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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就牺牲了的青州籍飞行员张礼林,烈士你可安好?!

你是否还要永久地期待

为国捐躯37年后遗孀子女第一次在英烈墙前深情凝视烈士的名字

作者:向萍,原驻疆航空兵某师护士。

引言:文章用叙述性语言描述了对飞行员张礼林烈士牺牲时的回忆,并描述了遗孀生活的实际情况,藉由烈士和家人的经历,展现飞行员和全体革命军人的无私默默奉献。文中不乏折射出人间冷暖,当事人的一些无奈,更耐人寻味,发人深思。全文共分四大部分,共计16685个字,阅读时间约为35分钟,恳请点开文章的每位读者用心读完全文,聆听作者动情的文字叙述,呼吁大家请给痛失亲人的遗孀更多一些实实在在生活上地人文关爱。

1

飞鹰折翼之痛,无可想象

这是驻新疆航空兵某部护士长李永华悲惨人生的真实故事。文章我含着眼泪写完,我很动情、很悲伤,写得无数个夜晚难以入眠。牵挂和担忧曾让我几度止笔、数次放弃,却又心有不甘,写得心情沉重、愤愤不平:

一名飞行员的牺牲,让一个家庭从此走进了黑暗,给一个家庭带来了无尽的伤痛!

我应该让更多的人了解飞行员家属那种牵肠挂肚的担心,了解烈士遗孀那种孤苦无助的悲伤,希望能让全社会更多的人来关心关注我们的烈属,不要让烈士流血烈属流泪。

追听惊心惨目的事故见闻:

外场飞行员的殇折

一个个战友微信群,让失散于天南地北的战友,相聚于网络。我也建了个卫生队小群,将一个时间段在一起工作过的战友,聚于群中。一个个熟悉的名姓、年轻的容颜即刻呈现于眼前;一段段久远的经历、模糊的记忆重新被唤醒开启。在找到失联战友之时,我想起了1981年5月22日那天一直耿耿于怀的飞行事故,也打听到一直让我们牵挂的医疗所护士长李永华的近况。

建群后没多久,群内战友们围绕这个主题开始了碎片式的回忆。陆续讲述了外场飞行值班突遇事故的忙乱场景、内场紧急增援安抚家属的悲恸场景。大家共同回忆亲历的那段悲惨事故,回忆护士长李永华经历的丧夫之痛,开始拼凑各自经历的记忆碎片:

军医解辉回忆说:

1981年5月22日早9点(因两小时的时差,新疆的早9点相当于内地的早7点),当天和往常一样,各单位飞行保障人员、保障车辆都按时到岗到位。卫生队参加保障值班的是我和门诊护士长申永红。飞行开始时,正是部队早饭时间。我和申永红还站在救护车边说话,不过短短五十几秒,突然就听到跑道前方一声巨响,隨后就冒出滚滚黑烟。我们被这巨大的爆炸声惊呆了,心脏突突跳个不停,随声望去只见机场西头的村子伴随着阵阵爆炸声已是浓烟滚滚大火熊熊,突如其来的事故让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乱了阵脚。只见胡参谋一行人匆匆从值班室跑过来说出事了,跳上救护车催促司机快开车,同时对着车外惊魂未定的我和申永红说你们赶快坐抢救車来。 我俩这才缓过神来,急忙登上停在一边已启动的抢救车,10多位地勤人员也奔跑过来爬上了车厢。

开抢救車的司机是一个江西籍新兵,突发事故让他惊慌失措。只见他一脚油门汽车就冲上跑道、冲出机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机场西头的起火、爆炸现场急驶而去。当冲过跑道冲进一片无路可走的麦地时,车却开不动了。坐在一旁的我心急如火不停地催促,快点快点。我越催司机他就越紧张,他急得手忙脚乱、满头是汗、涨红着脸直摇头,任由他把油门踩得呜呜响,车就是开不动。

我急了,怎么回事,是不是要加挡。

解医生当时虽不会开车,但她情急之下分析得却很准确。在平坦的机场跑道快速行驶当然是高挡快行,而此时已驶入凹凸无路的麦地肯定要换成低挡慢行了。

经解医生提示,司机一下反应过来,急忙挂挡、启动,随即汽车左右摇摆颠簸在深深浅浅的麦地里。

就这样,救护车、救火车及抢救车这三辆保障车最先赶到事故现场。

解医生说,当我们心急如焚地赶到出事现场时,眼前的场景简直是惨不忍睹、骇心动目。

因飞机是带弹飞行,加之携有多种油料、各种气体,坠机后的爆炸起火就可想而知了。一串串小炮弹横七竖八、天上地下四处乱炸。失事飞机及邻近百姓家的草垛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可谓是烟火四起,爆炸频发。小村百姓的哭声、叫声,参杂在失事飞机巨大的爆炸声中,现场一片混乱。

到达现场还没等车停稳,我们跳下车就冲向频频爆炸的失事飞机,弯弯曲曲飞射的炮弹,一会儿在我们前面炸响,一会儿又在我们左右飞过。

在这过程中,地勤祝仲生拉着她越过一枚炸弹躲过了一劫。直至胡参谋沉痛地说,飞行员已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我们才绝望地停住了脚步,与在场的所有官兵一样,内心充满了无助、无力、悲叹、伤恸。我们就这样站在原地,肝肠寸断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坠机现场,绝望地痛哭着,任凭机身爆炸,任凭机体燃烧,却又无力相救。

随即警卫连也赶到,戒严了出事现场。因事故飞机的机头扎进了村民的院墙底下,造成起落架起火。当时怕引起更大的爆炸不敢挖掘,只能依靠消防车下雨般地反复冲压,直到中午才在飞机残骸边的围墙下面,挖出了己牺牲的飞行员张礼林烈士。

战友们伤心地猜测着,出事的那一瞬间,张礼林烈士一定是感觉已不行了,为了尽量避开人员密集的村庄,减少对百姓的损伤,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飞过了村庄,实在拉升无力才一头扎进了小村的围墙。

通过解医生的讲述,我为解医生和申护士长不怕牺牲的忘我精神深深感动着,问她们当时那么危险的场面就不害怕吗?

她说,当时的事故现场非常紧急、忙乱,无论处于医务人员的职责,还是站在飞行员的角度,都让人万分难过。我们只想尽快冲进去,希望能找到飞行员,希望飞行员能生还着出来。当时根本不知道怕,没时间也没机会去想后果。换作谁都会往里冲的,事后想想才觉得后怕。

解医生不无伤感地说,我们师1980、81两年间就连续摔了5架飞机,这个机场占了3起。

由于篇幅和其他方面的原因,此处省去了时任卫生员郝长江、场务连郑时桥、油料股赵联衡等人的回忆。

内场飞行员的遗孀

凡在机场经历过飞行事故的官兵,都会留下一段惊魂动魄的惨烈记忆。而这些记忆不过是留在我们脑海深处的一段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痛事故。但对于亲历这种失亲之痛的事故家人,却是一种剜心椎骨、无法疗愈的伤痛。那是我们无法想像也无法理解的痛。

时任卫生员梁清勇回忆说:

当时队里门诊所长李朝伦接到电话后,拿起白大挂就跑出大门,接他的救护车已等在了门外,我跟在后面也跑出去正要上车,却被教导员叫了下来,吩咐我和拜小云负责照看李永华护士长。

李永华大概是9点15分左右来上班,当时神色紧张,见人就问出事的飞行员是谁,所有的人都说不知道。

后来李护士长得知是张礼林烈士时,伤心得一下就昏过去了。醒来后还几次冲出去往机场跑,都被我们拉了回来。

副队长白云龙回忆说:

1981年5月22日李永华老公岀事时,我刚吃完早饭从食堂岀来,看到小村里已冒起滾滾浓烟,我立即设法联系到卫生队外场值班医生解輝,她告诉我说是李永华爱人。

接着李永华来到卫生队,就一直跟着我问知不知道是谁飞的,飞行员怎么样?我告诉她不知道。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师首长和站首长来卫生队,要见李永华,她当看到那么多首长来找她,立即明白是她老公岀事,当即身体一瘫,大哭起来,后多次哭的死去活来。

同学胡建萍回忆:

李护士长平日里除了忙于工作,就是看书学习,每天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的,让自己忙得无暇分心。

事故后一个夏日的晚上,我与李护士长一起去新疆八一剧场看电影。不知是电影中哪个场景触及到护士长的伤痛点,散场后她情绪低落地默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到街心花园时,她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那哭声由小到大,哭得悲恸欲绝,哭得震撼人心,哭得我满是心痛怜悯却又不知所措,只能跟着一起哭。

约8、9分钟后,李医生才止住哭声,站起来颤声说道,咱们回吧。

此时我才明白李医生平日里是用忙碌的工作和刻苦的学习来压抑失去丈夫的巨大痛苦。那酣畅的痛哭是对丈夫无尽思念的爆发,是倾诉是宣泄!

2

寻找挂肚牵肠的烈士遗孀——李永华护士长

听说李永华护士长再婚并转业进了北京,估计很多战友跟我一样,一定认为她已走出了那片阴霾,拥有了好的归宿,过上了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舒适生活。

为此,我不希望有人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很怕战友出现会唤起她那段渐行渐远的悲痛记忆,会影响到她现在的和睦家庭。

每个当过兵的人都会有战友,我也不例外地拥有各省各地各行各业的战友无数。但我更关注的是那些在部队遭遇不幸、生活发生变故、身心遭受重创的战友,我关注着他(她)们的生活现状,我希望他(她)们过得都好,我希望有更多的战友关心、帮助他(她)们。

当有一天听解辉医生说李永华过得不好时,突然间平添了我太多的牵挂。

解医生说,刚转业时跟李永华还有联系,知道她转业在北京电视机配件一厂,离家很远,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

有一年去北京出差特意去看望了她,看到她带着孩子过得很苦很难,看着让人心酸。后来渐渐也没了联系。尤其是当原卫生队的沈阳籍卫生员岳振旗,托我帮忙寻找李永华护士长,想对她当年的帮助道一声谢时,我也非常想借机找到护士长,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可好。通过我们师万能的战友会姜会长的帮助,我找到了李护士长的联系电话,并加了她的微信。

可真正找到了她,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敢打,我怕一不小心会触碰到她深埋心底的伤疤,那是一道永生难愈的伤疤,是一道触及滴血的伤疤。

没想到那天李护士长主动连接了我的视频通话,从不接视频的我急忙接收。相互问候互相辨认中,我快速启动大脑中的内存记忆,翻找当年李护士长的戎装英姿,努力与屏幕中的人合二为一。

在沧海桑田的变迁中,时间已苍老了我们的容颜,岁月也增添了我们的华发,手机屏幕里我们都有些陌生。我被动回答护士长的所问,小心谨慎。我只敢提及卫生队的战友,不敢多言。 我把自己编写的专栏以及记载我师45年来飞行事故的《某杂志》第100期电子刊物发给了她。 我希望护士长从《卫生队》篇找到曾经熟悉的战友,从《最后一次飞行》和《某杂志》篇中知道人们没有忘记为国捐躯的烈士。

我问护士长,北京有个航空博物馆您去过吗?里面建有牺牲飞行员的英烈墙,您爱人的名字就刻在上面。 我看出了护士长的惊异,她说虽然在北京30多年,却不知道有个航博馆,也不知道她爱人的名字也会刻在了上面。她说清明快到了,一定带儿子、儿媳去看看。李护士长的回答也令我惊诧,近在咫尺却未能知晓。我说去了拍些照片吧。

看着屏幕中护士长的笑脸也还阳光灿烂,我终于问出了我和卫生队战友、以及飞行团战友共同关心的一句话。

“护士长,这些年您过得好吗?”

回答说“不好”。

我看出了隐藏在护士长笑靥背后的辛酸,我没敢就此追问,只等她能主动述说。

我对李护士长说,卫生队有个小群,里面大多是您熟悉的战友,大家都在找您、牵挂您,我拉您进群吧。

那天,我把李护士长拉进了卫生队的微信小群,带她回到了战友群体,看她融入到了战友群中,我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

有一天我终于等到了护士长的信息,说她看了《最后一次飞行》这篇原驻疆运输团王海烈士飞行事故的文章后,让她想起了37年前自己经历的那段痛苦记忆。

借此机会我小心谨慎试探着对护士长说,我收集了一些战友们对您爱人那场飞行事故的记忆片断,想写一篇纪念文章。

师纪念册编委也在收集烈士资料,您能提供一些您爱人张礼林烈士的简历资料,翻拍一些他的照片吗?李护士长的答复让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她对我说,谢谢你做这么有意义的事情,需要什么资料请来信息。得到护士长如此爽快地支持,我便放下了所有顾虑,列出了几条想要收集的资料发给了她。

接连几天,护士长陆续传来了张礼林烈士的生前照片及清明那天她与儿子、儿媳一起去航博馆祭奠张礼林烈士的照片。她告诉我,4月5日清明这一天,在北京生活了30余年的她以及儿子、儿媳第一次来到近在咫尺的航空博物馆,找到了刻有张礼林烈士名字的那板英烈墙。

儿子第一次来到航博馆祭奠父亲。儿子和儿媳妇看着英烈墙上父亲的名字,凝望了很久,儿媳哭的很伤心,儿子忽然间觉得成熟了很多。久久之后,他非常凝重地说,这么多年,父亲值了,至少祖国没有忘记他们、人民空军没有忘记他们。

站在那版刻有张礼林烈士名字冰冷的英烈墙前,她和儿媳都哭了。饱受创伤的烈士妻子李永华,她轻轻抚摸着英烈墙上张礼林烈士的名字,感觉就像摸着他人一样,心里很疼很疼,非常难过。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护士长再次拨通了视频连线。她首先介绍了张礼林烈士的生平简历:

张礼林,1949年8月30日出生,山东益都(今青州)人。汉族。1968年3月入伍,1969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所飞机型:初教6、歼教5、歼教6、歼6,飞行时间845小时。生前为航空兵某师下属团飞行中队长。1981年5月22日牺牲于西北某机场,时年32岁。

继而,她开启了历久经年的痛苦记忆,带我一起走进了她的悲苦人生。

事故前一晚:

护士长说,出事的头几天,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感觉魂不守舍、心里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我曾叮嘱张礼林烈士说,小张(在家时一直这么称呼他)你开飞机要小心点。张礼林烈士笑着安慰道,除了突发性机械事故没办法,飞行技术上没问题,你放心。

部队对飞行员的管理非常严格,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休息一天,所以家里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他。

张礼林出事的头一天正好是星期天。说来也怪,平日里家里也很少来人,那天晚上张礼林烈士几个机务大队地勤的山东老乡到家里来串门,所以那个晚上李永华的记忆尤为清晰。

因部队例行每周日晚上晚点名的例会制度,所以那天晚上我要去卫生队开会,而张礼林烈士也要赶回飞行大队。

那天开会我特别不想去,总想在家多陪陪张礼林,陪他说说话。 因那时家里都没有电话,我先后去了家属区解辉医生家、曺拥和护士家,想让她们帮我请个假,没想到两人都已去了卫生队。无奈我让张礼林烈士在家先照看一下儿子,我便赶去开会。

等我开会回来,他交了儿子就匆匆归队了。

这便成了他们两人的最后一面。

张礼林烈士烈士一家三口

出事那一刻:

我问道,出事当天早上还没到上班时间,您当时是在家吗?机场的爆炸声您听到了吗?护士长说,出事是在星期一的早上,我在送儿子去送幼儿园的路上,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接着就看到机场西头浓烟滚滚。我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我把儿子放在幼儿园就赶到卫生队,见人就问飞行员是谁,得到的回答都说不知道。

我当时心里慌乱得不行。卫生队问不到消息我便又返回家属区,询问飞行员家属,出事的飞行员是谁。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

就这样,我心焦地来回跑着,数次往返于卫生队与家属区之间都未问到结果。当再回来到卫生队时,遇到一位认识的山东籍司机正要开车去机场,对着我就喊,你还不快上车去机场。

当时我第一感觉就是我不能去,这倒霉事我不能沾边。 但当看到一群领导走向我时,我便不受控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哭着说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时已躺在了值班室的床上,看见张秀英所长正拿着一只大注射器准备给我推注葡萄糖。

爱人牺牲后:

李护士长说,这突如其来的的打击让我伤心欲绝,第二天我就开始又哭又笑,虽然心里很清楚也很着急,但就是控制不住。一直陪护我的曹拥和看着我这个样子急得也跟着哭。

我还有儿子,我不能疯了,也不能倒下,我焦急地让曹拥和赶紧帮我找医生看看,否则我真会疯了。部队立即派车请来了空军医院精神科的医生,针对性地用药治疗后才控制住情绪,清醒过来。

那些天曹拥和日夜陪伴着我,给了我莫大的精神安慰。但晚上睡觉我却不让她上床,说这是张礼林烈士的地方谁也不能占用。无奈她只能坐等我睡着了,才稍稍在床边睡一会,我稍一翻身她便赶紧下床,生怕我发现后发脾气。

事隔37年了,护士长提及这段经历依然难过地哭了。

看着视频中她伤心悲痛的样子,我满是同情与心痛,也在后悔为什么我要如此残忍地重新撕开她心里这块伤疤,重新把她带回那段悲痛的记忆。

事故后不久,老天爷下了一场大雪,用洁白的雪掩盖了我们的勇士。1981年6月张礼林烈士追悼会现场:

张礼林烈士父母:

我忙转移话题问道,开追悼会时,张礼林烈士的父母家人都来了吧?她说,张家三个儿子,张礼林是老大。大儿子的突然牺牲对他父母打击很大,婆婆无法承受老年丧子之痛病倒了,直到追悼会过了一段时间他父母才赶到西北。张礼林牺牲后,他母亲因悲伤过度第二年就去世了。五年后他父亲也随之走了。 (注:此处信息略有不准确之处。尊重原文,不予更正!——小编

张礼林烈士的骨灰当时是被接回了山东,安葬在山东烈士陵园。 公公在世时常说儿子一个人安葬在外太孤独,以后怕没人去扫墓了,想把儿子接回老家,与祖辈父母葬在一起。为了圆老人家的心愿,在公公去世前,我赶回了山东,把张礼林的骨灰移回到他老家的祖坟地,公公可以瞑目了。张礼林烈士全家福:

张礼林烈士及弟弟与父亲合影:

张礼林烈士与母亲合影:

李永华、儿子与张礼林妹妹:

转业进北京:

我问,您什么时候离开部队的?听说您转业到北京电视机厂,后来怎么了?李护士长说,张礼林烈士牺牲前我已调入团政治处当干事。张礼林烈士出事后,每当看到飞行员例行跑步、旋梯等体能训练,或手拿飞机小模型进行地面模拟演练时,我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我不敢抬眼看这些曾与张礼林共事的飞行员,因为看到他们,我似乎就看到了张礼林的身影,心就像被针刺一般痛。后来我又调回卫生队了。

张礼林牺牲时我才29岁,儿子也只有3岁。呆在那里我总会睹物思人、伤心难过,便提出进修学习,离开一段时间。但学习完再回到来,我依然走不出心里的阴影。

她说,后来某卫生队最要好的护士曹拥和转业回北京了,再后来她便开始在北京帮我特色对象,希望我能带着儿子换个环境,去北京安家。

当得知对方是个文化人,自身条件相当不错,又是知识分子家庭时,我考虑再三,一是想尽快逃离这伤心之地,再则考虑儿子这么小就没有了爹实在可怜,我不想让张礼林的儿子永远呆在那里,想给他一个好的学习生长环境,给他一个安定的家。

几年后我选择了再婚。我将儿子暂时托付给新疆的父母带养,便转业进了北京电视配件一厂喷涂车间任支部书记一职。

二任丈夫家有两个刚上初中的女儿,和他们相处的很艰难,我在她们的抵触中,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个家。当儿子到了读书年龄时,和二任丈夫家庭就接儿子到北京读书的事宜,不断发生矛盾。为了将儿子带在身边,为了儿子身心不受伤害,再婚维持不到一年我又选择了离婚。

奔劳为生计:

就这样,护士长离婚后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在举目无亲的祖国首都,饱尝着生活的艰辛与身心的孤独。 但为了儿子,她必须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勇敢地为儿子撑起这个家,为儿子撑出一片天,她必须坚强面对困境中的生活。护士长说儿子刚到北京上小学时,因中饭无处解决,她每天中午要骑自行车花一个小时时间,穿街巷、绕小路,风雨无阻地赶回家给儿子做饭,然后再匆匆赶回厂里上班。她苦笑着说,这些年她练就的车技与车速可以参加自行车比赛了。

小学六年间,儿子天天中午带的菜基本上都是西红柿炒鸡蛋。护士长含泪说道,当时家里很穷,也只有西红柿和鸡蛋相对便宜些。儿子非常懂事,当有同学问他时,儿子回答说我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 试想一下,哪个孩子不嘴馋,别说是孩子,就是大人,天天面对单一的西红柿炒鸡蛋,怎么能吃得进。但年幼的儿子知道爸爸不在了,知道妈妈一个人挣钱养他不易,知道自己的家不能与其他京城中的孩子相比。儿子过早的懂事让人心疼。

她说,为了养育儿子,为了能给儿子一个好的生活,我什么都做过。我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想方设法去赚钱。一大早我利用上班前的时间,或去早市卖老玉米、卖服装,或去火车站卖自己蒸好的包子。晚上下班,再去一家私企背一麻袋(1000个)瓶盖回来修剪毛刺。第二天上班时再背去。每月也能挣60一70元钱用以贴补家用。那时每天下午下班后,厂里都要组织政治学习。因为单位离家比较远,学习完回到家,常常已是晚上8、9点钟。

那时北京的煤气罐,比上北京户口还难,生活在底层的我们想都不敢想,只能用蜂窝煤炉。因蜂窝煤以前从没用过,不太会用。它不像新疆的大块煤可燃点高,早上出门前把炉子封好,可晚上回到家火早就灭了。所以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要重新生火做饭,常常是弄得乌烟瘴气,呛得咳嗽气喘火还上不来。就连最简单的烧一壶水,炒一个莱就馒头吃,也要2个小时后才能吃到嘴里。吃完飯,给儿子辅导完功课,等孩子睡了,我还要修剪完l000个瓶盖,每天基本上都要熬到半夜才能睡觉。

护士长对我说,你们谁见过因为劳累过度骑着自行车打旽的吗?因离单位比较远,快速骑车也要1个小时才能到工厂,有时骑着骑着困得两眼实在睁不开,在马路上忽左忽右地骑出了S形,自己也会突然被吓醒。因为我是儿子唯一的依靠,我也怕出事,只好把车停下,坐在马路边上睡5、6分钟,然后再骑上车赶去上班。那些年我每天就是这样度过。

失业添雪霜: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由于企业改制,40岁护士长就被迫提前退休。仅靠200多元微薄的内退工资维系着儿子的读书及两人的基本生活。弃医改行她已没有了专业技能,人到中年她也没有了就业优势。在偌大个北京城里,她与儿子相依为命,无依无助,生活异常艰难。

在护士长发来的照片中,有一张我看后心里被深深地刺痛了。

昏暗狭小的小屋里,护士长的儿子张建新伏在一个低矮的小方凳上写作业,左手边的凳子放着书本和台灯,右边紧挨着一张简陋单薄的小铁床,地上像倒了一地水般的潮湿。一个自行车挤放在建新背后那布满霉斑与污渍的墙根下,自行车后座还夹了个每天带饭的饭盒。

护士长心酸地说,那时家里穷得想给儿子买个写作业的书桌都买不起。最困难的时候甚至连买菜的钱都没有,只能花孩子小储蓄罐里积攒的一点零钱。这幅照片我看了很久很久,看得我鼻子发酸、眼框发热、喉头发哽,看得我心痛难过感悲万千。我无法想象,这些年护士长独自带着儿子,在北京过着如此家贫落魄的生活。

看着护士长镜片后强忍的一双泪眼,听着她伤心哽咽地讲述,我心里被深深地刺痛了。我不敢直视护士长的眼睛,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眼泪而加深她的伤悲。

追讨抚恤金:

我疑惑不解地问起了抚恤金,我说国家不是有政策,烈士子女要抚养到18岁吗?护士长说,是有抚恤金,可那时的抚恤金每月有50元钱,1996年后涨到每月70元。一年的抚恤金在北京平均到每一天,也只够孩子一顿中饭钱。可就这少得可怜的一点抚恤金,当时单位答应好每年邮寄一次,但却总是迟迟不到位,每年青黄不接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才写信讨要。

即使寄来,也会扣除邮寄费,把邮寄费小条夹在里面。屏幕那头,护士长举着一垛保留至今的信封说,这些都是每年向单位讨要抚恤金的信封,我要得很艰难、讨得很屈辱。

她接着感慨道,政策规定烈士子女抚养到18岁。但18岁的孩子还是读书的年龄,还没有工作,而且学费会更高。那时我真有太多的想不通。当年飞行员牺牲后的抚恤金,连地勤官兵都不平地感叹道,一名飞行员的生命还抵不上飞杌失事炸死村民的一头牲口值钱。

居住环境差:

说起居住环境,护士长说,我们住的平房是在单位争取来的,是旧社会留下来的老房子,一到下雨天就会漏水,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中雨,外面雨停了,屋里还继续下。每到下雨天,家里能用得上的盆盆罐罐都拿出来接雨,床上、地上到处都是。虽然我每年都会爬到房顶去修补,但对于陈旧的老屋来说根本无济于事。所以我们最怕下雨天。

因家里无男人可靠,所有的事我必须学着做。上房修补屋顶、挖地铺沙防潮、纸窗改换玻璃,甚至在被邻居欺负时,我也只能无条件的忍让。这些年我是既当男人又当女人,可谓是心力交瘁、身心疲惫。

听着护士长对她这些年生活的描述,我才了解到之前解辉医生在卫生队战友群里说李永华带着儿子过得挺惨的惨景。在这之前我所猜测的惨,无非就是下岗失业没有了稳定的工作而已。一直认为她再婚后,应该还有一个知冷知热可依可靠的爱人,有一个温馨安稳幸福和睦的家庭。何况烈士子女除每月应该有抚养费,读书应该是免费。当时我无法理解解辉医生所说的惨,也无法想像还能惨到哪去。

听了护士长的讲述,我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真艰难、真悲惨、真可怜,我同情她的同时也深深地敬佩她的坚强。 护士长说,这么多年了,同事、邻居谁都不知道我爱人已牺牲。以前单位同事曾问我,你爱人也是军人吧,一定很帅气吧。我只是笑答着,是。

这么多年了,我无论过得再难再苦再孤独,我从没有对远在新疆的父母姊妹说起过,我不想让家人操心。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起我的生活状况,包括在北京最要好的战友曹拥和都不知道。她说,要是在以前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天重新翻找往日的资料相册,重新走入往事的悲苦记忆,依然会伤心落泪、难以入眠。不过,现在都过去了,也就无所谓了。

我们都知道,单位是由无数个个体组成的,但每个个体背后都有着自己的小家,有挂念牵记的父母、妻儿。

飞行员除有“战神”的光环,有着“娇子”的美誉,更有着职业的风险。他们是用生命在蓝天书写着壮丽的传奇。

而每一位飞行员的身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和一生相守的家属,她们不但要独品生活的艰辛,还要承受心里的压力,她们有着鲜为人知的辛酸与奉献,她们必须练就像“女汉子”一样的坚强与独立。

一名飞行员的牺牲,对于他的家庭来说可谓是天崩地裂、天塌地陷。如此重大灾变,家人身心遭重创,成员命运遭改变,唯有不变的是那深埋入骨无法抹去的伤痛。

试想:

如果九泉下的烈士知道因他的离去,让他日夜牵挂的亲人却过得如此悲惨,他会怎么样?

我们不能让烈士流血牺牲,在九泉下还流泪伤悲。

我们不能让烈士家人饱受了失亲之痛,再遭受生活之苦,再饱尝生存之难。

我们不能让为守卫祖国的蓝天默默付出的空勤烈属,沦落为贫困潦倒的社会底层。

照顾好军烈属,多一些人文温暖与关爱,不但是对牺牲烈士的最好安慰,也将是对现役最大的鼓励。

3

作者探询烈属凄苦的生活现状

进京之心切:

写到这里,我真后悔让护士长重新走进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虽然苦难已是旧事,但旧事并不如烟,并未随风散去,依旧久久萦绕心头。 听到护士长如释重负地说,我这辈子活着都是为了儿子,从3岁起独自将他带大,直到他娶妻成家,我紧绷了这么多年的神经才得以放松。让我欣慰的是,儿子很懂事、很善良,儿媳也很贤惠、很孝顺,我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张礼林烈士可以放心了,儿子我给他带大了。

看到她留给我的那句苍凉的信息,如今儿子已41、我也67岁了,我的人生之路己经走到天黑了,快到天堂了,也快解脱了。尤其在她分享的音乐、转发的文章中,我深深感觉到她内心的孤独,人生的失意。很长一段时间里,护士长那饱经磨难的苍颜、那满含泪水的双眼总浮现眼前,让我怜惜心痛;护士长那贫困潦倒、悲苦无肋的经历总萦绕心头,让我愤愤难平;护士长频频道出对生活的消沉,对人生的失望,让我牵记惦念,难以入眠。

因是我让她重新走进了痛苦的回忆,便有太多的担忧无法释怀,我担心她会不会因此精神再次崩溃,会不会因此身体受到影响,我也担心她儿子会不会因此对我怨怪责备。我真没有勇气再问、再写,再发给她看。

由于不放心护士长的近况,我必须回趟北京。不亲眼看到护士长的生活及健康状况,我无法放心地续写这篇文稿。因为我收集到战友们回忆的事故场景、救援场景,她都还不知道。我怕这篇纪念文稿,会让她陷入长久的悲痛之中。她定会时常翻阅,阅之即忆,忆之即悲,悲之伤身。那将让我痛悔不已。我问起护士长在京的居住地点,说出了我的牵挂。她很高兴很欢迎,坚持要去车站接我。

护士长担心在出站的人潮中我找不到她,便说那天她会手拿丝巾不断挥舞。我也玩笑地约定了接头暗号:你是土豆--我是洋芋。

北京之行程:

2018年5月12日上午,我登上了北上的高铁列车,并告诉了护士长我到京的时间。没想到护士长提早两个小时就说她已赶到北京西站,正在侦查地形,确定出站口。下午3点西站出口处我们久别重逢,一路上想像着护士长的老态、病态、精神状态,在见到她那一刻全然消失,我们站口相见,亲切相拥。她告诉我因记错时间,昨天已来过一次。因怕路上堵车,今天又提早两小时赶到。我既感动又心疼,尤其感到过意不去。护士长带着我转了两趟公交车,徒步数公里才到家。一套不大的老房子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却让我感觉有一种回家的温馨。

放下背包稍作休息,已近晚餐时间。我知道我远道而来护士长肯定不会让我出钱请客,而早两年为儿子筹备婚事,她已花光了一生的积蓄。护士长自己的生活很节俭节省,因此我不想让她破费,不想给她增添麻烦,便说我想体验一下她平日一天的吃住出行等生活状态。她说儿子儿媳住的离她不远,平时工作很忙,所以下午她会去为他们做顿晚饭。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不用赶去做饭。之后,护士长便带我去了她附近的一家餐馆。我说晚餐我一般都是清淡少食,两人便拼了两个素菜,分吃了一碗拉面。晚饭后我们在院内溜达几圈便回家聊天。我俩趴在床上,共同回忆当年在西北场站的往事经历,怀念新疆部队的姐妹兄弟。

我们同忆同述、同哭同笑,感慨彼此间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我翻拍她留存多年的老照片旧资料,听她讲述这些年的人生经历。我们同鼓励、同宽解,坐谈到深夜。护士长说起了曾经的战友:

她指着桌上的一本陈旧的新华字典问我,知道这是谁送的吗?接着她非常怀念地告诉我,这是当年在新疆某卫生队时,白云龙送给她的。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珍藏在身边、摆放在桌上,每遇生僻字时,她就会查阅,就会想起白副队长。战友情深令人感动。 她说白副队是好人,既有才华又平易近人,是当时卫生队官兵最为敬重喜欢的领导。

怀着相同的感受,翻着这本跟随护士长几十年的旧字典,听着护士长发自内心的一番感慨,往事前尘历历在目,让我随护士长共同走进了那段难忘的记忆,不免有些心酸、有些感悲。

我拍下了这本旧字典发给了白副队长,我帮护士长添加了他的微信好友,重新续接了离散多年值得珍惜的战友情缘。

在翻看的老照片中,护士长拿着临转业前与卫生队维族护士热孜旺的合影照片,介绍说热孜旺爱人也是维族飞行员,两口子人很好。这么多年了一直想找他(她)们。我答应一定帮她找到热护士和她爱人。当我找到热孜旺护士和她爱人艾比不拉时,他们发来了同样珍藏的这张照片,同样也一直挂念着李永华的生活状况。民族战友情同姐妹。

护士长说起了家境困苦:

由于家贫,护士长是有苦无处说。有一年,同在叶城152野战医院工作过的一位军区首长的爱人打来电话,说要到北京来。当时她特别紧张,因没钱接待又羞于启齿,急忙说你不要来,便放下电话。从此曾经非常要好的战友,因不明真相一气之下就断了交往,断了联系。至今想起来都很惭愧。

由于家贫,即使再孤独再想家,也因距家太远拿出不路费,多少年都没敢回新疆探望一下日夜思念的父母家人。逢年过节也只能与儿子相守相伴在北京僻静的一角,独自承受着沉重的生活压力和无尽的内心伤悲。

护士长最近因肾部多处囊肿,准备做手术。她不想让儿子担心,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便向一位战友借了7000元钱。手术床位还没排到,便收到那位战友转发的一个微信朋友圈,内容是借钱给朋友的利弊。护士长能理解这位朋友,于是她立即将钱退还给了对方。

护士长说起了转业的无奈:

我不解不平不甘地问道,当初您如果不提出转业,烈士遗孀应该会得到部队特别的关心照顾,您会将儿子在部队抚养成人,再子承父业送子当兵。

护士长说,那里是个伤心地,那里留给我太重的心里阴影。回到家,我总是想起张礼林牺牲的前夜,离家的那个背景总在我眼前浮现;每当听到飞机声,我就想起他驾机坠毁的惨痛,总会再次刺激到脆弱的神经;每次看到飞行员,我就像看了他在世的音容身影,非常痛苦难过。

张礼林去世后,我带着儿子在单位的那几年里并没有因为是烈士家属而得到任何照顾。记得有一次为空勤家属小孩注射丙种球蛋白,我抱着儿子去了,却告知没我们的名子,从此,我们已不再享有空勤家属的待遇。

还有一次,我带着儿子坐单位班车回娘家。因为新疆的冬天非常寒冷,我抱着年幼的儿子坐到了交通车的前座,希望能借助发动机散发的一点热气,让儿子能稍暖和些。但是,当那位跟张礼林编队起飞的长机领导上车时,突然生气地命令车上的官兵全部下车,重新列队上车。作为体制内的人,我只能服从命令,便带着孩子重新上车坐在了后面。

这一件件事例,让我对原本就悲伤的单位又平添了几分失望,我只想早点离开这伤心之地,早点远离让人心寒的山沟。

护士长说起到地方后烈属的沉重:

护士长拿出用张礼林鲜血与生命换来的沉甸甸的烈士证,并拿出2000年在民政部门填写后一直没上交而自存在家的“定期抚恤金卡片”,伤感地说,这一纸烈士证沒一点作用,身为烈士家属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光荣,而且生怕别人知道,怕失去了这份宁静。地方上,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带着个孩子很不容易,街坊邻居常会因一些小事欺负你。如果别人知道你是个寡妇,更会变本加厉。 我所能做的就是坚强面对,祥林嫂就是千千万万个寡妇的缩影,而我甚至还有过之而不及。护士长伤心地说,如果张礼林他没有牺牲,我和儿子的日子不会过成这样。

护士长说起面临的路口:

她说她现在到了人生的第二个十字路口。自儿子结婚搬离后,为儿子操劳奔忙了半生的她突然间感觉心里很空很寂寞很孤独,每晚独守空房要靠安眠药助睡,多时要吃3粒才管用;最近查出肾部多处囊肿准备手术,正在医院排队等床;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她只希望儿子过得好,不想给儿子增添麻烦。我说需要帮助吗,北京我有不少同学、从单位转出来的也有很多,我愿意为她试着去求助他们。

她说我俩性格很像,知道求人的痛苦,她不想求人也不想让我为她求人。如此排等床位不欠人情心里安然。

在北京的第二天,一大早护士长便按她平时的生活轨迹,带我步行到了离家不算远的公园散步,回来的路上依然在那家她常去的餐馆吃了早餐,在院里绕圈消食后,回家看书学习。中餐去品尝了另一家的馄饨,回来再稍作午休。平时下午便去给儿子买菜做饭。

我担心护士长独居的孤寂,便让她加入微信运动。无论我身在何处,都能从微信运动中看到她的行走步数,测知她的生活动态,每天为她点赞加油。我鼓励护士长,您的经历可以写一本书了。现在空闲下来了,让自己的生活重新丰富起来吧。

她说,她不敢回忆也不敢写,触及过去就是一种痛。我说,人生的悲苦您都已尝遍,任何苦对您来说都不算苦了。

人的一生中,亲人的离世是我们每个人早晚都会遇到且躲避不过的悲事。这是无法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论我们恐惧也好、抗拒也罢,该来的总会到来,该失的也终会失去,我们没有选择,也无法逃避,所能做的就是坚强面对、被迫接受、调整身心、积极处理、渐渐放下。

护士长说大辈子过去了,她都是在为儿子活。现在想通了,也放下了,她要为自己活一把了。她计划先准备去学游泳,再找个老年大学也去学学国学,找几位三观相近性情相投的朋友,筑建一个自己的圈子。她笑着对我说,我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每天的生活轨迹你也体验了,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北京之行,不但让我了解了护士长的人生经历、精神状况、身体情况等现状。也让我了解了她的离群索居、耿直孤傲、真诚善良的个性。

虽然她的物资生活也还清贫,但精神生活却也富有。虽然她的人生道路充满坎坷,但擦干泪水心里一样阳光。5月13日下午,我结束了北京一天的行程,带着对护士长的牵挂,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北京。临行,她坚持打车送我去车站。

4

一个群体的沉重和呼吁

本篇的背景音乐俄罗斯歌曲《多想活着》,歌曲悲壮震撼、大气回肠,唱得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这是俄罗斯歌手为前不久在叙利亚牺牲的俄军飞行员所唱的一首歌。歌者在以一名为国捐躯的飞行员口吻,唱出了赴死的不舍,唱出了多想活着的渴望。这首歌因何会让硬汉普金落泪,又因何会让全场观众肃立?因为在俄罗斯从总统到国民,都有着根深蒂固的英雄情结,英雄永远都是民族和国家的中流砥柱和精神脊梁。对于英雄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反映一个民族的精魄。在俄罗斯人眼里,崇敬军人就是崇敬英雄,军人是最受人尊重的明星。

我们现在怎么了?明星的一次出场费才敢喊出千万的高价,一个短短的广告费也要上百万之多,明星挣钱之易之轻松,甚至轻松到请他(她)去玩都可赚钱。光鲜靓丽的明星网红成为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追随的职业。

而我们的军人,守土为国为人民,为国捐躯的烈士,用鲜血用生命换取的抚恤金,却抵不上明星一次出场费的零头。我们的烈属失去了亲人,却没有得到无微的照顾和安抚,穷困潦倒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日夜为生活所困,为生存所累。

李永华的不幸,让我想到更多的烈士之妻,她们在丧夫之后是否也经历了相似的悲苦生活。从飞行员周贤其撰写的一篇文章中,我看到了飞行员和飞行员家属的伟大:他写道,作为飞行员我们都很清楚,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们必须英勇顽强。飞行员自己不仅要克服飞行、家庭等各种困难,飞行员家属也要承受常人无法想像的身心压力。

1970年12月,XXX团飞行员肖新法刚结婚不久就去了马兰执行核试验任务,训练中不幸牺牲。他妻子生完孩子从河南赶到单位,处理完后事,政治部给买了一张火车票就让她回去了。不难想像当时她是啥心情。后来有人说肖新法妻子回去后,因悲伤过度精神失常,她的女儿是被一名好心的战友收养并抚养成人,已获得博士学位。闻听一些烈士之妻的悲惨经历,无不让人心痛辛酸。

我曾为大院子弟,从小生长在大院,一直不愿听到有关对单位的任何负面评价。但单位也是社会的一角,并出一片净土,也会有不负责任的官员。在我写上一篇《最后一次飞行》时,王海烈士女儿王洪英曾讲过一段心里的愤懑,当时我认为这些话是对单位的怨气,没有采用。现在看来在对待烈士家属的安抚工作确有很多值得提高的地方的,确有一些冷漠的事情让人寒心,希望能引起多方重视。

洪英说她父亲牺牲后,单位领导满口承诺,一是送待业在家的烈士女儿王洪英当兵,二是飞行员小楼建好后分一套住房,但这两个要求最终兑现起来都非常艰难。洪英当兵,还是她妈妈带着她从团、军,直至新疆军区,一级级找、一层层哭,洪英才得实现。

洪英说她爸爸牺牲后,守寡半生的母亲在病逝前,就是希望部队能派人来看看她,以此证明自己还是烈士的家属。为了母亲这一心愿,儿女曾找组织,希望组织能派人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给她送去一点心里安慰。结果遭到推脱拒绝,母亲到离开人世也没等到来人。

对于单位来说,派人去看望、慰问一下重病的烈士家属有这么难吗。不需官位多高,一个小小的干事、战士,就能代表单位为饱受孤独的烈属以莫大的精神安慰。

这篇文章我虽然酝酿了很久,也提前收集了资料,但联系到李护士长,了解了她的生活处境后,我突然感觉自己是在重新撕开了护士长流血结痂久医难愈的伤口、再次触及到她的伤痛,重新勾起了37年前她那段深埋入骨伤心的往事、再次让她走进悲痛的回忆,我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残忍。也担心被人误解为我有撕别人的伤疤博众人的眼球之嫌,我对自己写这篇文章开始纠结开始犹豫甚至有些后悔,曾几度放弃。经征得多位朋友的支持,在李永华护士长的鼓励之下,我还是决定完成这篇带血的故事。

多想活着,军人何尝不想。但当祖国需要你时,作为军人你必须勇往直前。因而,军人应该受到尊重,而不应等到战争或灾难来临时,才想起我们的军人!

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烈士遗孀的困苦。让更多的人去关心关注她们的生活,给她们孤独受伤的心送去久违的温暖,用社会的关爱去融化她们冰冷的身心。希望她们晚年幸福!不再孤独!!

后记:

这篇文章,原为2018年5月23日的一个网络作品。写作的初衷,一是想给护士长汇集一个完整的回忆资料,以留任纪念,二是为空航空兵某师纪念册写一点有关烈士、烈属的相关文稿。没想到在朋友圈转发后,收到了多方反馈信息:

1.飞行员牺牲的悲壮,烈士遗孀生活的悲惨,看哭了多少坚强的军人、刚硬的男儿;

2.多少官兵为之沉思为之反思,发出了关心关爱烈士遗属的呼吁;

3.多少飞行员为之伤悲为之难过,发出了我不怕牺牲,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妻儿和年迈的爸妈得不到悉心地照顾;

4.多少善良的人们为之不平为之愤慨,发出了不能让烈士流干了鲜血,再让烈属悲泪长流呐喊。

5.多少空勤家属、烈士遗孀也发出了感同身受的提心吊胆与悲泣伤痛......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本文发出后,烈士遗孀李永华为30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人间温暖高兴得落泪,她不断发来信息道出她的感动与感谢:

1.向萍,谢谢你的帮助,今收到热孜旺和胡建平的问候,非常高兴,觉得不孤单。

2.向萍,从昨晚上开始战友们陆续的来信息,安慰我,我这30多年里第一次感到人间温暖,我高兴!为有战友流泪,这是温暖的,关心的,不孤独的眼泪。战友是伟大的,是有份量的,是有血,有肉,感人肺腑的。谢谢向萍,此文是激励人们向上,珍惜生命,尊敬亡灵的上品。再次感谢!

3.向萍,请转告战友们,我在礼林飞机爆炸之时,己经浴火重生,不要看完文章后产生可怜我,怜悯我,此文并非此目的。而是向苏联一样,从总统到百姓,尊重英雄,尊敬英雄亲属。要改变目前对牺性亲属的待遇。多关注英烈亲属生话,关注这一弱势群体......

看到护士长因这篇文章而收获了30余年久违的战友温情感动得像孩子般高兴,让人心酸,也为之欣慰。感谢各位朋友的关心关注,也祝愿我的护士长晚年幸福、健康快乐!

小编语:看完向萍作者的网络推文,本想着在平台为早些年受委屈的飞行员烈士遗孀李永华护士长进行一次公开透明的募捐,不管多少都如数送到老人家手中,也试着想帮助其在北京找相关医院,让老人家肾囊肿的健康问题得到解决,因为飞行员和飞行员的亲人以及所有爱国的人都是一家人,我们想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意,同舟共济帮助她老人家解决看病都需要借钱的窘迫。我怀着十分忐忑的心情联系了主人公,整个聊天的过程都非常愉快,唯独提到这件事时,老人家态度坚决的婉转拒绝了,她说她只是弱势群体之一,已经度过了人生最最最艰难的时候,希望社会应该制定更好的保障制度,给飞行员的遗孀、烈士的遗孀们更多制度上的人文关爱,这比支援她的现实意义更大。让我们看到了作者说到他老人家的耿直孤傲、真诚善良的高贵品质。

同时也请您和社会放心,您所受的委屈是过去的国家还不发达的时代,党的十八大之后,习主席的强军号角就已吹响,并在多次在不同会议上强调不要让军人流血又流泪,让军人成为社会尊崇的职业!

来源:飞行员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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