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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失去的,又岂止是那份风流

作者 ✎ 时代映画社

编辑 ✎ 奇遇编辑部

曾有个坊间传说。2003年春节前夕,按照传统,香港电视台例行请各路风水先生预测来年的运程。

有个叫苏民峰的相士说,03年肖火,所以名字中带「木」字的都要小心无妄之灾,尤其是娱乐圈属「捞偏门」,尤其要小心。

结果那一年在SARS阴影之下,一一应验。

张国荣、柯受良、林振强、梅艳芳在那年接连逝去,而他们的名字中果然不约而同都带「木」字。

这固然是都市传说,风水家之言不足信,但林振强位列其中,也说明了他在香港人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一代鬼才、创意巨人。

2004年第2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专门为上年逝世的四位艺人办法「专业精神奖」,林燕妮代弟弟林振强领奖。那年香港,凄风惨雨不堪回首

你不一定熟悉他,但你一定听过他写过的歌词,《傻女》《千千厥歌》《秋来秋去》《绝对空虚》《每天爱你多一些》《共同渡过》《拒绝再玩》《天下无双》《暗里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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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所不知,《千千厥歌》的「厥」字实为谬种流传。在林振强的原稿中,是正确的「阕」字,因为唱片公司搞错,以讹传讹至今

可以说,从80年代「谭张争霸」到90年代「四大天王」,再到2000年后陈奕迅独霸时代,都不乏他的身影。

他的词作极为抢手,许多初出道的歌手要走关系才能托他写词,真正称得上洛阳纸贵。

林夕视他为偶像,他曾自爆笔名姓「林」也是因为太崇拜林振强。林夕说有次跟林振强同桌吃饭,紧张到口干舌燥。

林振强(1949-2003)

上周,林振强的姐姐林燕妮因肺癌去世,至此,林家四兄妹:林燕妮、林振强、林振刚、林雁妮40年来因为癌症相继去世,有传是因为家族遗传有容易患癌的基因。

林家四姐弟40年来都逃不过癌魔厄运

上天对待这家人真的有欠公平,悲剧一而再地降临在头上,可见苍天无情。

在香港人心目中,林振强是那个不善辞令,「咸湿」却富有正义感的「强伯」,多年来,他用广告、词作以及连载多年的「洋葱头」漫画,嬉笑怒骂、不乏柔情,与香港人渡过了一段难忘岁月。

林振强成长成名的岁月,几乎是与香港的兴衰同步的。林振强的词作,也留下了香港光辉岁月的印迹:既有欢笑,但不乏悲情。他的词作史,就是一整部香港的风流史。

只是雨打风吹去,我们如今只能在他的字里行间,捕捉香港曾有过的璀璨豪情,那段日子里的香港如今就彷如不存在的城市,却在那些歌曲中永远被留下。

小岛里 谁也是繁忙

求进取不惜拼命赶

难有空的目光 可会紧闭如蚌

忘掉看四周境况

愿你可不将耳目收藏

愿你可与我多听多望

——林振强作词·《蚌的启示》(1986)

「鬼佬」林振强

但凡和林振强合作过的人谈到对林振强的印象总是四个字:「不爱说话。」

据在90年代和林振强合作无间的《苹果日报》老总黎智英回忆,林振强为《苹果日报》系出谋划策多年,但从不上班,也不开会,如果让他开会他就宁愿辞掉工作。

林振强喜欢整天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别人要是进去打扰他,他会给你最难看的脸色。

黎智英都怕他三分,「如果有宅男这件事,林振强是最早的宅男了。」

但人人拿他没办法,谁让他总能准时交稿,而且质量上乘。他给唱片公司写的词传真过去之后,绝不再改一字。

其实你很难去具体形容林振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你可以说他是一个「洋鬼子」。生于1949成长于60年代的林振强,是听英文歌曲长大的。

那是在1960年代,那时殖民地香港的社会阶层还是相当分明的:在洋行做高管收入丰厚的洋人,与做中下层职业的华人,生活方式是不同的。

洋人过着西化的生活,住洋楼养番狗,听的是与欧美同步的西洋音乐。华人呢?他们还是在茶楼听着粤曲南音,看黑白粤语长片。华洋杂处但泾渭分明。

68年华人反英暴动之后,港英殖民地政府意识到不能忽视华人子弟的教育,于是创办了更多的中小学,华人子弟由此得以接受教育,英语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是香港唯一的法定语文。

英语水平提高了,率先接受教育的华人便开始像洋人一样,开始接受欧美流行歌曲。

标志性事件便是1964年披头士乐队访港,在这远东弹丸之地接受了始料不及的狂热欢迎,年轻人人们为之疯狂打call,激烈程度可能是今天那些男团女团的粉丝们都想象不到的。

1964年披头士旋风访港,掀起了狂热浪潮,出动了警察

在这种氛围之下,在「港乐」时代远未来临之前,香港本土玩音乐的人,先从玩欧美音乐开始,他们无论从服装打扮还是曲风,完全照抄披头四、猫王,掀起了香港开埠以来首次的音乐浪潮——组乐队浪潮,粤语成为「夹band」。

许冠杰(后排右二)在60年代与朋友组成The Lotus乐队,是当年最成功的华人乐队,唱的都是英文歌。因有这个基础,Sam顺理成章成为后来70年代的天皇巨星,史称「歌神」

在这个背景下,18岁、还是高中生的林振强为此荒废了一年学业,学哥哥姐姐们,和朋友组起了乐队,叫「雷鸟」乐队(The Thunderbirds),他任乐队的主音兼吉他手。乐队成员来自他北角的街坊、球友,里面最著名的还有李小龙的弟弟李振辉。

后排左一是李小龙弟弟李振辉,戴帽子的便是林振强,时年18岁

和大多传统华人家庭一样,父母最期望子女能成为人中龙凤。当年玩乐队的年轻人被视为不务正业,林振强玩夹Band遭到家庭的大力反对,甚至遭到学校的劝退。

林振强一家在香港是中产家庭。父亲是香港最早的汽水厂「士巴」(SPA)的厂长,从小不能说锦衣玉食,也算是衣食无忧。

很小的时候,林家便住在汽水厂里,在二战后的50、60年代,社会物资贫乏的年代,林氏兄妹四人便能尽情地享用汽水,汽水厂巨大的厂房便是他们的游乐园,这段日子被林振强念念不忘一辈子,他称之为「汽水屋大欢乐大忘形」时代。

多年以后2003年,身患绝症的林振强自知时日无多,在他《壹周刊》的专栏里,他以《汽水·燕子·姐姐》为题,回忆汽水厂那个欢乐的童年。林燕妮看后暗叫不好,「这个弟弟要没了!」

林振强,用文人的方式向世界告别

林振强弥留之际,用这篇文,向姐姐,也向这个世界道别。

那篇文章一如「强伯」以往的文字,老不正经,丝毫看不出任何伤感。

但林燕妮明白,这是他的最后的话。

林振强一辈子都以「咸湿」阿伯自居,不装假正经。他曾坦白,当年组乐队的目的很简单:吸引那些漂亮的小姐姐。

最终的成果是,这支「雷鸟乐队」在《星报》举行的歌唱比赛里喜获季军(冠军是比他们佛系多了的关正杰,后来,关也成了与许冠杰一样成功的歌手),还被唱片公司看中出了单曲大碟。

勾引小姐姐的阴谋并未得逞。林振强于是悻然告别乐队生涯,重返学校。有人说林振强填的词其中一个厉害之处便是每一个字都在音调上,这与乐队生涯培养的童子功不无关系。

中学毕业后的林振强,1970年,他追随姐姐林燕妮去了美国留学。

在美国的岁月,林振强渡过了人生中最为舒适写意的一段日子,林燕妮说过,弟弟的英文程度可能比中文还要好很多,会写地道的「鬼佬」英语。

少年时代的林振强

那时候仍留着一头长发的林振强更像是一个摇滚青年。70年代的美国是全世界艺术氛围最好的国度,不难想象,林振强在美国接受过多少西式思想的洗礼,所以骨子里,林振强是鬼佬那套,讲求公平、自由。

在美国的林振强还发生过一段朦朦胧胧的情事。他在暑假实习的公司认识了一个有夫之妇姬露。一次舞会上,姬露邀请害羞的林振强跳舞。

在我漂漂浮浮之际,姬露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了轻抚我颈后的头发,然后我听见她在我耳边说:「you're so nice.」

那晚的BGM叫《The summer knows》,是电影《往事如烟》(Summer of '42 )的主题曲。这首歌被他翻译为《夏知道》,成为了他终一生挂念的歌曲。

创意巨人

70年代中期,林振强以「荣誉学士」的身份回流到香港,在一家美资银行当电脑系统分析员,很快他便厌倦了银行里复杂的办公室政治。当时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广告行业会比较适合他。

70年代,香港经济起飞了,资本市场发达,也带动了广告行业的兴旺。

当时香港广告公司仍以外资的为主,纯华人的广告公司少之又少。在广告行业还是新丁一名的林振强投了几次简历都石沉大海。

这时刚好他姐姐林燕妮和黄霑开了「黄与林」广告公司,公司很小,但这两位老板却是当时香港文化界的风云人物,凭这一点也接了很多大客户的单子。

「黄与林」时代甜蜜期的林燕妮与黄霑 图片来自《苹果日报》

林振强便跟林燕妮表示:「姐姐我想做广告。」林燕妮说好啊,你来吧。自此,林振强从一个朝九晚五、西装革履,从事电脑行业的「IT男」,投身于广告行业,成为一名广告从业员。

林振强在美国发达的商业社会里是见识过顶级「创意」的,当时香港的现代广告业算是刚起步,在他眼里,都很土。他决心要改变这个现状。他准备把国外的经验带回香港。

后来人们提到林振强,第一标签其实是「创意巨人」,香港广告业的老行尊。

在他手上诞生的经典广告案例无数,最让香港人印象深刻是请香港粤语电影中著名的奸人形象「奸人坚」石坚拍了一个润喉糖广告。

石坚是老一辈香港人家喻户晓的形象,没人想过要请这么一个cult角色去代言产品,但结果迸发出了意想不到的火花,新鲜感十足。尤其是该广告的无厘头slogan「奸人自有妙计」,朗朗上口,一时间传遍全港大街小巷。

石坚与乔宏合拍的「奸人自有妙计」系列广告,是林振强80年代广告代表作

黎智英形容林振强是一个大不透的小孩子,也正是这份毫不拘束、天马行空的童心,不给自己画地为牢,林振强才能发挥创意,独树一帜。

80年代末,林振强开始与当时还是经营服装品牌佐丹奴的黎智英合作。据黎说,他初见林振强是在一次与广告公司的商务会谈中。

当时广告公司老板带着林振强前去佐丹奴拜访,老板滔滔不绝卖力推销,黎智英反而对在旁一语不发的林振强印象深刻,黎忍不住让林发表意见,林振强略沉吟用很低的语气短短讲了几句,「比他的boss靠谱多了,没有废话,一语中的」。

林振强此后余生几乎都是与黎智英共同进退的。在佐丹奴时代,林振强杰作不断,例如他写的广告词「佐丹奴,没有陌生人的世界」,成为很多80后港人印象最深刻的口号:没有刻意煽情,但在前97时代人人急于移民、揾钱,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90年代,短短一句却能直戳人心。

「没有陌生人的世界」这句广告词被佐丹奴沿用至今

1995,黎智英将佐丹奴的股份悉数卖盘,全身投入传媒行业,率先掀起减价战,把整个香港纸媒生态搅得腥风血雨。

创刊之初,林振强便为黎智英贡献了迄今都堪称经典的一则广告:他让黎智英盘膝而座,乱箭从四面八方纷纷射向「肥佬黎」,但肥佬黎毫无惧色,淡定从容地从头上拿下一只苹果大口嚼起来,广告诉求是:即便众口铄金、四面受敌,依然拥护价值。

林振强为这则广告写的广告词:「每日一苹果,冇人呃到我!(没人能騙我!)」成为香港90年代香港人最印象深刻的词句。

林振强不但为《苹果日报》贡献了广告创意,到他临死前,他都是《苹果》评刊第一人,每天他都会为稿件打分,记者们以得到他大笔一挥「好嘢」表扬为荣。

他还是「苹果」系《壹周刊》《忽然一周》这些杂志名字的命名者,可见他对这份报纸奠定风格时期有多么深远的影响。

2003年5月,《苹果日报》正式进军台湾,裸体钟丽缇+「一咬上瘾」的创意也是出自林振强,这是他在广告界最后遗作

「双林一黄」

在广告界出色的表现,是林振强后来能跨界填词的原因。1983年,因为给广告歌填词,被唱片公司留意,他为当时的乐坛大姐级人物杜丽莎填了生平第一首正式派台歌叫《眉头不再猛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据说当时林振强有意愿填词,便向姐姐林燕妮表达意愿。林燕妮把他引荐给黄霑,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黄霑是林振强的师傅。

但这个师傅对林振强可没什么好脸色,他拿着林振强投过来的稿纸看了一眼,便卷成一团扔到垃圾桶了,「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确有其事,2003年林振强逝世后,黄霑接受传媒访问谈及这件往事时说:「对,但我没有改过他的歌词,我看完之后一语不发就丢到垃圾桶,我觉得这么做对他是一个鼓励,他这个人是非要这样对待才可以的。

2003年,说起林振强之死,黄霑悲从中来

1980年是怎样一个时代?中英谈判的大时代。香港市面氛围随着急速飞跃的经济,无论是经济、文化,都正式步入了空前的黄金时代。

那几年,粤语歌推动者许冠杰从70年代继续走红到80年代,但东洋风已杀到,它会为香港乐坛带来第一次的变化,开始摆脱广东小调的传统曲式,正式拥抱日本吹过来的东洋风。

那几年,张国荣凭第二张个人大碟《风继续吹》咸鱼翻身,开始撼动谭咏麟的地位,不过谭咏麟如日中天,83年他的《春… 迟来的春天》大碟取得五白金的佳绩,碟中《迟来的春天》《幻影》等歌曲不仅是谭校长的代表作,也是日后细数香港乐坛发展史不能不提的里程碑。

女歌手方面,刚刚参加完新秀歌唱比赛拿到冠军的梅艳芳,在1983年推出了第二张唱片《赤色梅艳芳》,《赤的疑惑》伴随山口百惠的同名日剧风靡全港,等待她的「百变梅艳芳」时代才刚刚开启。

如果你翻开这些旧唱片细看填词栏,基本上是由郑国江、黄霑、黎彼得、邓伟雄、卢国沾包办,他们是香港流行乐第一代的「复仇者联盟」,讲究文字工整、用词婉约唯美,与此前流行的小调风是相适应的,走的是中国传统文化风。

但从1981年开始,香港乐坛来了几个踢馆人。其中一个是林敏骢,师从许冠杰的御用填词人之一黎彼得。

林敏骢的姐姐林敏怡是作曲家,代表作有谭咏麟的《幻影》《情是永远着迷》等,都是80年代经典

他最早在1981年开始加入填词队伍,填的还是诸如《轻飘远方路》《金缕衣》这种古风词,但已给谭咏麟贡献了《忘不了您》这种有新诗意味的词。

从1982年开始,林敏骢们开始将现代新诗引入粤语歌,开始抛弃古色古香的遣词造句,配合着韩风(《爱在深秋》,原曲是韩国流行曲)和日本风(《雾之恋》,原作是日本的),彻底将粤语歌词推向了讲究意境、追求意象、辞藻大胆的风潮。

这无疑于是一次小型的新文化运动,由此,香港从古色古香的中乐时代进入了与日韩潮流同步的现代时期。尤其是日本流行乐更讲究节奏、用更多电子乐元素、歌词更贴近生活情感,显然更吸引年轻人。

林振强就是在这个时代开始的时候进入了这个行业。

林振强是首个以广告人身份进入粤语填词界的,这意味着他拥有更多的创意。日后评价林振强的词作,一大特点便是他很善用直白的语言,但套入很巧妙的创意,让歌词拓宽了格局,如他最早开始的「恋物癖」(Fetish)系列:

《傻女》中恋人离去后抱着毛衣痴恋成狂的女子:

《追忆》中儿时玩过的木偶:

《空凳》中,怀念父亲的浓烈情感全部寄托在一张空的木凳上。

此外,林振强在题材上的宽度也是无人能及。他数次打破禁忌,在香港的华人保守社会中惹起争议。

1985年为梅艳芳写的《坏女孩》,歌词大胆挑逗,更有「Why Why Tell Me Why,夜会令禁忌分解,引致淑女暗里也想变坏」这样朗朗上口的punchline,歌曲一出即遭禁播。

1991年在张国荣告别乐坛前最后一张唱片中,他写了《禁片》一曲,大胆写在漆黑中观看禁片的情景,这个题材空前绝后。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些都是昔日或当时同时代填词人所少用的新招数,也影响了后来者林夕。

「无创意毋宁死!」

林振强式词作,归结起来可以用「无创意毋宁死」来形容,用词绝不艰涩(他自己的说法是他只认识这么多中文字),他非常善于利用充满画面感的一个故事、某个片段来生发情感,就好像是一个电影的预告片般。

例如他在1996年给林忆莲填的《哭》,写一个失恋女子和前度男友的太太在街头不期而遇,望着对方牵着的小孩,隐约能看到前任的影子,女子心想:如果不是与他分手,我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也是长这个样子吧。

想着想着,悲从中来。人间情感之残酷,不着一字,但字字悲凉。

他一切是关於你

微笑及眼睛似足你

离别你再与你相遇

其中彷佛千世纪

你可爱的孩儿不知

某天我跟你写的故事

和当中意思

好吗你

如今是爸爸的你

我衷心祝福你

我的心虽因你

哭一双好恋人

差一些会一世共行

无奈又终须分

哭身边的小孩

可知这一个过路人

某天差一点已变了他的母亲

如果上面我写到林振强是一个黄皮白心的洋鬼子的话,林振强另一面便是一个典型的「香港客」。

说到底,潜藏在林振强身上的,正是传统广府人的价值观:正值、善良;低调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既不会轻易对不起他人,也不会给别人对不起的机会。讲实用主义,也有内心涌动的情怀——香港人管这叫「麻甩」。

「麻甩佬」林振强填词另一大杀器便是柔情无限,情意绵绵。不善辞令的林振强在毕业多年后,才靠情意绵绵的情书打动了他的大学同学修成正果。

林太曾说过:「他的情书实在是太杀食了!」(杀食:粤语中超级管用超级厉害之意。)

他把写情书的功力全放在歌词里了。张学友90年代的怪兽级爆款歌曲《每天爱你多一些》里,将一个勇于抛弃浮名俗世的男子形象写得栩栩如生:

而每过一天每一天这醉者

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泻

我发觉我最爱与你编写以后明天的深夜

而每过一天每一天这醉者

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泻

我最爱你与我这生一起哪惧明天风高路斜

名是甚么财是甚么

是好滋味但如在生

朝朝每夜能望见你

那更加的好过

当身边的一切如风是你让我找到根蒂

不愿离开只愿留低情是永不枯萎

发行于1991年的这首歌,改编自桑田佳佑的《真夏の果実》,起初这首略显平淡的歌曲(并没有激烈的节奏)并不为人注目,但随着它的味道被慢慢发掘出来,最终爆发成为整个90年代最成功的情歌之一,在流行榜上停留32周冠军之久。

张学友曾说过「没有林振强,没有张学友。」此话一点不虚。

事实上,这首情意绵绵的歌曲是林振强写给他的独子林智煌的。80年代后期,因为林智煌患有「先天性哮喘」,林氏夫妇不得不举家移民,将儿子送到空气质量相对较好的新加坡。

之后,林振强成了「空中飞人」,新加坡香港两边跑,见到儿子的机会渐渐减少,因有此感,所以写了这一首歌,歌词中写道「平凡亦可,平淡亦可,自有天地,但求日出,清早到后,能望见你,那已经很好过」,这全是对儿子的思念和期待。

《每天爱你多一些》异常珍贵的词作手稿,现已捐献给政府博物馆。它厉害到什么程度呢?当年黄耀明还以《每天你爱多一些》为名diss香港乐坛尽是情情爱爱的现象,歌名将「爱你」倒过来,可见这首歌在90年代影响多么大

据统计,林振强一生之中,填词作品约有1043首,相对于林夕黄伟文们的词作,这算是中等产量。

他的高峰时期是1987年,约有113首,那年为林子祥填词的《花街70号》、林忆莲的《灰色》、刘美君的《最后一夜》、梅艳芳的《似火探戈》、郑敬基黄宝欣的《酒杯敲钢琴》、叶倩文林子祥的《干一杯》,就算看歌名,你也能感受到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港人的心境。

1982年 40首

1983年 53首

1984年 68首

1985年 81首

1986年 94首

1987年 113首

1988年 61首

1989年 94首

1990年 75首

1991年 50首

1992年 59首

1993年 58首

1994年 48首

1995年 13首

1996年 27首

1997年 28首

1998年 23首

1999年 15首

2000年 8首

2001年 5首

2003年 1首

那一年林振强的词作里,我尤其偏爱他为TVB开台20周年而写的《地球大合唱》,这首歌是模仿美国群星为非洲饥民筹款而唱的《We Are the World》,歌曲由老前辈徐小凤领唱,之后是80年代最有影响力的香港明星如许冠杰、谭咏麟、张国荣、梅艳芳、罗文、钟镇涛、陈百强、张学友、叶倩文……等等等。

这张照片上的四个人,都相继离开了

它是我的童年回忆,也恍如回到80年代香港黄金时代的最后光景。每次听都无限感动。

这个阵容,空前绝后了

90年代后,林振强逐年减产。这跟他已全力投入专栏写作尤其是他在《明报》的「洋葱头」、《苹果》的「傻强」的写作有关。

饶是如此,90年代的林振强仍佳作迭出,给Beyond写的怀念恋人的《早班火车》(1992):

天天清早最欢喜

在这火车中再重逢你

迎着你那似花气味

难定下梦醒日期

玻璃窗把你反映

让眼睛可一再缠绵你

无奈你哪会知

我在凝望着万千传奇

1993年给叶倩文写的《一辈子温柔》,后来成为彭浩翔怀念90年代香港的小说《村上春树、奴隶兽和季子》主题曲:

如果你准我必会给你一辈子温柔

和每日每夜不分手可是你知否

如果你准我必会给你一辈子温柔

和你度暖夏冬春秋可是你知否

整个90年代到2000年代,林振强一边在报纸专栏上鞭挞社会的不公、政府施政的无能,讽刺矫情的廉价的情怀,一边仍用这些温情脉脉的歌词,书写着最纯真的最简单的善意。不可谓不分裂,但,这都是林振强。这就是林振强。

「情深不寿」

如果要形容林振强最后的日子,「情深不寿」最为贴切。

林振强遗作《又喊又笑》(意为「又哭又笑」)开篇写了影响他至深的「生命中几首歌」之中,最后的篇幅是留给他最爱的妹妹林雁妮。也许,在那段被病魔折磨的日子里,他也想起了宿命?

林振强与妹妹林雁妮

林家四兄妹,林振强和妹妹林雁妮感情最好,一起在儿时的汽水厂度过了童年最美好的时光。

我们兄弟姊妹四个人,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妹妹,是我最疼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原因,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化学作用。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妹妹读幼儿园时,有时我会请母亲让我去接妹妹放学;她在校里表演提灯舞,我会为她照相;也有时,我会莫名其妙买盒牙签,或一只小鸡给她玩。

1981年,年仅26岁的林雁妮患上淋巴癌,最后的日子,林振强每天都陪在妹妹身边。

香港某医院里,坐在她病床的一旁,我心一片空荡荡。

手中的笔,不知受了什么驱使似的,写下了这两句:

一个风雪晚上,我失方向。

最后,妹妹终不敌病魔,走先一步了。林振强为妹妹写了《笛子姑娘》:

一个风雪晚上 我失方向

夜静里 传来竹笛声

飘雪飘降发上 笛声凄也凉

月是冷 长路更是长

那年林振强才32岁。此后,死亡的意象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在林振强的笔端。1999年,他给张国荣填的《春夏秋冬》中写道: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

是某种缘分 我多么庆幸

如离别 你亦长处心灵上

宁愿有遗憾 亦愿和你远亦近

这份悲凉在隔年他给张国荣写的《愿你决定》中,就近乎是一首离歌了:

来日悄悄我走了悄悄得彷似午夜晚风飘

你将感觉到我没有走远仍留在听这旧调

当你重温我在茫然中思忆里

所有冷冰冰暖了

当时已检验出绝症的林振强,把自己困在黑屋中的「强伯」,在歌词里对这个世界说了一声道别,无人察觉。这也是他给张国荣写的最后一首词。

一辈子不敢轻易打扰别人的林振强,到了病绝关头,才给自己的亲姐姐林燕妮发了一封电邮:「家姐救我!」

然而为时已晚了。

2003年10月24日,自知大限已到的林振强在给姐姐林燕妮最后一封电邮中还写道:

我最最最最亲爱的姐姐,

我不会放弃,特别是你在我身旁。谢谢你的鼓励。大船将至,我会再试试吃药。

爱你的,弟

在2003年11月一个周日寒冷的下午,林振强终于不敌病魔,脱手而去。

他生前曾拟过一份告别仪式的邀请名单,最终,姐姐林燕妮、师傅黄霑等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最爱的儿子给他写的讣告,则同样充满了林振强式创意:

我阿爹林振强,在2003年11月16日回到天父身边,享受56年美食及靓师奶。现在安排12月1日早上为他在圣堂做弥撒say goodbye。如果你欣赏我阿爹而想让自己《真情流露》,就好希望及欢迎你在那天为他祈祷、念经、高声呼唱他填词的歌或以其他形式祈求神让他安息。记得不要过度serious(严肃),如果不是的话强伯会害羞!弥撒之后我会和他去火葬场火化,说最后一声的《再会了》。

15年过去了,我们依然追忆林振强。

然而这世界可堆满了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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