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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福州“见义勇为”被刑拘男子:那种情况谁也不敢保证发生怎样的事

文|蔡家欣

编辑|冯翊

22岁的赵宇没有想到,为了拯救遭遇暴力的陌生女子,他朝施暴男子踢出的那一脚,会带来14天的刑拘,以及接下来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

赵宇告诉《后窗》,从看守所出来后自己开始犯偏头痛。他原来每天抽半包烟,现在每天至少要2包烟,“一想到就烦”。谈话中,他时常忘记自己讲到哪里,需要妻子在一旁边提醒。2月18日,赵宇家有5波记者到访,直到凌晨2点记者们才陆续散去。屋中喧闹,出生40多天的宝宝难以入眠。为了能够还赵宇清白,赵宇岳母和妻子表示,只能暂时委屈小孩。

2018年12月26日晚,福州男子赵宇在听到呼救声后,下楼救助呼救女子。2天后,福州警方以涉嫌“故意伤害罪”将赵宇刑事拘留。事因是,赵宇在施救过程中,向施暴男子李华踢了一脚,导致其肠破裂。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检察院在规定期限内作出“不批准逮捕的决定”,1月10日,赵宇被取保候审。

但事件很快展现了另一面。另一当事人,即赵宇口中的“施暴者”李华否认了“强奸”情节。他称,当晚曾与该名女子喝酒、唱歌,后来在她家门前起了冲突,被赶来的赵宇“踢爆大肠”。

先拘留后释放:警方说他们还不确定我们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后窗:事发当晚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赵宇:2018年12月26日晚上,我听到呼救跑到楼下,看到一个男的正在打女的,当时那个女的脖子被掐住,那个男的攥拳在揍那个女的。我进去后直接用左手抓着那个男的肩膀,右手搂住他的脖子,随即把他撂倒。当时那个男的一用力,把我也撂倒了。我们俩同时都倒下,他压住我的胳膊,然后我站起来,男的也站起来,男子先打了我两拳,右颈动脉和右胸分别一拳。随后他还要打我,被我踹倒。

当时李华(施暴方)就坐在地上,拿着手机指着我和那个女生,说我找人弄死你们。我站在离门口2步远的位置,还想要拿椅子去砸他,那个女生上来拉住了我,我就没有继续了。这时候我听到老婆喊我,就出去了。

赵宇妻子:那天晚上赵宇下楼后2分钟,我也跟着下去了。当时我看到赵宇从房间走出来,我问他,有没有多管闲事,他说没有。我就把赵宇拽上楼了,后来我们也没有把这个事放在心上了。

后窗:事发当晚,警察来了之后,是怎么说的?

赵宇:我老婆下来把我喊上去了,我没有见到警察。

赵宇妻子:我第一次下去把赵宇喊上来,不想他多管闲事。过了几分钟,赵宇说要下去看警察来了没有,我们下去后,下面就剩当事女生和她的室友。当时由于当事女生的室友报了警,我们听说警察来了以后就把李华带走了,这两个女生后面也跟着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后窗:后来,警方是在什么情况下把你带走的?

赵宇:2天后(12月28号),我陪我老婆到二环路现代妇产医院待产。最开始他们(警方)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做一个笔录,我说我走不了,老婆还在医院。下午5点半,来了4个陌生男子把我带走,当时他们也没有出示证件,就说让我过去做做笔录。29日上午被带去现场指认,指认完后,当天晚上他们就把我带到福州市第一看守所。从28日到公安局,再到看守所一共是14天。1月10日我被释放,现在处于取保期间。

后窗:12月28号到公安局之后,警方是怎么跟你沟通的?

赵宇:他们让我做笔录,问我有没有打人,我说我没有打人。我就把事情过程说了一遍。当时他(李华)拽着我,我踢他那一脚也是没有办法。警方当时也问了我那一脚,是踹的,踩的,还是故意踹的。我说我是踩的,他们也就没说别的了。

后窗:《释放证明书》上写道“因检察院不批准逮捕应立即释放”,后来又取保候审了,这具体是什么情况?

赵宇妻子:警方说他们还没搞清楚李华到底什么情况,让我们先做取保,后面有什么事情再说。(编者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检察院不批准逮捕的,公安机关应当在接到通知后立即释放,并且将执行情况及时通知人民检察院。对于需要继续侦查,并且符合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条件的,依法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当时警察告诉我们,鉴于我们这边是做了好事,检察院那边说不能批捕,所以他只能释放;但释放的话,李华那边案件他又没有搞清楚,他们又不敢直接把我们放掉,(因为)他们还不确定我们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当时我们是直接做的取保,连谅解书都不需要。

赵宇拘留通知书和释放证明书 受访者供图

争议的一脚:我觉得这个度很难说

后窗:你踹李华的那一脚现在网上争议很大。

赵宇妻子:那个当事女生昨天跟记者说,当时是李华要上去打赵宇第三拳时,被赵宇踹了回来;赵宇跟我说的是,当时他两只手,一只手三个手指被李华往后掰,将近直角,另一只手被当事女生拉着不让打,赵宇没手了,只能用脚。李华说,他什么都没做,赵宇是莫名其妙踹了他。

现在最头疼的是,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当事女生的舍友当时跑出去报警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谁都说不清。

后窗:当时那个当事女生为什么不让赵宇打李华呢?

赵宇:她当时就担心打架出事,想息事宁人。

后窗:有一种观点认为,你那一脚是防卫过当,过度了,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怎么看这个度的问题?

赵宇:当时我的手被他掐着,很疼,抽不出来,我很怕他把我手指掰断,就踢了他。我觉得这个度很难说。首先,我在救人这个过程中,是他先掐着我手,然后我才去踢他那一脚,我不认为我是在故意伤害他;然后,我是救人,那种情况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后窗:12月28日赵宇被带走后,你们家属是怎么知道事情原委的?

赵宇妻子:赵宇被带走后,一直打他的电话都是关机的状态。到晚上9点多的时候电话还是接不通。当时我就很担心,一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掉了。因为那4个男子也没有出示证明,我就怕是施暴的带人报复,把他带到什么地方打一顿,他手机又没了,回不来。后来我母亲正好遇到两个(岳峰)派出所的人正好在案发现场,后来就直接去晋安公安局了。

我当时情绪很激动,如果说我今晚见不到他(赵宇),我就要从医院里跑出来找到他。他们怕我出事,我姐就和刑侦大队沟通,我当晚和就他(赵宇)做了一个视频沟通。

后窗:你有跟警方沟通过吗?

赵宇妻子:我是这么问的,我说你不知道他见义勇为做好事吗?他(警方)说你老公是见义勇为,但他毕竟把人打伤了,人在医院里面了。

我说为什么你们定性成故意伤害,他(警方)说他(赵宇)就是故意伤害,因为他把人打伤了。当时刑侦大队说我生孩子属于特殊性,可以做取保,因为我老公是当兵的,需要押他的退伍证。我问取保要多少钱,他说要得到被害人的谅解。

后窗:这期间有和李华联系过吗?

赵宇妻子:30号上午我主动联系了李华,是警方给我的电话。因为女孩没有去告他,他身上没有刑事案件。当时他说,我老公无缘无故去打他,把他打得大肠、小肠都爆了。我就想着跟他和解,他说我肠子都爆了,你就看着办吧。

他老婆抢过电话,我就说我们不是无缘无故去打他,问她知道当时她老公在做什么吗?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后窗:事发后,你们有联系那个当事女生吗?

赵宇妻子:29号上午我找到那个当事女生,她当时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打她的人一点事都没有,做好事的人却被关进去了。中午她主动提起要和我一起去公安局。当时她脸上还有伤,那女生说要告李华强奸。

后窗:那个女生有没有解释为什么李华施暴的事情没有后续吗?

赵宇妻:被打后(12月26日当晚)她没有想到事情那么严重,后来(12月28日)就是到警局把事情过程说了一遍,看警察怎么断。

案发现场 图/蔡家欣

“我不知道他会被关多久,都想让孩子跟我姓了”

后窗:赵宇被拘留后,家里是怎么处理的?

赵宇妻子:29号我向医院写了申请出院。当时我的预产期是25号,28号已经超时间了,随时都可能生。医院说你出去你必须要写申请,你不写申请的话,到时候你出什么事情我们医院负不起责任。

当天上午10点多,我们在案发现场,刚好当时刑侦大队把赵宇带过来指认现场,(给他)戴了手铐脚铐。当时我大姐告诉我指认现场就是移送了,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后窗: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赵宇妻:29号我跑到下午三四点钟,我就打电话叫赵宇父亲从东北过来,30号上午我联系李华后,他们态度很强硬,我就觉得没必要和解,就找了律师。那时候老公反正不在身边,多拖一天也没有意义,下午1点半我就直接做了剖腹产,4点半从手术室出来。这一点我也是很无奈,医生和护士都安慰我,放音乐给我听,我让他们不要放太悲伤的音乐,我受不了。

赵宇:孩子出生我都不在身边,这个我对我老婆亏欠太多了。当时我在看守所,就穿着一条T恤和破牛仔裤,里面关的一个人给了我一条外套。很冷,我就靠在墙角,半边脑袋一直撞墙。我进去时是173斤,出来之后是155斤。当时很焦虑,在里面也吃得不好,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判刑,还有老婆孩子要怎么办。

赵宇在家中抱着刚出生的宝宝 受访者供图

后窗:赵宇平时的性格是怎样的?

赵宇妻:他平时就是爱管闲事。比如说你回老家,像我这种抱小孩,拎东西,不方便,他都会直接上去帮人拿。有一次福州办会展,我们去参观。有一对夫妻骑自行车,他们上楼,那个男的把车先拿上去了,他看不下去,直接跑去帮那女的把车拎上去。

赵宇:我之前在长春当过三年兵。现在在福州一家地产公司做保安,我们领导当时面试我的时候,就说我这人一身正气,特别适合做这份工作。

后窗:这个事对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具体的影响吗?

赵宇妻:我这个事真的是吓到了。以前就跟他说不要管闲事,他就是不听。我后来不知道他会被关多久,孩子出生了,我就想让他跟我姓了,让他叫“吴世耿”,不要对世间一切不公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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