听众们一片寂静,只听见沉重的呼吸。是啊,我们都懂了……

麦克劳德独特的叙述能力深深地扎根于凯尔特人的口语传统,它本质上拒斥了任何形式的翻译。而中文版的译者陈以侃,探索了一条非常成功的出路。他并没有生硬地模仿原作的腔调、强行用中文完成其不能完成的任务。相反,他试着用朗朗上口的中文口语代替了原文中的盖尔语语感,语汇清晰而直接,在便于中文读者接受的同时又漂亮地保存了原文情绪的浓度。这样一来,中译本形成了某种崭新的张力,一边是看似简单的表述,另一边是极其深重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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