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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向老板证明我是个画家,我回来画画了

西三 17,纸本水彩,56×75cm,2018

本文所有图片均由广州本来画廊和艺术家提供,特此鸣谢

声哥看起来像包工头,像大排档老板,又或者,像开小面的拉货师傅。

但他偏偏是一个艺术家。

1990年上广州美院学油画,1994年毕业后就去打工,搞装修,做设计,开画厂,赚过小钱,也被人骗过,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老本行。

为什么呢?

原因多种多样,比如生意做得“麻麻地”啦,比如中间跟老师去了一趟威尼斯双年展,心里那把火又被撩起来了啦……但最重要的,还是为了“老板”。

声哥口中的“老板”,其实是他儿子。

“我‘老板’总是在同学面前吹牛逼,说‘我爸是个画家’,他同学当面问我,我不能回答不是,又不能回答是——”

“为了证明我是个画家,我就回来画画了。”

那是2014年的事,距离他大学毕业已经20年了。

不过,声哥画些什么呢?

一个打电话的民工,腰上别着一串钥匙:

大沙村 19,纸本水彩,65×50cm,2017

一个人在锁门,另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大沙村 11,纸本水彩,37.5×52.5cm,2017

三个女人围在一起,看一束橘黄的光:

大沙村 18,纸本水彩,52.5×37.5cm,2017

一群人围着一堆土,像在拾荒,像在撬钢筋,又像在捋着命运的线索:

大沙村 7,纸本水彩 ,37.5×52.5cm,2017

又或者,干脆就是一截混凝土路挡,上面架着一根发光的棍子:

大沙村 3,纸本水彩,26×26cm,2015

它们当然是写实的、现实主义的;

但它们更是魔幻的、超现实主义的。

那些人——声哥在偷拍他们,“明”拍他们。他们知道自己被拍摄了,然而多半不在乎。

因为拍他们、最终又将他们画下来的人,是他们的同类。

是“劳动人民”;是“小人物”;是一样要辛苦“揾食”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声哥的画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丰富的原因。

西三 6,纸本水彩,38×54cm,2018

〇 〇 〇

我一直很好奇,声哥有没有跟人打过架。

结果声哥说:“我被人打过。”

我说那不算,毕竟,那已经是初中的事情了;但他后来的确差点被人打过:

那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他跟着一个包工头去福建泉州所辖的地级市石狮打工。搭飞机,转中巴,刚下车进入一条巷子,迎面就走来两个男的,背着装修工具和一堆书的声哥闪躲不及,撞了。

“他们就把我们拉到角落,拿出一块金表——我估计也就20多块钱,然后说要两三千块钱卖给我。”

他们盘问声哥从哪里来,来做什么,身上有多少钱,最后掏空声哥的钱包,把身份证扔回来,走了。

声哥想报仇。

他于是晚上就在被抢的地方等着——但猫了一个月,也没见着人。

旁边的小卖部有一张台球桌,等人的时候,声哥就跟一个湖南人打桌球,“打一局10块钱,输了很多钱”。后来才发现,对方在老家就是开那种带有桌球的小卖部的。

待了一两个月,声哥只好回广州去。

那段时间声哥一直很穷。“像我们这种学油画的,不画画又没有别的技能,做室内设计又是半路出家,所以一直徘徊在生存线上”。

不过,手头功夫好终究有点用处——佛山南海的一间家具公司觉得声哥会是一个好设计师,声哥因此加入这家公司,成了家具设计师。

后来,想做老板的声哥跟别人合作开家具厂——倒了。

接着开了一个作坊,也倒了。

不得不,又回去做设计。

2001年,他在南海买了一套房作为安身之所。就是在装修房子的时候,他认识了“肥佬”——后来他把这个装修老板的故事,画在一堆硬纸壳上。

肥佬 1,纸板水彩 ,107×65cm,2016

上世纪80年代末,十几岁的肥佬从肇庆乡下来到佛山南海,搞装修,闯荡江湖。

“与肥佬十年的交往,忠厚、勤奋、世故、精明、义气、卑微等都能从他身上发现。”声哥说。

2003年,声哥在南海黄岐的“红灯区”租了一间30平方米的铺面,以装修设计为业。

5月的一天夜里,声哥和肥佬为了给一个餐厅的设计交差,在店里“开夜车”。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卷闸门外巨大的摩托车声划破黑夜,仿佛猛兽从远处呼啸而来”。

肥佬让声哥赶紧拉闸关灯。话音刚落,门外便厮杀声四起。听着外面撕裂的呼喊和金属撞击声,“我们谁也不吱声,坐在转椅上紧张地听着,像在欣赏黑金摇滚的现场。”

“这首摇滚歌曲演唱了30多分钟,终于安静了下来。”

下面的组图,就描述了那个夜晚的故事:加班;拉闸;听得外面的械斗结束后,从不抽烟的肥佬点了一支红双喜;打开卷闸门,肥佬扶起自己那辆新买的、倒在地上的“雅马哈”,消失在“充满廉价香水霓虹光色”的夜里。

肥佬 2,纸板水彩 ,101×65cm,2016

2011年中秋节,肥佬因病突然去世。因为未满60岁就去世,肥佬家属在没有通知亲友也没有告别仪式的情况下,第二天就把后事处理了。一周后,声哥才知道噩耗。

声哥还画过另一人——华哥开发廊的故事。

华哥 1,纸板水彩,33×95cm,2016-2017

华哥是南海本地人,14岁在耐火厂当临时工,工余时间,他就和工友互相学理发,18岁那年,耐火厂要求华哥转正,华哥母亲认为这份工作太辛苦,华哥因此决定出来单干。

他租了一个30平米的铺面,转型做理发师。

华哥 2,纸板水彩,52×52cm,2016-2017

华哥 3,纸板水彩,109×50cm,2016-2017

由于华哥手艺了得,所以发廊生意很好,一年后店面扩张到100多平米,三年后又夸张到300多平米,加建了夹层,还增加了时兴的“松骨”服务。

华哥 6,纸板水彩,87×50cm,2016-2017

几年下来,华哥积累了不少财富和社会关系,发廊门口经常停着各式豪车,还包括军牌车和警车。华哥有背景的消息,开始在江湖上传开来,黑道大佬为了靠近华哥,经常过来洗头松骨,各路老板也成为华哥的常客。

华哥 7,纸板水彩,93×58cm,2016-2017

身边有些朋友办企业拿不到牌照的,打官司想找法官的,开店被“烂仔”骚扰的,外地户口小孩没学位的,通通来托他想办法帮忙。

让华哥最有成就感的,莫过于帮亲友的儿子实现了减刑——他请一个女法官吃了一顿饭,再加上一个8000块的“利是”,成功让法官将“抢劫”的罪名改成了“抢夺”。

华哥 9,纸板水彩,34×51cm,2016-2017

2008年金融风暴,珠三角的工厂大批倒闭,经济萧条,人员流动太大,华哥因此把发廊卖掉,转头跟朋友开地下足彩去了。

有一次声哥请华哥喝酒聊天,后者感慨:赌球虽然可以挣更多钱,但还是开发廊更快乐,因为,“理发是一门艺术”。

华哥 11,纸板水彩,50×47cm,2016-2017

在描述这组连环画的故事时,声哥写道:

“华哥深深地抽了一口我给他的手卷烟:‘现在才想明白,其实成功无大小,快乐才是根本!’”

〇 〇 〇

华哥的故事,有一部分也是声哥的故事——至少,在受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上是相差无几的。

2007年,声哥用此前开画厂挣的钱,开了一家新厂,结果年底刚开,第二年金融风暴,加上自己经营管理不善,此前挣的钱又全部砸进去了。

“当时我们几个合伙人,要是每人买套楼多好,”现在想起来,声哥多少有点后悔,“那时候房价才六千多,去年年底涨到了三万五——要是真买了,还做什么生意啊?”

黄沙 7、8、9,纸本水彩,28×37cm,2016

2009年,他和广州美院的徐坦老师去了一趟威尼斯双年展,回来之后,生意不好,声哥不想做生意了;但又不能说撤就撤,毕竟还有工人要养活,于是就只能熬着。

到了2013年,他什么也没做,“就是旅游,去玩了”。后来就受了儿子的刺激,2014年开始画画到现在。

那天在广州的本来画廊,声哥重复了很多遍这个选择:“我现在慢慢觉得自己像个职业艺术家,这种状态很累,很纠结,但是没办法,因为我要成为一个画家;我就要成为一个画家;我的目标就是画家。”

黄沙 15,纸本水彩,21×21cm,2016

金沙湾 20,纸本水彩,26×26cm,2016

如今,声哥把工作室放在了广州番禺南浦岛的西三村——那曾经是珠三角地区一个漂亮的水乡,河道交错,划着艇仔就可以汇入珠江。

“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当地的居民甚至把河道的一半填掉来盖楼。”

声哥的随手拍:西三村。杂乱无章,野蛮生长,但也充满细节和质感。

声哥很想了解,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他找村子里的人聊天,村民们说自己也很无奈,也很怀念以前的样子,“但说完之后接着盖楼,因为他们认为,十年后我这里还是我的家,所以我现在要获取十年后的生存空间。”

随处可见的建筑工地,拆建都是临时的历史的一部分。

上:西三 2,纸本水彩,66×101cm,2018

下:西三 4,纸本水彩 ,56×75cm,2018

拆、建,这种反复的拉扯,激发起声哥无穷的兴趣。

比如其中有一栋楼,城管在门前拆,业主就在侧面接着盖。业主跟城管吵架,质问对方为什么拆自己的楼。

“这种现场就让人有了解他们的欲望——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逻辑在哪里,我很喜欢了解这个东西。”

他们似乎也没有把声哥当成外人。村民们会问声哥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总是在外面晃来晃去,什么也不做。

房东年纪比他还小,但会直呼他为“阿声”,声哥也会很随意地叫房东进来喝茶,有时候房东自己泡茶,他也就自顾自去画画。

上:金沙湾 23,纸本水彩,24×31.5cm,2016

中:金沙湾 27,纸本水彩,37.5×52.5cm,2016

下:金沙湾 28,纸本水彩,37.5×52.5cm,2017

〇 〇 〇

浓缩了20年的时光,经历两次金融危机,却始终不离世俗的烟火,声哥的画因此多了很多“人情味儿”。

先不去讨论技法,甚至无需讨论观念,当你看到声哥的画,你有什么感觉?

我的感觉是,与其说他在刻意地描绘底层民众,不如说他就是在讲述普通人的故事。

但那种讲述经过抽离、提纯、变形,通过线条和色彩,通过水彩不可控的鬼魅特性,忽然间有了一种浪漫色彩和魔幻现实主义的氛围。

那种魔幻不是尖锐的,不是冷酷的,却是从日常中生长出来,具有南国水和土的气息。

西三 3、17,纸本水彩 ,56×75cm,2018

这种温情的底色,正是我觉得声哥可亲的地方,也是我之所以喜欢声哥的画的原因。

我问声哥,对于未来是否会有不安或恐惧,他说:“我觉得每个中国人都有。你知道不安,但你不知道怎么去解决——解决不了。”

本来画廊的经理——一个来自韩国、普通话却说得比声哥标准的姑娘,接着声哥的话说:“这个应该不是中国人的问题,欧洲人、美国人、韩国人、日本人都是一样的。每个时代都是这样的。没有一个时代的人是觉得未来很光明的。”

“没有。”她又重复了一遍。

无题。

很难武断地说声哥把那种悲观也带入了他的绘画,但我们的确从中看到了世态万象,以及作为旁观者的声哥——他的同情和注视。

我问声哥,他是否“怕”人。

他说:“怕肯定是不怕的”,他喜欢跟人聊天,仿佛那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说起有一天自己去买灯,卖灯的潮汕小伙子是家里的老三,前面有三个姐姐,后面还有一个弟弟。为了生个儿子,他妈妈两次堕胎;他爸爸因为超生被罚款。儿子出生后,回到老家落户又被罚款,老家的房子屋顶都被拆了。就这样,为了一个儿子,破了两次产。

“你看,他买一个灯,连这些都聊出来了。”画廊经理打趣声哥。

金沙湾 30,纸本水彩,37.5×52.5cm,2017

在西三村,有一个卖鸡的老头儿和声哥很聊得来——他曾经是一个大老板,后来因为做市政工程的官员贪污被抓了,各种各样的原因凑在一起,导致他最后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现在就在村子里搭一个大棚子,卖鸡,挺有意思的”。

于是我也跟声哥说起我家族里的事情,比如我有一个姐姐,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嫁人,先是生了一个女儿,备受欺辱,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后来老公还是家暴,她受不了,离婚了,孩子被带走不让见,她又找不到工作,就去帮人看赌场,一开始因为收入高觉得日子挺好,结果没多久就被抓进去,到现在还没有放出来……

我最后感慨:“这就是命运,没办法。”

结果声哥也感慨了:“我觉得,转来转去——就是我们这种阶层的人,转来转去,都跑不出这个框。”

那是9月6日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的结尾。

窗外天色已暗,骑楼下车水马龙,羊城仍是夏天的样子;

而声哥的名字叫“刘声”。

西三 18,纸本水彩,56×75cm,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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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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