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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来自中国,十年走遍全世界却还未登陆大陆的戏

作者 吴可言

“上演这部戏的时候我18岁,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

与以往的所有观戏的经历不同,我认识《Sutra》这部作品,是通过与一位少林寺的武僧的交谈。当时他还并不确定这部作品的中文名字,网络上也搜不到很多的信息,而就是这段对话,激发了我无限的兴趣:到底是什么一部作品,来自中国,却少有人知晓?也是这个契机,让我开始重新去认识一位久仰大名,且看过很多他的演出的导演——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Sidi Larbi Cherkaoui)

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图片来源:Ph. DR

翻开编舞家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Sidi Larbi Cherkaoui)的履历,不禁赞叹,有才华的人,都是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流露出来的了:

1998年,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还是著名比利时编舞家阿兰·普拉德勒(Alain Platel)的舞团的一员,他除了有过硬的芭蕾舞功底和现代舞技能外,在编舞方面也开始崭露出了头角。

2000年起,馥郁忧伤的音乐类型悄然影响着西迪,在绵长无尽的曲调中,他更能找到从身体到心底的方向。他与五名舞蹈家一起编排了作品《无中无》(Rien de rien),这部作品使得他的名字迅速被舞蹈界所知晓。

《无中无》,图片来源:Eastman

2002年,阿维尼翁戏剧节IN单元中,他独舞一段文·望德肯彼斯(Wim Vandekeybus)的作品《IT》向跨界艺术(Vif du sujet)致敬。同年,他与德国萨莎·沃尔兹(Sasha Waltz)现代舞团的两位舞者一起创作了《曾经》(D’avant),这一部作品受13世纪的古典音乐启发,表面上它以一种舒缓的节奏和轻盈的呼吸,如诗般的悠然显露面前,实际上,作品展现的是他对身体暴力和精神狂热的深度剖析。

《曾经》图片来源:Sebastian Bolesch

此后,西迪的创作日益丰满,无论是《诺言》(Foi ,2003), 《时光飞逝》(Tempus fugit ,2004), 《记忆中》(In Memoriam ,2005), 《我的错》(Mea Culpa ,2006),《迷思》( Myth ,2007) 还是《本初》( Origine ,2008)都折射着他在中世纪文学艺术方面的博学与思考,也表达着他处在的多元文化时代中的冲击与调和。

《Babel》,图片来源:dfdanse

从其它艺术门类中汲取灵感,也使得西迪的作品富有生趣,2005年开始他与坐落在英国伦敦,有着三百余年历史的剧院——沙德勒之井剧院(Sadler’s Wells Theatre)合作,联合雕塑艺术家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打造了一对真人比例的硅胶假人,在舞台上,假人既是舞者的替身,时不时融入到舞蹈之中,又宛如一名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一切的发生,这部被称作《零度》(zero degrees)的作品继而开启了西迪跨界创作的道路。

《零度》,图片来源:Eastman

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Sidi Larbi Cherkaoui)三十而立的那一年,也正是他的舞蹈事业如日中天之时,世界各大剧院、享有盛名的艺术节纷纷邀请他和他的作品出演,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从欧洲剧坛的公众视域中消失了……

一个从小习舞,自登台起就备受关注的舞蹈家;一个游历欧洲各国,不断有创作灵感涌现并且可以付诸实践的舞台导演;一个被多元文化所浸润,可以细数经典谈论哲学思考社会的艺术家,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人生了,可是他没有在人生的这个阶段激流勇进,乘胜而击,他选择了淡然地面对舞台上的成就,静默地思考舞台之下自己作为一个体生命的真实感受。

《Noetic》,图片来源:Bengt Wanselius

舞蹈家关注的不是“身体如何而动,而是心为何而动”,当西迪开始关照自己的念头,开始思维自己的身体与内心的联动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心竟然是如此粗粝,面对时常现起的无明烦恼,纵使再高明的舞技也是无计可施。要怎么去收摄自己的身心?要怎么去调伏欲动的心和抵达更远的身体?舞蹈是不是就如一场修行一样,不止于此?

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带着他的怀疑和不解,在一位日本朋友的引介下,他来到了中国,河南,嵩山少林寺。

少林寺,图片来源:xinhuanet

这是十年前的故事了,但我只打算讲这个故事的开头,因为西迪在少林寺的所见所闻所感都被他真切地记录到了日后的一部戏里,这部作品就是开篇谈及到与少林寺武僧团合作的《Sutra》(“经书”,又译作“空间”或者“箴言”)。

《SUTRA》,图片来源:BENJAMIN MIALOT

《Sutra》像是一本旅行日记一样,记录了西迪抵达他的灵感来源地,功夫摇篮,这个存在于西方人意识中如神话般的地方,这里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身体和最智慧的思想,佛陀护佑的灵性和武术实践的刚强。这是他三十年多元文化生活中,最受冲击和挑战的一段经历。

《SUTRA》,图片来源:XENOKI

他从少林寺的武僧那里接受武术的身体训练,在仪式化的生活中审度节奏和直觉,少林武术中被规训的身体和身心被收摄的自在自如,不断地给予西迪创作的源泉。在与武僧们一起生活数月之后,西迪开始渐渐领悟到了少林武术的精妙,于此同时以一个西方人的另类视角慢慢为他打开一幅创作的蓝图。

《SUTRA》,图片来源:RUBY WASHINGTON

西迪为武僧们提供当代舞蹈框架,对身体进行其它方向的训练, 不同于武术的速率和非传统的音乐,像是一种对话和交流,被引导向舞台演出。

《Sutra》,图片来源:LOVEtheatre

《Sutra》的整个推进过程,就是西迪在学习中建构起来的东西方之间的一种新语言,他尊重功夫的传统,并将它带入了一个独特的视角。西迪通过速度和停顿,爆发和收摄,情绪的失控和内心的自在,展现出了少林武术对身体能量的精妙把控,身体借由物件向更远之外的延伸,最终从外求到内心的禅定……

《Sutra》,图片来源:Eastman

曾与西迪合作的英国造型艺术家安东尼·葛姆雷为《Sutra》设计了一系列的与人身等高的木头盒作为视觉和舞美,波兰音乐家Szymon Brzóska,熟知西迪擅长在冲动的节奏和忧郁的智慧之间起舞,为这部剧谱写了交响曲。舞台上的演绎,刚柔相济,时而如烈火燃烧所有木材,时而又打坐沉思降伏心魔。

《Sutra》,图片来源:Hugo Glendinning

这部由传统到现代,由物质到神识组成的舞剧,于2008年五月在英国伦敦的沙德勒之井剧院上演,同年七月作为阿维尼翁戏剧节IN舞蹈单元的作品亮相全世界。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又回到了欧洲舞坛的视阈中,这一次他交出的是一部沉思录。

《Sutra》,图片来源:coolhunting

自2008年起,《Sutra》这部作品与少林寺武僧团一起走过了英国、法国、德国、比利时,美国,加拿大等三十多个西方国家及地区,也曾被邀请前往澳门,台湾,新加坡等亚洲地区演出,十年弹指一挥间,《Sutra》这部有着强烈的中国符号的作品在全世界上演了二百多场,被二十多万次各国观众所观看。巨大的艺术成就之下,是《Sutra》与中国的遗憾,尽管近几年西迪·拉尔比·沙尔卡维不乏再次带着他的新作来到中国,也与舞界好友王亚彬等一起联合创作过多部作品,但《Sutra》这部作品却始终没有登陆过中国大陆,我们本土的观众,还没有机会看到这部意义非凡的作品。

《Sutra》十年

在《Sutra》十年演出季即将结束之时,我们有幸连线上了释延炫法师,一位和《Sutra》一起历经十年的武僧。接下来是一段对话,聊聊《Sutra》的十年。

释延炫法师

可言:您现在是在加拿大吗?

延炫法师:是的,我们现在在加拿大蒙特利尔,这是这次巡演的最后一站。已经出来快两个月了。

可言:Sutra这个戏中文名字是什么?有什么寓意?

延炫法师:Sutra中文名字有三个《佛经》《空间》《箴言》,这是导演取得名字。他以一个西方人的角度来到传统文化寺院少林寺。开始不太了解少林寺,然后就看了很多经书,他就觉得很有意思。然后就通过《佛经》去展示所看到的少林寺的一些景象、体验、感受各方面。

可言:您能介绍下导演,介绍下他是什么机缘创作这样一个跟少林寺、跟武术、跟中国文化、跟佛教相关联的作品吗?

延炫法师:导演是比利时人,之前是一个跳舞很棒的演员,自己也创作了一些舞台剧。07年的时候有一些困扰,摆脱不了自己的一些想法,突破不了自己。他就跟很多朋友去聊这个问题。当时有一个日本的叫伊藤的人,了解到导演平时吃素,对中国传统文化感兴趣,就带他来到了少林寺了解一下。因为功夫跟舞蹈都有相关联系的,所以让他深入的去了解一下,因为他本身吃素就跟佛教很有缘分。来到少林寺以后,通过一些功夫、佛学还有寺院的一些规矩体验了很长的时间,从中获得了一些灵感,然后就跟少林寺有了这样的合作。

可言:十年前一个西方的艺术家跟寺里的僧人生活在一起会对您或者您的师兄弟有什么样的影响或者看法?

延炫法师:这个倒没有。我们本身就很容易接受各方面的文化,毕竟跳舞跟武术有一些相关的东西。刚开始去的时候导演跟我们学功夫,然后我们也跟他学跳舞。毕竟中西方文化是不同的,理念也不同。我们互相学习互相沟通互相交流。

可言:舞蹈跟功夫最大的相似之处和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呢?

延炫法师:最大不同是功夫有两方面,一个是刚柔带劲,跳舞是展示漂亮、特别放得开、在舞台上展示的特别美。功夫最主要的一个就是刚柔相济,打出来的东西是有爆发力的,这个差距会很大。

可言:那导演跟法师们学习交流的过程中能够感受到他的变化吗?最早内心的困惑是否得到了解答。延炫法师:他在西方平时接触的人和事务还有环境会养成自己的一个习惯。少林寺从禅学、佛学各方面学习变化非常大。通过在少林寺武术的体验,自己的想法思想也会有变化。

可言:他自己内心的困惑是什么,跟这部作品的艺术表达有没有什么关联?

延炫法师:他自己的困惑就是他摆脱不了自己的事情,一个人可能有时候一件小事都能困扰的他走不出去,自己的心打不开,很多本来很简单的事情他想的很复杂。来了少林寺很多事情都让他简单化。少林寺的修行讲究修行一个人的行为,从行走坐卧各方面会体现出一个人的本质或者素质。这样从最简单理解的话会慢慢打开自己的心扉。这部戏还是以导演从寺院外走进来看到的东西,体验到的东西为主,都会在舞台上体现出来。包括我们武僧们也会有一些创作在里面。

练功可以修身养性,因为我们僧人修行要先有一个好的身体,内心也要养成一个好的习惯,导演会把这些都在舞台上体现出来。

可言:请分享一些创作过程中有趣的事。

延炫法师:导演来的时候不了解少林文化。包括到斋堂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也不能拿手机,碗筷怎么摆放都有规矩,因为他不知道,所以最开始去的时候就会玩手机、碗筷摆的不正确。我们吃饭的时候会有纠察师的,如果玩手机、说话包括其他违反规矩的会说他,包括给他请出去。(笑)

我们在排练的时候天气比较冷,我们的练功房比较简陋,没有暖气,所以导演每次都冻得不行。从这里就可以提现我们文化差距还是比较大。

平常排练的时候练功没问题,但带着个木箱子就不容易了。开始就会有木箱子砸下来或者从木箱子上掉下来。

寺院有禅堂,导演要体验整个文化。禅堂里规矩更严,及其安静。导演就被人这么多还能这么安静吸引住了。

对于这样的冲击,导演因为爱学习琢磨,也喜欢中国传统文化,所以对于提出来的各种规矩他都乐于接受。

可言:舞台上的木箱子由什么寓意?能介绍一下舞台上小沙弥的形象吗?

延炫法师:舞台上用的木箱子的寓意每个人的理解是不同的,许多人看完演出都会说这个木箱子是不是我们的棺材啊,是不是一座城墙啊都会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空间都很小,只是一个人的面积。这个木箱子通过我们法师们的功夫,赋予了箱子灵魂,让箱子活动起来有了生命。通过这样的方式展现这个世界变化的一些东西,包括从头到尾,展现出来一些城墙、寺院的莲花,包括我们可以搭建成一座寺院,从各方面都会展现出来。还有一个小孩,在里面像是玩游戏一样,展现出来不同的滋味。还有生活理念的展现,包括在里面睡觉,书架,有一些是寺院的概念,有一些是导演自己的概念,还有一些事小孩自己的概念,包括在里面捉迷藏,玩一些不同的游戏。

对于小沙弥的角色,每个人的理解都是不同的。导演的意思是尽量让孩子内心天真的想法表达出来,并不是我们施加到他身上如何去演。很多都是小孩自己的想法,包括这个地方想做什么东西就让他自己去发挥。导演是非常开放的,武僧们包括小孩有什么想法都会去说。因为做的是少林寺的舞台剧,肯定要以我们为中心,有好的想法跟他提他也会接受。

可言:音乐是现场演奏的吗?

延炫法师:是的,这部作品一个非常重要的就是音乐,现场有五个音乐师做音乐,跟随着我们一起做演出。我们肯定就得要突破原来的展示方式。脱离了原来少林功夫的展现形式,也体现了少林寺修行的灵魂,也体现出艺术的真实现象。以前我们是以功夫为主,这个演出还是脱离了以前的模式。这个演出要体现出一些艺术在里面。包括我们说的武德与艺术的结合。平时展现的模式和这个是两种概念。向大家展示少林功夫与时俱进的理念。

可言:从传统武术到现代舞蹈,这里面会不会有对武僧有什么冲击?

延炫法师:表演的过程有会有一些与戒律相违背的东西,这个只是去展示。包括僧人们去穿西服,肯定是不合适的。我们就想通过这个舞台去展示,如果僧人穿西服是什么样的视觉感。大家也会很好奇。其实这个只是一个过程,我们通过僧人传僧服,走入现代社会穿上西服,最后还是回归自然脱了西服穿上僧服。通过这样的方式展现不同的形式。毕竟这也只是艺术,并不是真正的去表达什么。

从小在寺院里清规戒律,师父教导做一件事就要做好才能去做另外一件事。经过十年的时间,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我的心扉也打开了。每个人身上都有我们要学习的东西。师父也说过人的一生要活到老,学到老。不同的民族都要吸取来补充自己不足的东西。这十年我从十几岁到现在快三十岁的一个成长,丰富了我的人生和阅历。

可言:这部戏上演的情况?十年都是同一批武僧在演出吗?

延炫法师:这十年这部作品从08年在伦敦剧场首演之后,就开始在世界巡演,主要在欧洲比较多,因为导演是比利时人,所以去比利时比较多一些,其他的像德国,美国,最早去过澳门、去过新加坡。这十年的时间我们去过33个国家巡演,演出场次有两百多场,观看的人数多达二十多万。

原来是没有预料到能有这种机会。首先要感谢恩师——释永信大和尚,因为他给予了我这样的机会,让我有不同的人生,可以让我去这么多地方,走遍全世界,阅历提升了很多。

这十年的时间人员调动性比较大,有很多师父已经到世界各地去做少林寺文化中心,很多都离开了。因为我们寺院的武僧很多,年龄大一点的就想自己做点事情,有的选择去到世界各地去做文化中心。坚持了十年的人目前就剩我一个。

首演时候的小沙弥现在已经18岁成年了,他现在自己在中国开了一家少林寺文化中心。这个小沙弥的角色十年的时间换了很多。导演选这个角色取决于我们少林寺,首先他要有功夫,表演的再好代表不了少林寺,少林寺以功夫为主,没功夫肯定不行。

可言:世界各地的观众对这部戏是什么反应?

延炫法师:十年当中接触到了很多西方的观众。少林功夫还是很出名的,很多人都知道。我们通过这个演出让大家了解到少林寺还有另外一面,通过另外的一面展现出来。以前大家的认识都是少林师父都会功夫都会打拳这样。通过艺术的演出,展现出来僧人们的修行,包括行走坐卧,包括要传播的东西,让大家体验跟原来所不同的少林寺。

可言:少林寺文化中心是什么地方?

延炫法师:少林文化中心主要是让世界各地热爱少林功夫少林文化的人能够体验得到武术的地方。我们开办功夫的课程,禅武医少林文化为主。他们不用到少林寺就可以体验到少林文化。现在全世界三十多个国家一百多个城市都有少林寺文化中心。

可言:这个作品在中国大陆上演过吗?

延炫法师:这个作品在全世界三十多个国家有过巡演,在中国只在澳门和台湾巡演过,一直没有机会在大陆巡演过。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大陆巡演,让大陆人有机会欣赏不同的少林寺。

可言:您觉得用这种方式表达少林武术,可以被中国观众接受吗?

延炫法师:中国人会接受这个作品。主题是少林寺,大家从88年看《少林寺》这部电影就对少林这个题材有兴趣。包括其中现代舞的元素,能展现出来不一样的题材。能够让大家思考。通过我们中西方文化结合,能够展现出少林寺一千五百年与时俱进的精神。

(完)

(对话文字内容根据语音采访编辑整理而成)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编辑:王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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