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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与互联网失败者之歌

奇遇电影
04-16 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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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连续敲了60小时代码之后,理查德有些虚脱。不知不觉中,他又推送了新的代码,马上就能对接无服务器运行了。

此刻,支撑他的不是加班薪资,不是业绩目标,更不是千万亿融资机会。

他相信的,只是羞于说出口的,所谓「理想」的东西——

「创建新的网络,摆脱互联网寡头,实现自由。」

尽管现实无数次挫败理查德,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自己能成功。

这份「妄想」,曾让他放弃高薪工作、高价收购,现在又逼得他不得不单打独斗,完成团队四天的工作量。

眼神涣散,听力丧失,精神呆滞——作为程序员的理查德,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孤胆英雄形象。

当他在同事瞩目下摘取第N个任务目标,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仿佛灵魂附体,点燃了某种伟大。

于是,BGM推高了,杰瑞德尖叫了。

慢动作状态下的理查德,也跨出宿命般的一小步,然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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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了。

理查德之蹲

「我以为我要拉裤子了,所以我蹲了下来,腹部因此受到挤压,我吐了出来,根据战斗或逃跑的条件反射,我一跃而起——」

就这样,腹痛+恶心+惊恐的理查德,正面冲撞了玻璃幕墙。

千万片碎渣随之落下,正如同他屡战屡败的创业梦.....

理查德之撞

至此,《硅谷》步入了第五季第二集,Pied Piper公司仍然没有做出成绩。

四年来,创业的艰难被HBO演绎为一场闹剧,而现实,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无巧不成书,就在《硅谷》更新的那个上午,新闻推送了美团收购摩拜的消息。一个创业梦走到了第一季尾声。

姑且不论摩拜创始人胡玮炜能「套现」多少,或「抛弃多少同龄人」,至少,她、初创团队和摩拜的早期投资人,必须就此退出自己亲手拉扯大的产品。或者,按她所说,重新开始。

美团收购摩拜,大佬们在告别时,总是喜欢说「重新开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败阵的摩拜,之前也碾压过其他公司,其中,2015年的700bike,可谓落地成盒,连小蓝的短暂辉煌都没经历过。

可是,看到收购新闻,700bike创始人张向东并没有大仇已报的快慰,反倒生出几分「怎么能想到」的哀叹——

「滴滴怎么能想到,自己的竞争对手不是Uber,不是神州易到,居然是美团?想起去年我还自作聪明劝王兴不要冒险。美团怎么能想到,团购起家,现在打出行?这才是守正出奇。创业真是脑力体力竭尽全力的一场拼命啊。 」

是啊。榨干人类脑、体力的创业行为,做起来真的太难。

在3月份刷屏的虎嗅采访(《700Bike死了吗?》)里,张向东终于承认了自己商业上的失败。

「商业上是失败的。当然承认,如果你连这个都没有勇气承认……」

话一出口,张向东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四十岁了。

他是典型的70后,创业过三次,其中一次还做到纳斯达克上市,但最终,不知为何,都散了摊子。

这样的张向东,就像《硅谷》中包括理查德在内的一众悲情创业者。他们试图用「自己的梦,给大家放电影」,却在失败之后恍然大悟,原来市场一直站在电影院外面。

到头来,被感动的人,可能只有创业者自己。

700bike创始人张向东

01

和理查德一样,张向东也是名校毕业的天之骄子,心怀绮梦。

自诩乡下小子的他,被世纪末的互联网打通神经,拿到信息管理系的毕业证就奔出大门,左手改变命运,右手改变世界。

放眼海外,张向东首先对亚马逊的运营方式产生了兴趣,还写了几篇相关论文。正在筹划当当网的北大师兄李国庆因此发现了他,放胆让他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担当「部门负责人」。

1999年,作为当当的第一个员工,张向东见证了「dangdang」域名的注册。

联合创始人俞渝起初担心,「dang」在英语俚语里是脏话,建议换掉。而在2010年,dang在美国上市,采用的股票代码就是「dang」。李国庆甚至在纽交所主席的默许下,dangdang地敲了两次钟。

俞渝和李国庆在当当纽约上市那天的合影

显然,时代的浪潮,让张向东的起步比理查德的顺畅。

后者从斯坦福肄业后,只能屈居于hooli(原型大概是苹果公司)门下,一边做短信回复方面不起眼的小活儿,一边弄自己的算法,忍受同事的冷嘲热讽。

他绞尽脑汁,试图为饱和的互联网产业开发一款「新产品」,但这谈何容易?理查德的硅谷和世纪之交的中国毕竟不同,我们那时才刚刚接触网上购物。

「...最早的时候,我们去买书,是要去书店里面找到我需要的那一本书,然后付钱买过来。这个是用户离书的距离,我从家到书店,然后再拿回来这个过程。互联网进步的时候是怎么来的?可以在当当网直接搜一下那个书可以直接送到家里来。」

目睹互联网带来的「进步」,大概是张向东在当当的最大收获。同期,他读了比尔·盖茨的《未来之路》,认识到互联网还有带去更多「进步」的空间。

啤酒盖子这本书出版于1996,三年后赶上中国第一次互联网浪潮,有多少IT青年是被这本书拐进坑的?

实体书可以变成电子书,让用户在移动端口随时查看吗?

基于算法的主动「推荐」能代替用户被动的「搜索」,进一步提升获取效率吗?

......

种种想法让张向东越发坐不住。李总固然待他不薄,但与其跟随别人,不如凭自己的力量去做别的改变。

所以,张向东也创业了。他做了一款类RSS(信息聚合软件,它在2003-2013年之间大行其道,现在已式微并进化变形)的网站,帮个人打理信息。

在决定网站名字时,张向东想到了崔健的歌,《解决》。作为解决网的老总,他在自己的名片背后一板一眼地印了,「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可是,这支伴随他初次创业的歌曲,分明在第一句里就唱到,「眼前的问题很多无法解决」。这似乎是个预兆。

要知道,彼时国内互联网用户只有几百万人。而这些人,还远远没产生RSS赖以生存的「个性化」需求。

更何况,当时网络上哪有这么多垃圾信息充塞视听?第一代冲浪者还没玩够水,张向东就要节流,未免太过超前。

「解决」与「眼前的问题」失之千里。

于是张向东首次创业,未满一年,便以失败告终。

02

在hooli的楼顶,有个天台,常年收养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

他们都有辉煌的过去,却因为项目失败,斗志全无,被抛弃/赡养在阳光充足的角落,靠快餐、游戏和漫画消磨人生。

初尝创业失败之耻的张向东,想必也愿意寻找这样一个天台。他要逃离互联网,从北京南下广州,「躲起来」,不见任何人。

在广州,张向东昼伏夜出,总是担心别人会怎么看他。

「我总希望别人认为我重要,还没有走到那个台阶」,但渐渐的,他意识到「别人」并不重要,要想重新开始,必须先跟自己对话。

「一个人成熟的过程,就是越来越不在乎外面人对你的看法。」

怎样才能快速达到「不在乎」的超然感呢?宅在屋里是不行的。张向东再次走运,被封总(《新周刊》执行主编封新城)「收留」,做了20个月的记者。

张向东(左)那时还一头长发,标准的文艺青年

张向东本就喜欢写东西。

2001年,他的第一篇文章发表在《南方周末》上,拿到了6000元稿费,蔚为壮观。

另外,张向东的创业经验也让他对科技类的选题具有敏锐的嗅觉。

比如他2010年出版的《创业者对话创业者》,里面挑中的访谈对象有一半都做到了上市。张向东对话当当李国庆,去哪儿庄辰超,土豆王微……眼光不可谓不精准。

不过,未满两年的记者生涯,对张向东,乃至互联网的意义,远不止是产出了几篇好文。

书写时中立的角度首先能让人跳出自身窘境,帮张向东重新「旁观」世界;此外,文图搭配的视觉要求,也打磨了理工男的粗糙。张向东的内心,因此「变得精致」。

所以,2004年,当邓裕强和常映明联合张向东创立3G门户网时,他给自己的目标定位,变成了「要做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张向东、邓裕强和常映明不仅是大学同学,还是寝室室友,兄弟三个搭伙做事,可能比创业本身更快乐

第二次创业,张向东不是纯粹的理查德了,他变得有些像口若悬河的埃里克。

在外,他说自己是公司的「感官、眼睛」,「可以帮大家看得稍微远一点,然后用嘴巴把裕强的想法说出来。」

而在3G网,定义产品和运营方向的「舵手」邓裕强,才更符合《硅谷》塑造的极客。

张向东回忆,在北大读书时,邓裕强几乎只会找他聊天。每周五天,两人都要在熄灯后的草坪上喝酒(后来公司更名「久邦数码」,即是取「酒帮」谐音)。

毕业后,同班同学搞聚会,邓裕强从来不去,班上几个女生提起他,才发现同学四年,竟然从未跟他说过话。

更有趣的是,邓裕强身上还藏了一个久邦的大秘密——他,作为CEO,是个没有学位的人。和理查德一样,在毕业前,他就认准自己「天生要创业」。

某个草坪夜晚,邓裕强对张向东说,「你毕业之后来找我,咱俩一起做点能改变中国,顺便还能赚很多钱的事。」紧接着,邓就提到了退学。要不是他家人千里迢迢大搭飞机空降阻拦,邓裕强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好不容易创立了在3G网,邓裕强自然响应内心召唤,忘我地投入到产品当中。

虽说他懂得带老婆每年度一次假,但张向东知道,邓裕强只去马尔代夫,而且一到岛上就开始回邮件。

「沙滩上回邮件,酒店里回邮件,睡觉前回邮件,餐厅里回邮件......很极客的人,到现在他的电脑上还有开发环境,还要看代码。」

2014年,张向东谈起老友这副模样,内心不知是喜是忧。

当时,久邦数码靠3G门户在国内积攒的用户已经零落了不少。它虽然还是「国内最大的移动门户网站」,但4G时代的开启和遍地开花的WiFi,已经改变了用户习惯。

那些简陋的WAP网站,没人爱看了。

就在一两年前,3G门户体育频道的NBA文字直播,还能吸引单场四五百万的观看量。如果久邦能跟随移动互联网的变化做出转型,这些老用户都有可能成为坚实的阵地。

只可惜,极客邓裕强和企业家张向东等不及了。他们要改变世界,要赚很多钱,要做上市。

于是久邦转战国外,依靠3G门户自毁身价赚取的广告收入,开发了GO桌面,直指纳斯达克。

这个安卓软件,也换来了Google Play上的下载前三名,享有2亿多海外用户,很快为久邦换来了GOMO的代码。

可是,考虑到如此成绩是以牺牲3G门户的国内用户为代价的。久邦的国际化,颇有些胜之不武。

更糟糕的是,尽管GO桌面起初两年为公司赚了不少钱,翻倍的营收却甩不脱成本的掣肘。赚钱不盈利,技术大佬们只能干着急。

GO桌面当年的下载之巅

怎么花钱,一直是创业公司的头号难题。

《硅谷》中,Pied Piper团队从未赚钱,存活都靠资本供养。理查德几次断奶后,深感余粮不足,在第五季开头租借了一个荒谬的廉价办公室,试图节约开支。

久邦呢,虽比Pied Piper略强,据称「2007年就开始盈利」,「收入近亿元」。但巨额成本之下,他们常年在微利与亏损的边缘徘徊。

因此,2013年久邦在纳斯达克的挂牌,看似是浪潮之巅,实际是强颜欢笑。推动久邦「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二十多款GO产品,没有一款做专。邓裕强、张向东率先做Launcher的入场优势, 很快就被消耗光了。

身在硅谷,张向东不是不清楚竞争者的威胁。外国人做事固然单纯,却不一定天真。

他自己也说,硅谷的程序员,同样是会「抄袭」的。而且他们的「抄」,是复刻,不是山寨。久邦的一堆GO应用,运行起来卡机明显,分分钟有被颠覆的可能。

《硅谷》里有一集,就是压缩公司假装投资理查德,实际上是想偷学他们的技术

「不要拿市值当产值,更不要拿估值当市值。」

2010年,张向东在微博里连发两条感悟,用于团队自省。当时的他,目标很明确,头脑很清醒,就是要「骑行五大洲」,「在36岁前让自己的公司上市」。

可是,真到了36岁,张向东见证了久邦上市,攒下了五大洲游记,人却有些脱力了。

作为公司的感官、眼睛,他似乎再一次失掉了解决「眼前问题」的机会。久邦上市不足一年,就遭遇了数次股价暴跌,市值迅速蒸发8.69亿美金,贬值84%。过程中,猎豹和360合谋一计,也激化了GO的败局。

伴随着直下的业绩,在2014年的多事之秋,张向东宣布离职。

紧接着,久邦私有化退市,虎嗅发文评论这场失败,说这并不是「前浪死在沙滩上的必然宿命」,而是「他们(邓裕强、常映明、张向东)在变换更迭迅猛的移动互联网时代,亲自种下的苦果」。

时代的晚上,险象环生,张向东把短暂飞行玩成大撒把,栽了第二个跟头。

03

有关2015年张向东的第三次创业,似乎已经没有太多事可说了。

毕竟,700bike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带着情怀色彩的创业公司。

骑行者张向东主打情怀牌,说「不想白白爱过自行车」,便冒险涉足硬件领域,前途未卜。

也许是对产品缺乏信心,在自行车正式发售前,张向东用自己传媒人的经验,搞了个「盲订」运动,吸引用户花70或200元,为完全未知的车子下单。

官网上,700bike如此抒情:

「没有公布价格,它才不只是商品。

没有具体样子,想象才不会受限。

没有确定时间,惊喜就随时发生。」

紧随其后,是几个明星的大头贴,注明——「他们都在盲订」。其中,文艺青年比较了解的有,爱开赛车的韩寒,和爱骑摩托的董二千(万能青年旅店)。

700bike的盲订页面,现在依然看得到

这波操作之不靠谱,几乎搞笑,但我们也得承认,张向东的方向大体上还是准确的。

2014、15年,摩拜和ofo还没起步,中国市场空缺着短途出行的解决者。考虑到电动车在某些城市比较有争议,自行车是仅存的契机。

问题是,张向东对「城市自行车」的想象到底能不能打动城市人?

当张向东最低定价2499的四款自行车在发布会上缓缓降落时,问题得到了确定无疑的回答。不能。

用脚想都知道,高于两千的标价,远远超出大半城市出行者的承受能力。可这,据张向东本人回忆,居然比造车成本还低。

所以,再一次,张向东发现的问题,没有被张向东解决。几年后,共享单车交出了正确的答卷,做出了终结。

与700bike思路相仿的野兽骑行,见状迅速转身,推出了bluegogo,张向东呢,一面首肯同行做法,一面负隅顽抗。

2017年,他带领团队,抱着要死也要死在自己道路上的决心,进入了「至暗时刻」。公司已经改名叫700,丢掉了bike,最终被小米接盘,成了雷军家生态链上的一只孵化器。

此后,他们推出了定价399的700童车,同时挖掘其他潜力项目。张向东说,他们「再出发」了。

真是这样吗?

如果你熟悉《硅谷》的人设,此时一定会跟我一样,由张向东从创业到孵化的蜕变,联想到剧中的埃里克。

久邦,在现实中就是张向东的AVIATO,既给了他成就也给了他遗憾。终于把一个屡败屡战的理查德,打磨成坐岸上观的埃里克。

《硅谷》里的高人气角色,埃里克,目前已经无限期退出剧集

现在的张向东不用去想「改变命运」,也无心再想「改变世界」。

他和许多财务自由的中年人一样,开始回归纯粹,强调精神。偶尔,他仍然对互联网大事记发表意见,却不太会近身参与,也不喜争辩。

这份疏离,不是因为什么看破红尘或江郎才尽,而是因为埃里克们已经失掉信心,同时失去了闯劲。

说好听点,这是归隐,说难听点,这就是中年危机。

「去年六七月份的时候对我打击挺大的,我忽然就开始怀疑我自己,我个人的价值在哪里?尤其我去年40岁。」

在虎嗅的采访中,张向东吐露心声,几欲落泪。努力稳定住情绪后,他换上了一份佛系谦逊。

只见他话锋一转,开始感谢小米投资人,言必称「学习」。访谈者问及700bike,张向东答,团队仍在做基本的维持。但在微博,对那些督促他改善700bike app的网友留言,他从未回复。

我知道,这一次张向东又跌倒了,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再站起来。

莫非他真在效法埃里克,即将消失在西藏山间,靠大佬的留下的资金,强扭一份虚无飘渺的禅意?

又或许,他会回来,戴上发卡,换上专业手套,与团队一起坐在客厅里贴身肉搏自己钟爱的产品。

Let’s fucking do this

回想起来,这也很多人在整部《硅谷》里最喜爱的画面。

那一刻,中年人埃里克像少年般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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