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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老师性骚扰之后,三位日本女大学生的忍耐与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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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果仁们怎么看待在各国发生的校园性骚扰?

特约撰稿|米内麻理 编辑|冯翊

日本东京某一流大学的女研究生和子想起三年前被老师性骚扰的场景,仍然感到“非常恶心”。

与她有着同类遭遇的日本大学生,并不少见。据《朝日新闻》报道,去年,东京学艺大学的一名副教授存在每天和学生发信息等骚扰行为,金泽大学的一名老师与学生进行了身体接触,有时还会拥抱。

关于性骚扰,东京大学《防止骚扰的伦理与体制纲领》的定义是:“让他人不愉快的跟性有关的言行。包括身体接触、跟性有关内容的发言等。其中‘跟性有关的言行’不仅包括性的关心与起因于欲求的言行,还包括涉及性别差异的言行。对方对‘跟性有关的言行’觉得不快,基本上都是性骚扰,是对人格权的侵害。”

日本大学设有专门机构处理校园性骚扰,日本文部省2014年发布的数据显示,99.1%的大学设置了“性骚扰预防委员会”或“骚扰相谈(咨询)室”(以下简称相谈室),58.8%的大学常设调查机关。

有的高校很早就开始预防校园性骚扰。冈山大学三十九年前制定了《防止性骚扰规定》。2005年,早稻田大学合并“性骚扰防止委员会”“性骚扰信息委员会”等机构,成立“骚扰防止委员会”。一些大学在学院、研究所也设立了相谈室。

相谈室的组成人员,有的学校全是老师,有的也包括校外法律学及心理学、精神医学等专家。

今年从东京大学毕业的樱依告诉《后窗》,读研期间,相谈室会在学院或研究室开学的说明会上介绍相关工作,“研究生都知道相谈室的存在。”

(日本法政大学市ヶ谷校园骚扰相谈室。图片来自法政大学官方网站。)

早稻田大学在回复《后窗》的邮件中写到,学校一年约有180个学生来相谈室咨询,半数以上的学生选择电话方式,其次是邮件,“工作人员不会问学生的性别。”取得联系之后,多数学生会再来一次相谈室,现场咨询,除了性骚扰,还会咨询学术骚扰、权力骚扰,“学术骚扰(类似中国大学里老师支配、压榨学生的行为)稍微多一点。”

一旦经过相谈室调查确认性骚扰属实,以东京大学为例,调查委员会会对双方进行“通知”“调停”,对教师予以“防止再犯”的措施劝告,并公开这一处理结果。被投诉人和投诉人的隐私都会被保护。

如果性骚扰严重到不能调解的地步,涉案教师可能会面临惩戒处分。

据《朝日新闻》报道,今年4月早稻田大学一名教师被停职三个月,起因是学生向骚扰防止委员会投诉他性骚扰,委员会调查确认后,对他给予惩戒处分。为了避免学生可能遭到的报复,学校没有公布教师的年龄和职业等信息。

2017年,东京学艺大学相谈室确认了一起学生被副教授性骚扰的案例,涉案教师被停职三个月。同样的情况发生在金泽大学,涉案教师被停职14天。校长当时对媒体说:“非常遗憾,对学生、监护人、以及相关人员衷心道歉”。

在这种约束下,日本有些老师与学生交流时会很小心。当了5年讲师的男老师K告诉《后窗》,由于专业的关系,他的课上有很多女生。跟学生吃饭时,不论男女,他不会只带一个学生,一定会喊好几个人一起去。在办公室里指导学生时,一定会开着门,保持别人能看到的状态。

K也不会谈论女学生的外表。要是对一个女生说“你剪发了”,女生可能会误会他喜欢上了她,会觉得受到了性骚扰。

近日,我国高校性骚扰事件引起广泛关注,人们讨论如何建立一套机制来惩戒施害者,防止类似事件重演。

很多人想到借鉴日本的相谈室机制。人们好奇,在一个有投诉和受理性骚扰问题机构的校园,当日本女大学生遭遇了性骚扰,她们会怎么做?相谈室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我们联系了三位日本女大学生——和子、美里、友里惠,她们讲述了自己的遭遇,结果和我们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以下是和子、美里、友里惠的口述:

和子,东京某大学女研究生

我三年前被一位男教师性骚扰。

由于他和我处在同一个研究领域,所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事,我现在也不想说当时他是怎么对我性骚扰的,我感到非常恶心。

当时,我跟教师表达了强烈不满,没有觉得害怕,太恶心了!我责难他,是希望让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伤害了我。

这位教师的反应,却像“我没做错事”的样子。

我觉得,当学生敬仰老师的学术能力时,有些老师会误认为学生爱上了他。

责难老师后,很难再受他的指导了。我心里想,“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去大学的相谈室。我看到网上一些人评价说,一般大学里的相谈室是用来清除学生被性骚扰问题的,或者是保护老师而抛弃学生的地方。我也不相信相谈室能保证匿名,不太清楚咨询之后,自己能对学校要求什么。

我也没有去法院投诉,因为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这是否可以判断为性骚扰,也不想通过公开信息受到负面影响。

我怕在这个不大的圈子里,如果投诉比自己有权力的人,可能不是他,而是自己会被踢出去。

如果没被性骚扰,我和他的师生关系可能会非常好,这真令人遗憾。但我后来一想,之所以我和他的关系很好,也可能是因为他有所图谋。想到这里我很伤心。

我认为,在被性骚扰的现场,女生立即做出激烈的反抗很难。很多人是后来才慢慢理解这些事情,慢慢感到受伤。

所以,即使学生没有做出很激烈的反应,也希望老师们认识到自己的重大权力。尤其那些自以为和学生差不多年纪的年轻老师,不要有超越师生关系之外的东西。

对于中国那些受到性骚扰的女生,我的建议是,一旦你觉得“这可能是性骚扰”,就应该去找朋友或了解性骚扰问题的人聊天。通过第三者确认这是性骚扰,可以更客观地看自己面临的问题。这样,在问题还不大的时候就能处理好问题,一旦伤害变大了就很难跟别人说了,自己也可能不会去想当时的行为,会开始害怕受到负面影响而不去投诉。

(日本东京大学校园。图片来自网络。)

美里,日本某大学文科女研究生

我去过学校研究所里的相谈室咨询教师T性骚扰我的事情。

当我把情况告诉了相谈员,他跟我说:“我最近忙着比你的案例更深刻的案例。”

这个案例对我已经很深刻了,而且还是让我伤心很久的经历,但相谈室的委员长没有理解我。

一些相谈员还在T可能在场的地方跟我提这个事,我觉得他缺乏保密的态度。按照规定,相谈室可以成立调查委员会来调查案件,但必须是学生自己申请,因为相谈员的态度,我越来越怀疑学校的咨询体制。

我认为,这不是一个排除性骚扰加害者的系统,而像是清除性骚扰受害者的。

所以,我没有继续在相谈室咨询了,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摸索解决问题的方法,找到了愿意帮我的老师和同学。

最初,我跟一位教授咨询这件事该怎么处理的时候,他说教师之间由于职责或身份的缘故,也会发生骚扰,但对未发生或没有证据的事情,他不方便去警告。如果以没有被确认的根据而责备助手,这也可能被认为是一种骚扰(权力骚扰)。

学术行业里常常会发生职场里不会发生的情况。由于学校的专业不能随便改,所以学生不会太频繁地转学或是转岗,研究者会长期待在一个专业里,性骚扰问题容易被隐藏,被暗中了结。

可能跟我一样苦恼的人也很多吧。大家在同一个业界竞争,那些对性骚扰不敏感的人会长期留下,其他人要么意识到了性骚扰继续忍耐、继续研究,要么离开这里,不做研究。

我不希望其他人也这样苦恼,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拿到学位,我想在以后通过合适的方式来分享自己的体验,当然,分享的时候,我会考虑这次帮助我的老师和朋友是否会受到负面影响。

相谈室如果要发挥作用,最好不要只是让研究所的老师参与,还要有那些研究性骚扰问题的专家(咨询师等)共同参与。通过与外部人的合作,来保证相谈室的应对质量。

之所以没去法庭起诉,因为我觉得我的案例能在研究所范围内解决好。我没有明确的证据,诉讼负担太大,现在只要避免跟T接触,就可以容忍损失,虽然这样会降低研究效率。

友里恵某大学医学女研究生

对我性骚扰的老师,是一位50多岁的副教授,他有妻子有孩子。

他是一门必修课的老师,由于课程很难,我经常课后找他问问题,也会发邮件向他请教。

课程结束时,全班同学都要做结业展示。我们展示完毕,副教授跟我说:“下次一起去吃饭吧”,我以为其他同学也会一起去,就答应了他。我到了现场后,没想到,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那是东京的一家意大利餐厅,我们喝了一点酒。副教授嘴里含着饭,对我说:“我没有很多恋爱经验,就这样跟你一起聊天是个很新鲜的事情,我很幸福”。

我觉得有点奇怪。

当时我前天吃了海蛎子,吃饭的时候肚子不舒服,就没吃多少,早点回家了。

那天,副教授说他不懂LINE的用法,要我教他怎么用,我加了他的LINE号码。后来,副教授每天向我发五六条LINE。

我没回复。但他持续在发,内容大多是“今天的月亮叫〜〜,有这样的由来”“今天我去看了向日葵,给你发个照片”。

考虑到这些不是什么黄色内容,就没怎么在意,只是,他几个月每天给我发这些,我觉得奇怪。

某一天,副教授叫我过来他和其他老师一起到办公室拿书。在办公室,他借给我几本书,说:“你应该喜欢这些。”

我回家一翻,发现有本书是黄色小说,第一页就有了肉体描述。其他几本书也跟性有关。

我突然感觉到了恶心。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把书偷偷放在他桌子上,那天他发LINE问我,“那本书看得怎么样?”我无语,只是说:“不是我喜欢的。”

我忍不下去了,直接跟副教授说:“其实你做的事情很打搅我,我希望跟你保持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如果你希望恋爱,我要拒绝”。

副教授就说:“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

“啊?误会?”我觉得他说的误会是个借口。当时他没有对我发火,也没有跟其他人说我坏话,所以我觉得还好。那之后,他就停发了LINE等一系列行为。如果他继续对我骚扰,那就太可怕了。

我没去学校的相谈室。我觉得,相谈室不是保护学生的地方,而是为了消除学生跟老师之间的冲突的,像“防波堤”那样的地方。

我也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自己去相谈室,也不想跟老师们说自己的姓名和年级。

我现在想想,当时副教授也许是出于寂寞才来找我,但还是不要找学生吧。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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